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小鬼魂。”
这是她的第三次道谢,也是这个小鬼魂第三次帮了她。
其实她有很多话想问,不过她还是想先道个谢。毕竟从他出现到目前为止,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助她。
施菱托着腮看向那团鬼魂,不由得发问:“之前我一直以为你已经不能言语了,你看起来明明那么弱小。”
施菱不知道,她如今是在少年褚老大的身体,这番话一出口,嗓音听着稚嫩,倒像是个小孩在装大人。
她话音一顿,嘴里又没来由蹦出一句话。
“其实你真的让我很意外。”
这鬼魂先是引她发现邪物烛火,帮她一起找到褚老大,而且后面还一直有意无意地帮助着她。
一团连实形都凝不出来的微弱荧火,在她看来那么弱小。
偏偏是这样的小鬼魂,能凭着每一次精准的推算与预判,毫不费力的将处于暴走状态的褚老大耍得团团转。
众鬼魂都以为这团鬼火是深藏不露。
她却观察到,他之所以能躲开褚老大的每一次攻击,靠的并不是深藏的力量,毕竟他连维持实形都做不到。
他靠的而是每一次精准到极致的推算,足以可见他极高的智商。
所以,他生前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这样聪明的人又怎会让自己活成一道残魂?甚至即将消散。
饶是她见过鬼魂不少,这鬼魂的目的和来历,她也真的不由得好奇起来。
于是,清脆的少年音又带着疑惑响起:“而且你还跟着我一起进来这里,刚刚又帮了我一次,我很好奇,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你为什么帮我?”
之前一桩又一桩的怪事堆砌在一起,让施菱来不及也分不出其他心思,再琢磨这鬼魂的目的以及种种举动。
而此刻虽是未脱离险境,却终于有时间可以好好谈谈了。
鬼火只是在她面前微微偏了一下方向,随后又缓缓靠近她的指尖,清润的声音再次传来,他道:“小道长。是你主动唤醒的我。”
施菱见他动作,不禁心头一跳。
她确实有猜测是她在布阵时不小心让灵血沾染上了这个小鬼魂,意外留住了他的最后一分意识。
不过,她一开始也不清楚自己的灵血究竟还有何奇效,也是现在才知道竟然还有留住将散残魂的能力。
施菱一时间没接他的话,只是视线投向,欲停在自己指尖的鬼火。
她又听见他道:“当时你以灵血造阵,指尖血尚未来得及拭去,便滴落在我的身上,唤醒了我。”
鬼火又继续道:“至于为何助你……”
他停顿了一声,又道:“或许是因为,我命中注定被你唤醒,也命中注定要助你。”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施菱似乎听到他低声笑了一声。
“也许小道长就是我的命中注定。”
施菱:“?”
她意识到鬼火在开玩笑,不由得指尖点了点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道:“不要讲这些虚的,你给我认真说。”
“嗯。”
鬼火摇曳了一瞬,已经伏在她的指尖上,清透温柔的声音此刻多了几分低沉:“其实我不记得了。”
“我叫苏子南,这是我唯一还有的记忆。至于其他的,我不记得。”
“不记得自己是谁,更不记得自己为何还在这个世间。”
施菱想起之前在道书上看到过的记载:
残魂因魂魄的不完整,往往会比寻常鬼魂更难存世。即使留于世间,也可能因自身残缺而失去一部分前尘。
然而,眼前这个残魂,他却是失去了过往的所有记忆。
没有前尘,没有执念。
那他又因何留世?
残魂难遇,恶魂难遇,竟然全让下山的她给遇上了!
“我走了太多地方,看过了太多人和事,却仍然想不起来自己是谁。”
施菱又听见眼前的荧火轻轻叹息一声。
“后来偶然间来到这个山村,我察觉到这个山村总是有若有若无出没着鬼气,于是我花了一段时日探寻。本打算引来云游道士前来处理,奈何我已形魂不稳,很快便要消散于此,许多事已做不了。”
施菱闻言,心下不禁生出几分钦佩。
她又回想起今晚鬼火带领着她,轻车熟路地找到她一时都没有勘探出来,藏于暗处角落的那些邪物香烛。
施菱道:“所以那些香烛,也是你先前探寻出来的吗?”
鬼魂道:“不错,但这些异物是被谁设下的还尚不清楚。”
施菱想到,他做的这些事必然会耗费不少时间与魂力,怪不得他后来消散得如此之快。而且她隐隐察觉到那些香烛除了对自己这种道士有影响,对那些鬼魂恐怕同样如此。
即使是柳繁枝与樊大秀原本在村里生活过的鬼魂,都未曾察觉到这个山村本身的诡异。
苏子南却能如此敏锐的发现并注意到,甚至还能找到幕后之人布下的,连五行盘都无法探寻出来的邪物。
一个失去前尘,没有执念的鬼魂。
他没有任何执念需要考虑。
然而,连自己为何滞留世间、无法转生的原因都尚未可知,却仍然愿以残魂之躯,去探寻为村中百姓探寻怪异事。
甚至在大多数鬼魂对道士避之不及的情况下,他还想着引来道士解决这些事情。
直至被唤醒,他也一直在助她除邪祟。
他什么都不记得,那他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这样的鬼魂,他分明没有考虑过自己做这些事的原因。
其实,人死后变成鬼魂,本就不该再惦念生前之事,道士只管阴阳平衡,按部就班将送打破平衡的鬼魂进入往生路,方为正事。
凡人的因果,他们并不插手。
于道士而言,有因必有果,凡人的所作所为,终会促成因果。
然而即使如此,将所有公平寄托于因果,在施菱看来,是非常愚蠢可笑的。
对大多数凡人而言,他们的生命不过弹指一挥间,生前被恶人磋磨得如此痛苦,难道一句“因果”就能轻飘飘地盖过?
将所有希望寄托在因果报应上,这种安慰,于他们而言其实虚无得很。
也正因如此,纵然修道多年,施菱总忍不住想了解多一些她遇见的鬼魂们。大抵是因为曾经在山下生活过一段时间的原因。
就像现在,她会好奇苏子南的生前。
他生前是什么样的人呢?变成残魂一定是生前遭受了让魂魄四散的死法。
她着实好奇。
不过这份好奇,很快又被他方才说的另一件事压了下去。
她猜测,也许若有若无的鬼气就是源于那幕后之鬼。那鬼布下一切后,所以放出来了鬼魂们,再针对不同鬼魂,分别一一设下计谋。
所以柳繁枝和樊大秀无法同这道残魂一样,感受到这个村子的原本诡异之处,可能就有那鬼提前布下香烛的原因。
而这个残魂就不是幕后之鬼从往生门一同送回世间的鬼魂之一了。
施菱道:“然后呢,请给我再讲讲后来的事吧。”
“然后呢,我以为自己即将形灭。”鬼火低沉的语气又放得和缓了一些,“却不曾想……”
施菱凝神听着他接下来的话。
“不曾想遇上一位本领超强的小道士,她做了很多我来不及做的事,同时还将我唤醒。”
“也叫我很意外。”
施菱看不见他的实形,然而这一句,她明显能听到鬼火温润的语气里带着笑意。
她懵了一瞬,后面意识到他说得正是她,同时也想起自己一开始说的觉得他让自己很意外的话,手指不由自主的绕了一圈发尾,无奈道:“好吧。”
“那看来我们都很让对方很意外。”
“不过那些事,本就是我身为道士分内之事。”
谁叫她是个为人和鬼魂到处打工的道士呢。
苏子南悠悠道:“在不确定鬼群中有很多鬼魂、又要保护村民的情况下,选择最保守的方式潜入探查。”
“且引入细线接触那些鬼魂,是为记住每一个鬼魂的气息,既不让恶鬼逃窜伤人,也防止善鬼被误伤。”
“施道长,不是所有道士都会像你这样,想要处处周全所有人和鬼。”
施菱听他蹦出这么多话,着实惊讶。
他那会不是意识就要消散了吗?怎么还能把她的一举一动观察得那么清楚?!
而且还能把她的心思差不多都给揣摩出来了,此鬼智商和记忆力甚高啊!
施菱又戳了戳他,半开玩笑地质疑道:“你再说我要怀疑你是伪装成小魂的大鬼了。快说,这些事你什么时候看的,还看得这么清楚。”
“道长抬举,然而我确实是将散残魂,所幸尚存一缕意识。”
苏子南语气此时又带着几分委屈,缓缓道:“不然,我可等不到你来唤醒我了。”
怎么莫名有点可怜呢。
不过,苏子南仅凭那么一点微弱的意识,就将今晚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甚至刚被她唤醒后,就能立即掌握局势,引她寻找香烛,最后更与她配合得如此默契,助她顺利将褚老大束缚住。
“心思缜密啊少年,你生前肯定是不得了的人物。”
“道长也是不一般的道长。”
施菱和鬼魂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打趣了几句。
忽然她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自己肚子很饿了,从恢复记忆到与鬼魂交谈她压根没顾上这件事。
日中那会,六顺将她扔在这里后就没有再来过,说没劈完柴不准吃饭。
可她柴都劈完了,也没有见到他的人影。
她不由感叹,这褚老大幼时过的究竟都是什么日子。</
p>小小年纪被这户人家买回来后几乎就是受虐待的,不仅要挨那个脾气暴躁的六顺打骂不说,连伙食也要被六顺和他的伙伴一起克扣。
其实她如今在这具身体,能明显感受到褚老大对六顺那些人隐隐的惧怕。
没想到褚老大做鬼魂后脾气暴躁,在鬼群里被众鬼所遵从,而小时候却这么胆小怯懦。
前后反差竟然如此之大。
不过,若是一直在六顺那样脾气暴躁的人手底下长大,褚老大会变得现在那样暴戾易怒也确实正常。
说到底,还是环境会潜移默化的影响一个人的性格。
“小苏啊。”施菱又低头朝着那团荧火,不过此刻应该称他为苏子南了。
她方才已经与他相熟起来,不由自主的这么叫他,此时忽然感觉到有些过分热络了,她轻咳了一声,又问道,“你不介意我这么喊你吧?”
苏子南在她怀里仍然是一团鬼火模样,施菱感受到他在自己指尖颤了颤,而听见他清晰的声音,说:“怎会介意。你说。”
于是施菱便坦然问道,“你能帮我找到这个府院的膳房在哪里吗?”
“我有点饿了,不过这户人家院子实在太大,我有点找不到路。”
苏子南道:“不难,这府院虽大,布局却有些讲究。”
“跟我来。”
说罢,荧火从她手指腾起,苏子南又绕了几个圈,悠悠飘向前去,施菱跟了上去。
只见他绕过一道回廊,又穿过一重月洞门,所行之处皆是她先前不曾留意的小径。
由于施菱其实是个路痴。
她探鬼气虽然厉害得很,五行盘在她手里用得得心应手,再隐蔽的鬼魂也逃不过她的眼睛。
然而一旦让她在人世间找什么路,她便会很难找到方向,记住来时去时的路之类。
比如现在。
她连方才走过的路都记不住了!
不过好在有苏子南带路,又绕过几道回廊后,施菱终于看到了冒着火气的膳房。
她不由暗暗佩服苏子南,这府院七拐八绕的,还有那么复杂曲折的路段,他居然能了解得这么清楚。
在佩服之余,施菱心中又不禁添了几分兴趣:他生前究竟是什么人呢?
她真是愈发好奇了。
此时,灶上火光正旺,热气腾腾,饭菜的香味已经先飘了过来。
施菱摸了摸肚子不再想其他,先吃饱要紧!
她顺手捡起一颗小石子,朝灶窗扔了过去。
石子碰到窗户,激起的声响果然引起了厨房里忙活的一些人的注意,她们疑惑着朝灶窗外张望,随后走了出去走去。
见她们离开,施菱便悄悄的潜了进去,她此时身量矮小,很容易躲在暗处,于是摸着很快进了人少又隐蔽的地方。
苏子南也一道随在她身旁。
施菱寻了个人少又隐蔽的角落躲好后,顺手拿起了食案上的几样吃食,吃了起来。
虽然偷吃不太光彩,但是反正是在虚构的执念幻境了。
少年褚老大被放任折磨了这么久,她替褚老大多吃这个主人家一点食物,也不为过。
施菱受少年褚老大怯懦心绪的影响,她今日也温顺听命,被迫劈了这许久的柴,早已疲累不堪。
她蹲在角落里偷吃,忽然听见一阵嚷嚷,忽然听到一阵喊声,她没太在意,只随意将头埋低了些。
“都怎么做事的!脑袋不想要了吗?少爷的膳食怎么还没有送过去!”
“马上马上,已备好了,小的这就给您拿。”
原来是这家的主人在催膳,施菱又听到那仆从高喊了一声。
那仆从震惊道:“等等,这份吃食怎么少了这么多!”
“吃食少了?哪个不长眼的偷吃了!不想活了吗?!”
“奇了怪了,小的刚刚放的时候明明还不少的。”
“还愣着干什么,快找出来!少爷现在就等着呢!”
而此时,施菱正从容不迫地咽下最后一块糕点。
她正打算趁他们找人的间隙,从灶窗后翻出去,便缓缓从底下钻过。
刚准备要动作,她眼神忽然一愣:她动不了了。
然而她能感觉到,这具身体仍在动。
一股不属于她的莫名的惧意悄然涌上心头。
施菱意识到是少年褚老大,也就是褚子的意识回笼了。
快走啊,还愣在这里干什么,施菱在心底催促着褚子。
不知道褚老大能不能听见她说话,他竟然发愣起来,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在这里。
苏子南似乎也注意到了施菱的异样,围着她绕了一个圈,然而少年褚老大却并没有瞧见他的动作,他看不见苏子南。
他僵在原地,左右看了看,还没来得及动弹,便被人发现了。
“那里有人!”一道尖锐的叫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