老太爷盯着那枚闪着幽幽暗红微光的追踪胶囊,脸色先是阴沉得能滴出水,随即猛地将那玩意儿一把夺过,狠狠掼在大理石地面上!
咔嚓一声,老头子抬脚碾得粉碎。
“少他妈在这儿自己吓自己!”霍老太爷花白胡子直抖,眼底戾气翻涌,“半年前圣约翰那帮狗杂碎在后山埋下的废料,野猪拱土翻出来了而已。让外围警卫用探雷器把后山再筛三遍,今天谁敢拿这破事扰了我孙媳妇坐月子,老子亲手剥了他的皮!”
警卫浑身一凛,半句屁话不敢多放,麻利地收拾残渣退了下去。
楼道里重新回归死寂。
顶层VIP特护套房内,阳光透过双层遮光纱帘,在实木地板上拉出几道温软浅淡的条纹。
沈岁晚侧躺在医用护理床上,脸色依然有些苍白,呼吸绵长轻浅,陷入了脱力后的深睡。
霍砚修连身上的无菌服都没脱干净,只扯掉了口罩和手套。男人眼眶红得像熬了三天大夜,胡茬青黑,整个人像尊被钉在地上的铁雕,坐在床沿寸步不离。
他手里捏着根细棉签,蘸了温开水,极其细致缓慢地抹过沈岁晚干裂起皮的唇瓣。
动作轻得不可思议,生怕稍微用点力就把眼前这瓷人儿给碰碎了。
隔壁无菌婴儿观摩室外,两张老脸几乎贴平在防弹有机玻璃上。
霍老太爷鼻梁上架着副老花镜,顾老太爷也不甘示弱,掏出自个儿带的放大镜,俩加起来快一百六十岁的老头,恨不得把眼珠子抠出来贴在两个恒温保温箱上。
“哎哟……瞧瞧,瞧瞧这脑门!这宽阔平整的骨相,简直跟我年轻时候在战场上戴钢盔一模一样!”霍老太爷指着左边裹着浅蓝襁褓的男婴,咧开嘴笑得后槽牙全露了出来,连声音都压得细若游丝,生怕惊了屋里的动静。
顾老太爷在旁翻了个白眼,手里把玩着两颗摩挲了三十年的铁胆核桃,铁皮撞击声极轻地响了半下,又赶紧揣回兜里:“得了吧霍瘸子,你年轻时候那脑门跟被驴踢过似的凹凸不平。分明是像岁晚丫头!秀气,这下巴尖收得多周正。”
正说着,里面的小女婴忽然蹙着小眉头,肉嘟嘟的小嘴吧唧了两下,两只戴着纯棉小手套的拳头在空中挥舞了半圈,翻了个身继续砸吧嘴。
顾老太爷眼珠子都直了,干枯的大手直搓裤缝,馋得口水差点淌下来:“霍老头,开门!让老子进去抱抱!就抱一下!大不了……大不了西南边防那批特种运输配额,老子回去就给你批签字!”
“放你娘的狗臭屁!”
霍老太爷一把推开他的大脸,跟护食的恶霸似的横眉冷对:“老子重孙女是拿来给你做生意的?滚一边待着去,消毒没做够四十分钟,你连门把手都别想碰!”
特护病房门锁轻微咔哒一响。
霍砚修轻手轻脚合上房门退了出来。男人身形微晃,显然熬过了极限,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他目光扫过走廊里堆着的两大筐消毒用品,视线落在老太爷身上,声线干哑:“岁晚睡沉了,医生说各项指标都很平稳。”
“好,好啊……”
霍老太爷转过身,看着孙子泛红的双眼,抬手重重拍了拍霍砚修的肩头。
老管家极有眼力见地捧着一个紫檀木长盒快步上前。盒盖掀开,里头铺着明黄锦缎,静静躺着一本厚重、边缘泛黄的霍氏宗族族谱,旁边搁着一支蘸饱了特制朱砂墨的羊毫紫毫笔。
走廊里的空气骤然庄重肃穆起来。
连素来没个正形的顾老太爷都自觉收了声,退开半步。
霍老太爷颤巍巍接过那支沉甸甸的毛笔,在霍砚修的名字下方,悬腕停顿了足足三秒。
“老大是个带把的,将来要顶门立户,撑起霍家这片天,但老头子我不想让他太累。”
老太爷眼角泛起泪光,笔尖稳稳落下,力透纸背:
“承字辈,单名一个安。霍承安——承平世家,岁岁平安。这是老霍家欠岁晚丫头的现世安稳。”
朱砂落定,老太爷没有半点停顿,直接在旁边另起一行。
“至于小丫头……”
霍砚修眼睫微颤,下意识低声开口:“爷爷,按之前的约定……”
“少废话,老子还没老糊涂!”
霍老太爷瞪了他一眼,笔锋一转,写下的第一个字赫然是个苍劲有力的“沈”字!
“沈念辞。”
老太爷念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嗓音有些发哽,抬眼看着窗外明晃晃的初夏长空:“念念不忘,深海之辞。林清辞当年没走完的路、受过的罪,全化成这丫头一辈子的福报。她随她母亲姓,入沈家族谱正册,但我霍家的家产,有她一份绝对控股权!”
顾老太爷在旁边听得直咧嘴,忍不住竖起大拇指:“霍瘸子,你这辈子办的所有糊涂事加起来,就今天这桩办得最像个带种的爷们儿!”
随着孩子大名的落定,笼罩在京城上空长达数十日的特级安全管控,如同潮水般悄无声息地撤除。
许跃满头大汗地从专用货运电梯钻出来,身后跟着四名特勤保镖,手里各自抱着用防震红木箱锁死的礼单册子。
“霍董,老太爷!”许跃抹了把汗,压低嗓门,“各大家族的贺礼清单送上来了。顾家送了一整座南洋无污染天然珍珠群岛的开采权;军区几位首长送的是特制合金长命锁,还有……沈氏在欧洲的几个大客户,直接把明年的货运保单全签成了空白支票。”
霍砚修神色寡淡地摆了摆手:“全登记入库,按老规矩折算成专项母婴信托,不收任何私人性质的重器。”
正午,沈岁晚悠悠转醒。
麻药劲完全退去,伤口处泛着一阵阵钝痛,但小腹空下来后的轻松感让她长舒了一口气。
两个恒温小婴儿床已经被推到了大床两侧。
初生的小婴儿皮肤红通通的,胎脂洗净后显得格外娇嫩,像两团刚出锅的糯米糍。
沈岁晚侧过头,眼底是不加掩饰的柔软。她伸出食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旁边小念辞的小脸蛋。小丫头哼唧了一声,小嘴下意识追逐着她的指尖。
霍砚修端着一小碗熬得浓稠见底的温热米汤走过来,顺势坐在床侧,舀了一勺吹凉:“先喝两口润润肠胃,医生说排气前不能吃油腻的。”
沈岁晚乖乖就着他的手喝了半勺,胃里升腾起一股暖流。
“名字定下了?”她问。
“定了,哥哥叫霍承安,妹妹叫沈念辞。”霍砚修低头看着她,嘴角扬起极浅的弧度,“爷爷亲手在族谱上记的,念辞随你姓沈。”
沈岁晚眼眶微热,有些失神地望着小念辞包得严严实实的襁褓:“沈念辞……我妈要是泉下有知,大概会骂老太爷太惯着我了。”
“她只会高兴。”霍砚修握紧她微凉的手。
沈岁晚笑了笑,视线不经意扫过小念辞浅粉色的纯棉襁褓边角。
整齐折叠的包被最底层,有一处极不自然的轻微凸起。
沈岁晚眸光微凝,伸手顺着襁褓边缘摸了过去。指尖触碰到一块冰凉坚硬的金属硬物。
她轻轻将那东西抽了出来。
不是什么先进的微型电子设备,而是一枚被磨得边缘光滑、甚至有些发黑的老银长命平安扣。样式极为老旧,正面刻着模糊的如意纹,背面却用极深的手工錾刻刀法,刻着一个极小的防伪暗记——那是三十年前,老沈家内院工匠特有的收口印记。
这东西绝不属于医院,更不在刚才那些显赫的礼单里。
沈岁晚瞳孔骤然一缩,捏着那枚老银扣的手指猛然收紧。
“砚修。”她声音微沉。
霍砚修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落在那枚发黑的旧银饰上,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哪儿来的?”
“有人避开了整层特护病房的三道生化消毒与金属探测,在护士把念辞抱出产房的那几分钟空当里……把它直接塞进了包被最内层。”沈岁晚指尖反复摩挲着那道暗记,后背泛起一股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