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怀安手中攥着这张纸,又朝楼下看了看,关又晴依然坐在那里发抖。他走进201房间,转了一圈,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苏怀安回到一楼,走到关又晴旁边蹲下来,与她平视。
他手里捏着那张剪报,递到她跟前。
“这个在你房间门口捡到的。”他语气不重,但字字清楚,“是跟你有关系,对吧?”
关又晴的目光落在报纸上,整个人猛地往后缩。
她嘴唇哆嗦着,那盒牛奶终于从手里滑落,“啪”地砸在地板上。
“你,你从哪里找到的?”她的声音尖细得变了调。
“你房间门口地上。”苏怀安把报纸又往前递了一寸,“耀光中学的女尸,你知道些什么?如果还不说,可能下一个死的就是你了。”
苏怀安没有危言耸听,他现在感觉自己离真相越来越近,尤其是这件女尸事件。
关又晴的眼神开始躲闪,左右乱飘。
“我,我不知道……我不记得……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你刚才说,你房间里有一个蘑菇头女孩来找你,说她好痛。那个蘑菇头女孩,是不是耀光中学的学生?是这具女尸吗?是你害死的吗?”
关又晴的呼吸忽然停了一拍。“不是我!不是我!”
苏怀安去给她倒了杯水,递给她:“你现在很安全,不用害怕,知道什么都说出来,这样才有可能保命。”
关又晴的肩膀颤抖,她低下头,发丝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她,她不是我杀的……我只是推了她一下……就一下……她就跌到那口井中了……”
苏怀安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外面的风雨声怒号,似乎是在为死去的女孩鸣冤。关又晴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他:“她来找我了……她真的来找我了……她是不是要带我走?”
苏怀安站起来,把那盒被打翻的牛奶捡起来,又抽了两张纸巾把地板上的奶渍擦干净。他把纸巾团成球扔进垃圾桶,转身对关又晴说:
“当时在场的除了你,还有谁?”
关又晴愣了一下,突然惊恐地说道:“还有欧阳江冉,高咏……他们都死了!是不是她回来报复我们了?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我和李千忆了!”
“你冷静一点。”
这样看来,大概率是复仇。
苏怀安问:“你还记得她叫什么名字吗?有什么特征?”
关又晴摇摇头,她早就不记得她的名字了,特征更别说,正是因为毫无特征,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生,才成为了她们欺凌的对象。
苏怀安站在她旁边慢慢地来回踱步。
如果真的跟这位被害女高中生有关,那么可以逐一假设。
假设凶手是李千忆,因为女尸案浮出水面,李千忆怕其他几人有人会供出她,于是借本次聚会,杀掉他们,这样她就安全了。
昨天晚饭时,她坐在欧阳江冉旁边,非常方便下毒;且跟高咏相熟,半夜敲门,高咏毫无戒备心,开门后被李千忆掐死;李千忆住在关又晴隔壁,方便装神弄鬼吓唬她。
但问题是作案工具是什么?细线拉动防开门器,最有可能是钓鱼线,但他还没找到钓鱼线。掐死高咏,她的力量足够吗?还是说,庞超是帮凶?
庞超帮她的原因是什么?
唯一能想到的原因就是,两人商量后决定,庞超帮她杀掉高咏和欧阳江冉,最后再杀关又晴,这样庞超不仅不需要离婚,还能得到婚内关又晴全部的遗产,可以和李千忆在一起了。
太合理了!
那这样看来下一个死的就是关又晴了。
可是,剧本杀不养闲人。
那杜彦和田润存在的理由是什么?难道理由就是最后投票环节凑票数?
目前还没发现他们与这群人有什么过节。
这时候,田润从楼上下来了,手里端着那个空牛奶盒,看样子是下来扔垃圾的。
她走到一半,看见关又晴蜷缩在第一级台阶上,满脸泪痕,头发散乱,脚步不由得顿住了。
“怎么了?”她问,声音不大。
她站在楼梯中间,居高临下地看着关又晴,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苏怀安,目光里带着警惕。
苏怀安注意到她握着牛奶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
苏怀安冲她笑了一下,尽量让气氛显得轻松:“没事,她做噩梦了,吓得不轻。你要扔垃圾?后院垃圾桶在左边。”
田润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绕过关又晴身侧往后院走。
田润推开后门,一股狂风立刻灌进来,吹得她衣摆猎猎翻动。
雨水被风卷成斜斜的白线,朝着她扑面而来。
苏怀安见她站在风口里没动,走过去伸手拉住门把手,轻轻把她往里带了一步,然后将后门关上。“雨都吹进来了,站外面容易着凉。”
田润被拉回屋里,靠在了门边的墙壁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摆上溅到的雨点,伸手拍了拍。苏怀安也没走开,就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听着雨声噼里啪啦地砸在门板上。
“这雨什么时候才能停。”田润终于开口了,目光依然落在门板上,“我想回家了。”
苏怀安侧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的眼下有一圈浅浅的青色,估计一直没睡好。
“平时工作忙吗?”他随口问,“你们做土壤调研的,是不是经常往外跑?”
田润微微点了点头,语气淡淡的:“嗯,常年出差。上个月去了趟青海,高原上的土很干,风一吹,满嘴都是沙子。上上个星期刚从云南回来,红壤,特别黏,挖一铲子要洗半天的工具。”
她说着说着,声音里渐渐有了点活气:“我们这一行其实挺枯燥的,就是到处挖坑装袋,贴标签,然后寄回实验室。最多的时候一天跑十来个采样点,回酒店倒头就能睡着。”
“听起来很累。”
“累倒不怕。”田润终于把目光从门板上移开,转向苏怀安,“就是有时候跑的地方太偏了,连个人影都见不到。有时候在野外待一整天,回去之后对着酒店的镜子,会觉得自己像个野人。”
苏怀安笑了笑:“那你这次来岛上,倒是够偏的。肯定符合你的工作风格。”
田润愣了一下,也笑了一下:“是够偏的。”
苏怀安问:“你为什么会做这个工作?”
田润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苏管家,你一个人在这座孤岛守着一栋别墅,不觉得闷吗?”
苏怀安想了想:“没办法,我也没别的本事,能有一个不用社交不用动脑的工作,我已经知足了。如果可以选,我当然想成为华尔街的精英人士。”
“我也一样,”田润说,“高考分数不够高,调剂到这个人少的专业,如果能选,我也希望自己上清华北大呢!”
苏怀安心中不禁感叹这是个高手,不想回答的问题,先反过来问你,然后再给出跟你相似的答案。
看来,想向她刨根问底,难度不低。
她说完这句话,没再继续,转身朝楼梯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对了,2楼我房间隔壁的热水器好像有点问题,洗澡水是凉的,能帮我看看吗?”
“行,等我忙完上去帮你看看。”
田润点了点头,上了楼。
苏怀安站在后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他走回到关又晴身边,发现她倚靠在楼梯栏杆边睡着了,空杯子放在她的脚边。
苏怀安弯腰拿起空杯子,准备拿去厨房洗一洗。
“砰”地一声,苏怀安马上循声望过去,是杜彦。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楼了,此刻跌坐在储物室门口。
“怎么了?”
苏怀安顺手将空杯放到餐桌,立即跑到杜彦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他不禁吓了一跳。
盖在最里边的欧阳江冉的尸体上的白布,被掀开了,他的裤子被脱到一半,男人的要害部位被切下来,扔在一边。
这是对欧阳江冉有多恨,还要在尸体上开刀?
“你怎么在这里?”苏怀安反应过来,扶起身边的杜彦。
杜彦的腿依然有些软,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我刚刚看你和田润说话,就没打扰你们,我想下来看看衣服都烘好了没有,没想到看到这样的画面,这,这里简直太可怕了……”
“是啊,死了也不放过人家。”苏怀安感慨。
杜彦转头看着苏怀安,眼神里带着一丝讶异和惊恐,他似乎没想到这位管家竟能冷静成这样。
苏怀安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
“没,没事……”
他轻轻甩开苏怀安的手,走到厨台,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坐在餐桌边压惊。
“这是什么?”杜彦顺手拿起餐桌上那张新闻纸。
看完后他整张脸发黑,舌头都捋不直了,“怎么回事?谁把这个剪下来放这里的?欧阳江冉和高咏被杀,是跟这个有关吗?有人来这里寻仇了?”
“估计吧。”苏怀安从冰箱里开了罐可乐,靠坐在餐桌的另一边。
杜彦紧张地看了一眼四周,眼神里却是茫然无措。
“别紧张,怎么?你也做过亏心事怕被寻仇啊?”苏怀安打趣道。
“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这不是希望你放松一点嘛!”
苏怀安见他还是十分紧张,便想岔开话题:“话说,你很不擅长和女孩打交道吗?你的高中老师竟然这么操心你的婚姻大事。”
“没,没有,不是的,”杜彦咕噜咕噜喝了口水,“只是因为我都三十几了,还没谈过恋爱,陈老师一直都很关心我,其实,他是希望撮合我跟田润的……”
没想到自己猜对了。苏怀安又问:“那怎么一开始你没说呢?”
“一开始在车里,三个女孩都在,我不好意思直接说是撮合我和田润,怕田润对我第一印象不好。”
“是哦,”苏怀安恍然大悟,“所以田润不知道陈老师是想撮合你俩?那你俩现在关系有拉近一点吗?”
杜彦苦笑道:“完全没有,一来就发生这种事,谁还有心情想其他事……”
也是,苏怀安心想。
“又晴!又晴!”
苏怀安和杜彦同时循声望去,庞超和李千忆下楼来了,庞超正蹲下来摇晃关又晴,但关又晴却毫无反应。
苏怀安心里猛地一沉,飞奔过去,一把推开庞超的手,蹲下来。
他伸手探向关又晴的颈侧,指腹贴在皮肤上,触感冰凉,按了两秒,没有任何跳动。
他的手指又移向她鼻下,俯下身凑近,气流静止。
人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