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公司的销售部为了冲业绩，对外喊‘别墅’、喊‘内部认购’，话术违规。但我魏清源没有改过规划，没有公开向社会销售过一套房子。购房者自己转手、销售经理对外宣传不当，那是执行层面的问题，不是我魏清源改了规划、违法建设。”
魏清源不慌不忙做出解答。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些认购协议，认购人都是科研人员吗？”
魏清源摇了摇头：“这个我没法保证。”
“没办法保证？”
老周皱紧了双眉。
魏清源解释说，别墅封顶认购的时候，尚云公司要求认购人提供科研院所的工作证件，持证才能认购。
来认购的人都带了证件，经过核验，证件上写的是全国各科研院所的，有研究员、有教授、有工程师。
但尚云公司只是开发商，没有能力去外调鉴别这些证件的真假，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借用了别人的证件来认购。
因此，魏清源交代下属一个原则：只要有证件，就按政策视为内部认购。
老周在记事本上记下了魏清源讲述的要点，接着问：
“你这样做太粗糙，怎么能杜绝外来人员购买别墅？”
“我确实没能力鉴别，只要证件上写的是科研院所，我们就按科研人员对待。至于证件背后的人实际是干什么的，他们是不是又转手倒卖给别人，已经超过我们的能力范围。”
魏清源咬死了无法甄别，责任在“证件”而不在尚云公司。
他没有指认任何一个具体单位，也没有出卖任何一个具体的人。
老周知道他的花招，只是笑了笑，没有再追问就打发魏清源离开。
魏清源走出谈话室的时候，心里踏实了很多。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手续是真的，审批是真的，他只是在一个合法的基础上做了一些擦边球的操作。
规划图的模糊标注、认购协议的定向限定、销售经理的话术违规，每一个环节都有解释的空间。
魏清源甚至暗笑省纪委不过如此。
虽然调查组查封了尚云的银行账户，但魏清源利用大半个月的时间已经尽量回收了购房款，冻结银行账户已经不会伤及他的筋骨。
约谈持续了一周的时间才算完成第一轮调查。
调查组汇总各方材料后，经过内部讨论，形成了一份初步报告，上报省委。
报告的核心结论是：审批流程合规，每个环节的经办人都有较为充分的解释。
调查组认为，每个人讲述内容都存在疑点，如果汇集下来，足以说明云源湿地的确存在违规开发，并且有官商勾结和各种暗箱操作的腐败问题。
同时，云源湿地项目在立项、环评、规划、销售四个环节均存在瑕疵，问题罗列了上百条，但也仅限于怀疑，还需要进一步核实。
但这些问题像一根根线头，只需要顺着这些线头，一根一根排查，真相自然会浮出水面。
又是一个周一。
倪婉虹刚走进办公室，老周就敲门进来，递给她一封转自省纪委信访室的匿名举报信。
信是打印的，没有署名，没有联系方式，信封上的邮戳显示寄自中安市。
信的内容不长，但指向非常明确：
“省国土资源厅规划处副处长魏羽，在云源湿地项目审批过程中，多次以省厅名义向中安市相关部门施压，要求加快审批进度、简化申报流程。中安市环保局、规划局迫于压力，在材料不完善的情况下上报并审批了该项目。魏羽与魏氏家族企业存在利益输送，尚云公司实际控制人魏清源系魏羽同族，魏羽利用职务之便，为尚云公司获取项目用地、容积率指标提供便利，从中牟取私利……”
信的末尾只有一句话：“请组织严查，还中安一片清白。”
倪婉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感到非常震惊。
魏羽本来不在调查组重点排查的线索范围内，但是这封信却硬生生把魏羽指向了最大嫌疑人。
倪婉虹随即召开调查组小范围的内部会议，通报了这份举报信的内容。
“这封信的复印件，你们都已经看过了，现在发表一下各自的看法。”
倪婉虹坐在主位，目光扫过会场内每一个人。
老周率先表态：“这份举报信的内容很具体，尤其是附件还列举了魏羽几次到中安市的时间和接触的人。并且有具体的人名、具体的单位、具体的操作方式。这种细节，编是编不出来的，举报人应该是知情人。”
马主任抬起头，轻轻摇头：“但有个问题。媒体曝光的方向是审批环节失守，质疑的是违规审批。但这封举报信说的是魏羽主动施压、推动项目上马。媒体说的是审批失能，举报信说的是魏羽违规。举报信和媒体报道存在本质差别，这是怎么回事？”
倪婉虹摆摆手，直接给出自己的推断。
“这不矛盾。记者暗访，看到的是湿地建了别墅，举报信反映的是魏羽在项目中的违规操作。记者没有权限调取通话记录和审批文件，他们只能看到表面。两条线索方向不一致，反而说明举报人是圈內人，比记者有更深的了解。”
“但是举报信在我们开始调查才出现，为什么之前就没有人举报过，会不会里面有陷阱，故意打击报复魏羽呢？”
马主任进一步给出举报信存在的可能性。
倪婉虹想了想，答道：
“举报信之前没有人写，也有合理的解释。因为之前写了没人管，还可能被打击报复。现在调查组进驻，举报人觉得有机会，才敢把信寄出来。现实中大量举报信都是在调查组进驻后集中出现的。这不一定是举报人存心不良，而是调查组给了举报人勇气和安全感。”
她的推断博得了参会人的赞同。
但随后马主任又给出了一个新问题：“魏羽只是个副处长，他有什么能力让中安市的环保局、规划局听他的调遣？更何况黄江涛和卫何生都是正厅级干部，怎么可能冒险配合一位副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