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外喧嚣不止,吆喝不断,内与外被一片帏帘隔开。在呼吸错落的寂静里,有些话哪怕是低声呢喃亦能叫人听清。
青云梯?她?
郁瓷被傅幼恩的说法逗笑,此时并未当真,“我自己都没有平步青云呢,还给旁人当青云梯呀?”
不过……
“这话怎么说?”郁瓷问。
傅幼恩重重咬唇,不知如何和阿娘解释她上辈子只活到十八,便死于后宅斗争中,如今已是二世为人了。
思来想去她只能道:“阿娘,此事说来话长,等晚些得了空闲,我再与您细讲。”
郁瓷忽然道:“要不我们不去云川县吧?”
傅幼恩脸色骤变,险些坐不住,“您不想去找舅舅?这是为何?可若不去寻舅舅,咱们能去哪儿,您是想南下去泰尹县?泰尹县虽说要近一些,但咱们在那儿无亲无故,怕是不妥。”
夜长梦多,恐有变故。傅幼恩恨不得插上翅儿带着阿娘和长丘飞去云川。
郁瓷单手支着脑袋,唇边的梨涡深了少许。原来隔壁还有个小县,且距离她们更近。
郁瓷给出理由,“暮鼓锁城后不见咱们回去,你叔父很快会猜到是他的计划走漏了风声,而我们闻声而逃。”
傅幼恩颔首。
郁瓷继续说:“你舅舅在云川,你能想到去找他,让他出面凭律例解决逼婚,对方同样也能。”
傅幼恩再次颔首。
郁瓷见她一路都绷着小脸,明明年岁不大,脸上还挂婴儿肥呢,却偏要作那老成之态,不由好笑,又伸手去逗她的肉脸颊,“咱们的驴车走再快,也赛不过对方的马,那还不如反其道而行之,先去泰尹,在那边躲过风头后,再去找你舅舅。”
傅幼恩没有去解救自己被玩弄的脸颊,她愣了愣后,慢慢往郁瓷肩上靠,像小仓鼠藏瓜子一样把自己蜷进郁瓷怀里。
嗅着母亲身上香香的味道,傅幼恩瓮声瓮气地说,“阿娘说如何就如何,我都听阿娘的。”
怀里多了个毛茸茸的脑袋,郁瓷下意识想推开,但手刚抬起便停住。
她提议去泰尹而非云川县,不单是为了避开傅家人,更是她现在很多事都没想起来。郁瓷甚至感觉她成了一本缺失了许多中间页,几乎剩首尾的话本。
知道自己来处,又被告知有女儿,有大兄,或许还有其他亲人。而她却忘了中间培养感情的岁月,令一切都成为浅显的固有认知,纸糊似的单薄。
现在还不是时候,她需要些时间。
郁瓷幽幽一叹,到底是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我们的包裹里除了衣裳以外,有没有石黛和脂粉?”
话题跳得有些快,傅幼恩茫然地从郁瓷怀里抬起头。
为何要买石黛和脂粉?这些她还真没准备。她今日午时才重生归来,恍惚难止,好不容易理清思绪,又猛地记起今天是日后她每每想起都无比痛恨的一天。
于是她连忙招来长丘安排车驾,又遣走木槿,匆匆收拾行囊,再去寻阿娘。
一切都非常匆忙,只能从简。
傅幼恩摇头说没有。
郁瓷沉默,指尖在旁侧凭几上快速点了数下,忽然喊车外少年:“长丘,你现在改道去最近的胭脂店,在那里放下我们。而后你驱车去马市,去找那些卖车的贩子,问他们能否新车换旧车,再补你一笔小钱。如果有人问起缘由,你一律说家中生变,急需钱财,迫不得已才变卖家当……”
顿了顿,郁瓷补充说道:“换车补的钱大概是旧车的四分之一,可上下浮动少许。有些贩子可能见你年幼会压价,你别和他们争论太多,一口咬死说家中长辈有吩咐,价格过低不卖。”
傅家是本地有头有脸的人家,家底殷实,车驾均保养有加。她们一行才三人,其中两个未成年,郁瓷决定将低调贯彻到底。
新车必须卖掉,否则就是肥羊失群入山岗,饿虎逢之把口张。
长丘左右看了下,“最近的是‘添香居’,马市离那儿约莫有一刻钟车程,寻人换车可能得花些时间,小子尽量将总时长控制在半个时辰内。夫人,待事毕,小子来何处接您和小娘子,是回‘添香居’否?”
郁瓷没立马回答,而是撩开帏帘往外瞧。大概已拐入了主街,街上的喧闹更盛了几分,店铺鳞次栉比,种类纷繁,人声鼎沸。
长丘说最近的是‘添香居’,此话不假,因为还未等郁瓷选好地方,驴车缓缓停了。
“夫人、小娘子,‘添香居’已至。”
郁瓷想了想,对长丘说:“车驾一事办妥后,你先去铁匠或者集市里买两把匕首,然后去刚刚路过的、门口立着青色旗幡的旅舍接我们。”
长丘:“小子省的。”
郁瓷打开矮柜,先取出俩包裹递给傅幼恩,而后再去取柜中上层的钱和过所。
过所好带,这玩意儿是纸,往怀里一揣就行了。但那盘蛇似的三贯钱,却令郁瓷有些发愁。
她上手掂了掂,蛇串般的开元通宝真不轻,一贯大概有个六斤。而便宜崽子带了三贯,这儿连绳带钱起码有个十八斤。
重还是其次,关键是很扎眼。
“真怀念银行卡,银票也行啊……”郁瓷遗憾,但也猜到多半是银票还未问世,不然傅幼恩肯定拿轻便的。
郁瓷利索找了块布将这三贯钱裹好,至于车里的其他东西,诸如矮柜和软座之类,通通随车一并卖掉。
收拾完毕后,母女俩一并下车。
添香居开在主街的十字路口旁,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郁瓷刚下车,就察觉到有不少人看过来。她自幼就知道自己生得很好,在贫瘠又艰难的早年经常持靓行凶,无师自通地哄得一个又一个人为她搬来砖石,铺出一条康庄大道。
对注视礼早已习以为常,郁瓷浑不在意,倒是傅幼恩绷得很紧,生怕犄角旮旯里跳出几个傅家的豪奴,将阿娘逮回去。
……
添香居一街之隔的对面,装修雅致的茶馆生意兴隆。
它一层作大堂,供茶客以茶会友,兼有说书人解乏;二层只作包厢,环境清幽,装潢富丽,不过因着价格高昂,使用频率远不如楼下。
有风拂过,挂在临街包厢门前、代表使用中的木牌左右摇曳。
外面有晃荡的轻响,里面也有人说话:
“主子,斥候方才来报,吐蕃派了一批细作潜入我大荣,这批细作不再像以往一样只拘于男性。看来吐谷浑灭亡后,吐蕃一日比一日狂妄,是铁了心要夺西域道的控制权。不过话又说回来,吐蕃人的模样和我们中原人不大相同,他们脸颊都红红的。有吐蕃细作潜入大荣,真用心追查,焉能查不出来?莫不是其中有蠹虫作祟。”
“雷万钧,你别忘了我朝胡汉通婚很寻常,且吐蕃和突厥百年前曾联兵寇河西。这批细作很可能是汉人与吐蕃之后,也可能是与突厥的。再说了,能被挑出来当细作的,外貌上自然不会太突兀。”
“额,这倒也是。”静默一瞬,那人不满道,“镇守关内道和陇右道的狄统身为一方节度使,他也不晓得怎回事,明明当初接手的是主子亲自调教好的凉州军,如今却……”
不知想到什么,后面嘘了声。
茶香浸了满室,坐于窗旁之人一直没开口。
那是一个身着圆领武士长袍的男人,他身量极高,肩宽背阔,能看见紧实的肌肉将肩胛和胸膛撑出虬扎有力的弧度。
此刻他执着一只玉盏,侧头看向窗外,掌中的茶既不喝也不放,心思似不在屋中。
从赵崇京这个角度,能看到下方的街道。
来往的人群,敞开门户的商铺,擦得铮亮的驴车,还有发浓肤白的女人……<
/p>她穿着并不华贵,只是寻常的青色齐胸襦裙,衣裳用料也普普通通,但身段婀娜,肤白胜雪,一头青丝又厚又黑,挽成单螺髻如云堆在头上,好似一匹折起来的黑绸缎,在日照之下光滑亮丽。
她气度卓然,在街上鹤立鸡群似的,扎眼得紧。因角度缘故,赵崇京只能窥见女人小半张侧颜,虽未见全貌,却不减惊艳。
雷万钧一直等不到上峰说话,挠了挠头,转首去看旁边的同袍崔观棋,只见后者下巴微抬。
雷万钧又挠了挠头:不懂,何意?
崔观棋无声张嘴:你往日的话一箩筐接着一箩筐,如今倒是再说说。
雷万钧悟了,他咳了咳,把最初的话重复了遍,又装模装样地添了一句,“……细作最擅长隐藏,说不定这平平无奇的小县里就藏了吐蕃细作。”
这回说完,不远处的伟岸男人终于有了反应,他侧头望来。
因祖上参有胡人血统的缘故,他的面容比寻常男人更深邃。日光并不能给那张硬朗立体的面庞带来多少温柔,反而因他这一扭头,高耸的眉骨映出脸上的明与暗,令他眉宇间那抹由权与钱滋养出的威重更甚,极具男性的强硬感。
赵崇京勾了勾唇,威严稍敛,眼角眉梢透出几许成熟男人特有的兴味和慵懒,“平平无奇?依我看未必。”
*
傅宅。
几道脚步声从远及近地靠近东院,为首的男人年约三十。他身形瘦削,着素色长袍,广额白面,端是儒生模样。
傅立德止步于院门,侧头吩咐身后的家奴,“去请郁夫人出来。”
自从做了那个决定,他对外便不再称呼郁瓷为“阿嫂”。至于私底下……嗯,将来他会在床帷里一遍又一遍地说给她听。
那婆子入内,却很快回来了,“恩主,郁夫人和小娘子皆不在屋中。”
傅立德给心腹一个眼神,后者会意,赶紧命人发散寻找,去花园,去长廊,也去询问宅中的其他奴仆。
约莫一刻钟后,有人回报道:“少府,李门房说郁夫人和小娘子在小半个时辰前外出去游肆了。”
傅立德皱眉,心道倒是不巧。
他抬头观天色,离日落还有不长不短的一段时间,宵禁前她们必归,他等一等也无妨。
思及此,傅立德正欲转身去前厅。
恰在此时:
“恩主请留步!”
东院里突然窜出一道身影,来者踉跄着跪在院门前,先是重重一磕头:“恩主,奴是小娘子的婢女,今日窥见小娘子神色惶惶,和平常有异,便多留了个心眼儿……”
傅立德面无表情地转身。
“奴被支开后又悄悄回来,瞧见小娘子竟在收拾衣物和……过所。”木槿最后两个字带着颤音。
傅立德目光骤然变得凌厉。
过所!
卿卿这是要带着女儿出城?!
木槿抖了抖,将头埋得更低了,“奴是家生子,一颗心均系在傅家之中,绝不敢有半句虚言!还请恩主看在奴不知情和忠心耿耿的份上,减轻对奴的惩戒。”
傅立德顾不上她,厉声让人把李门房带来,命他仔细描述郁瓷出门时的情景。
李门房哪敢欺瞒,和盘托出,仔细到母女二人的穿着和车驾样式。
傅立德迅速吩咐:“傅五,你即刻领一队人骑马前往北城门,一路往上细细寻找。寻到郁夫人后,客气把人请回来。”
他面朝北方负手而立,心里盘算着。
她在半个时辰前乘驴车出府,此时应该刚出城不久。而云淮县以北唯有云川一处像样的落脚地,别说日落之前,就是再多一个白日也去不到云川,更别说她兄长已经……
傅立德忽地转怒为喜。
一放一抓,她理亏在先,那他可有太多话能与她慢慢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