簌簌冷风穿过竹林,片片青叶翻飞,月光透过缝隙渗出斜影,在幽夜里摇曳明灭。
头戴斗笠的赶路人被这股凉意冻得直打寒颤。
“真冷啊,这鬼天气。”
他搓着手掌,将袖袍拢起,隔绝了这股寒风,加快脚步只想赶紧回家去。
此时,月光悄无声息的隐入云中,最后一丝影子在赶路人脚边消失。
赶路人顿了顿,但是凭着脚底的记忆继续走。
与此同时,他感觉到肩膀像是被什么冰冷的东西搭住了,脚步也变得迟缓起来。
恐惧瞬间从赶路人后背蔓延上来,他向四处张望。
一片黑暗,什么人都没有。
赶路人瞪大眼睛,他的身体在哆嗦。
“大叔!”
施菱突然从旁边的乱草丛里探出头来。
此时,一枚铜钱模样的符纸不着声息地落在赶路人的肩头。
“啊啊啊啊啊啊!”
他被施菱突然探出头吓了一跳,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
冰冷的压迫感瞬间消散,赶路人的注意却只在眼前。
“大叔,能帮帮我吗?”施菱将头上的杂草拍掉,她的表情没入黑暗,露出一双清亮澄澈的眼睛。
“小娃娃,你要吓死我咧!”
赶路人疑惑的问道:“大晚上你趴这草堆上干啥?”
施菱眨了眨眼,她的动作很像趴着的吗?明明是蹲在这里的。
“我走了好久的路,实在是又累又饿,才在这里歇一会。”
云散开了一些,月亮重新漏下微光。
闻言,赶路人这才看清眼前突然冒出来的施菱。
施菱瘦小的脸上脏兮兮的沾着泥土,头发上还挂着两片草叶。
像是个风餐露宿,流浪了很久的小少年。
赶路人顿时心生怜悯。心道,这娃估摸着是一时离家出走或者是个孤儿,简直太可怜了。
于是他一拍胸脯,大声说:“莫怕!俺家在前面不远,跟俺走,回去给你烧热菜吃!”
“谢谢大叔!”施菱从草堆里站起身,立刻跟在大叔身后。
走之前,她朝着竹林后面又看了一眼。
一只苍老枯黄的手搭在离他们不远处的竹子上,那正是被她刚刚用符纸拍开的鬼魂。
鬼魂漏出的半只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们。
这场面,阴森森的。
鬼魂缠了赶路大叔一路,刚才又趴在他肩上。
被施菱用符纸拍走后,躲进了竹林里,视线却又一直没有离开他们。
施菱注意到那鬼魂并没有想跟上来的想法,转过身跟着赶路人一块离开了竹林。
山路崎岖蜿蜒,但是赶路人的家也不远,就在拐个弯的山脚下,他们走了一段平地很快就到了赶路人的茅草屋。
二人在路上闲言了几句。施菱看起来瘦瘦小小的样子,却十分懂礼貌,还不时能说几句路上奇异见闻逗得他开怀大笑,赶路人颇觉这少年有趣,也不由得多讲了几句话。
施菱也在言谈间了解到赶路人名唤葛洪,时年四十五岁,家住山脚下,以几亩薄田为生。
平时往来城中采购货物,今日便是采购食材回来。
家中有一女,今方十岁,村塾里就学,聪慧可人。
葛洪摘下斗笠,声音洪亮地道:“俺家三代务农,到俺闺女这儿,倒出了个会念书的。塾里先生日日夸她,说她聪明懂事,是个好苗子。”
葛洪谈起女儿时,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皱的脸上满是骄傲与赞许。
施菱笑了笑,心中不觉生出几分意趣。被塾师日日夸赞的小女孩,不知是怎样的伶俐可爱的模样。
说话间,他们已行至茅屋,屋里灯火通明,葛洪快走两步,推开了柴扉,想侧身让路。
“屋里就暖和了,快进来……”
“爹!”
葛洪话还没有说完,一道稚嫩的女声传来。
柴扉一开,探出个小脑袋来。
施菱被这声吸引,瞧见小女孩穿着一身干净靛蓝布衣,梳着一头可爱的发髻,她插着腰横在门口喊葛洪。
葛洪被吓了一跳,他扯了扯小女孩的发髻,道:“外面冷,守在这里干啥,快进去。”
小女孩凑到葛洪身边闻了闻,眉头一皱,道:“爹!你又喝酒了!”
施菱惊讶了一瞬,她倒是没在路上闻到葛洪的酒味,这小女孩一进屋就闻到了。
想起来在走山路时葛洪脚步有些不稳,应当是喝了酒的缘故。
小女孩瞪着他道:“怪不得这么晚回来!”</p
>葛洪一手捂住嘴,含糊道:“俺没喝酒。”
小女孩脸上气鼓鼓的,狠狠锤了葛洪的另一只拎着青蔬和肉的手,指了指葛洪,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道:“你骗人,我闻到了!”
葛洪举起食材,连忙后退几步道:“好了好了,乖越儿,等会肉掉了。”
说着,他放下捂嘴的手,又扭过头看向施菱,对着又要发飙的女儿道:“这里还有个姐姐呢,你这样多不好,快带姐姐先进去。”
葛洪说完话,拎着肉先跑进了一旁的柴房。
施菱站在原地,正津津有味的看着父女俩之间趣味的相处。葛洪却为了不被女儿继续责骂,已经进屋了。
转眼间,只留下施菱和小女孩两人干站着。
施菱弯起嘴角,率先打破安静,轻语:“越儿,是‘越溪春水清’里的‘越’吗?”
“啊。”
小女孩明显愣了一下,仰起头看着施菱,顿了顿,清秀的脸上一改方才张牙舞爪的模样。
她微微弯腰,略显青涩的行了一个规矩的礼:“姐姐好。”
“是这个越,我叫葛越。”
“姐姐是怎么猜到的呀?”越儿歪了歪头,随后又道,“我的名字是阿爹告诉你的吗?”
施菱没想到只是随口一猜,提了句比较应景的诗,没想到小女孩不仅接住了,还认认真真报了全名,果然很有灵性。
施菱笑着摇了摇头,没正面回答,只是将食指抵在唇边,低低嘘了一声:“你听。”
小女孩立刻噤声,和施菱一起侧耳倾听周围的动静。
泠泠水声流过,一声接一声地哗哗作响。
施菱道:“是这里的绿水告诉我的。”
“啊?”
葛越眨了眨眼睛,又“啊”了一声,不过这声明显带有疑惑。
她还想再追问,目光却注意到施菱的头发上,她道:“姐姐,你头发上有叶子。”
施菱无所谓地拍了拍,随即牵起葛越冰凉的手,道:“不碍事,我们先进去吧,外面怪冷的。”
“姐姐,那你叫什么呀?”葛越乖乖的任由施菱牵着。
“叫姐姐就行呀,怎么还想知道我的名字?”
“因为我也想让绿水告诉我是哪几个字。”
“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