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昏暗,可眼前人的眼睛却闪烁着炽热的光亮,深不见底,倒映着赵平芜的身影。
赵平芜愣了愣,没想到是这个发展。
眼前的簪子莫名的熟悉,赵平芜没忍住多看了两眼,才反应过来,这不是今早让春盏当掉的那支吗,难道他又买回来了?
赵平芜语气弱弱的说道:“谢谢......我很喜欢。”
卫琢的笑容更大了,嘴角咧得很高,眼睛眯起,让赵平芜莫名想到了街边的大黄狗,傻傻的。
赵平芜又问道:“这簪子你花了多少钱买的?”
卫琢视线往上飘,笑容淡了些,挠了挠头发,“没多少。”
这表情一看就有鬼。
赵平芜不说话,抿起嘴,面无表情看着他。试图营造她生气的气氛,威逼利诱。
卫琢倒是没看出她生气了,公主平日本就没什么表情,现在这么长时间盯着他,卫琢浑身不自在,感觉怎么站都不对。
片刻后,他先坚持不住了,“一百两银子买的。”
赵平芜感觉自己头又开始痛了。
今日春盏当了那么多东西才当了八十两银子,一个簪子就花了卫琢一百两?
虽说卫琢用的是自己的钱,但她还是感到被坑了。
“其实我平常花钱不多的,今天正好看到这支簪子,觉得好看才买的。”
卫琢怕赵平芜误会自己花钱大手大脚,默默解释道。
“没事,你的钱你想怎么花都可以,只是以后不用给我买这么贵的东西了。”
她用不上这么好的东西。
卫琢没说话,拉过她的手,将簪子放在她的手心。
他的手很温暖,粗糙的指腹擦过她微凉的掌心,像一片被日头晒暖的粗石贴上来,有些硌,却不舍得推开。
赵平芜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簪子。银质的簪身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哑光,那朵野棠花小小的,花瓣舒展着,像刚从枝头摘下来似的。她摩挲了两下,指尖碰到花瓣边缘,那里打磨得极细致,一点都不刮手。
一百两银子。
她不知道卫琢一个月的俸禄是多少,但想来也不会太多。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听着威风,到底是个清水衙门,比不得那些油水足的差事。
“你傻不傻。”她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没什么生气的意思,倒像是叹了口气。
卫琢没听清,微微弯下腰凑近了些:“什么?”
赵平芜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灯光昏昏沉沉的,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眉骨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可那双眼睛亮得很,直直地看着她,像是把心里那些没说的话都摊开了摆在面上,等着她来读。
她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脸,把簪子攥在手心里。
“我说你傻。”她声音还是不高,却比方才清楚了些,“这簪子一看就不值这个价格,被宰了还在这傻笑。”
卫琢听她算这笔账,反而笑了:“只要公主喜欢,多少钱都是值的。”
他的掌心太烫了,像是要把赵平芜融化。
不知不觉中,两个人越靠越近,近到赵平芜似乎能听到卫琢的心跳,频率很快,也很吵。
赵平芜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院子了,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坐在了桌前,那支银簪被放在了一旁。
赵平芜准备明日让春盏收回库房,想了想,又走向书架,把这支银簪连同母亲留下的那支放在一起。
虽说出了一些小插曲,但事情也还算顺利,过不了几天皇后和太子应该就会有所行动了。
卫琢武功高强,赵平芜不便派人跟踪他,如若太子真的向卫琢抛出橄榄枝,那想要得知具体的消息,只能自己去打探。
赵平芜轻叹一口气,想到这就有些苦恼。
卫琢所流露的情感太热烈了,像灼热的太阳,她根本招架不住。
如果是寻常女子应该早就爱上她了吧。
可她不是,她有太多的秘密了。母妃死得蹊跷,赵平芜能确定就是皇后干的,可她没有证据。再者,皇后出自清河陈氏,百年望族,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就算有证据也动摇不了皇后的根基。
这仇只能由自己亲自报。
卫琢在这个计划中很关键,要想办法将他的行为也掌控在手心。
叩叩——
敲门声传来,打断了赵平芜的思绪。
是管家来了。
赵平芜起身开门,把他放了进来。
他手中拿着一沓厚厚的簿子,主动介绍道,这些是侯府的账本,而后又拿出几枚钥匙交给赵平芜。
还没等赵平芜发问,先一步说道:“这些是卫将军让我拿过来的,先前公主刚来侯府,怕公主不适应,所以没有交给公主。侯府的银钱都在库房,公主若有需要,让下人去知会一声便可。”
这意思是把侯府的财政大权交给她了。
赵平芜刚想拒绝,管家又说道:“平日每一笔进出都会有人记录在册,没有公主的允许,没人可以从库房支取。卫将军平日其实很节俭的,这些年攒的钱都在这里了,全部交由公主保管。”
赵平芜:……
“好的,那我就收下了。”
管家走后,赵平芜随手翻看了一下,果真如管家所说,卫府规模不大,平日的花销并不大。
是卫琢让管家拿来的。
难道是刚才自己的反应不太对,让卫琢误会了什么?
不过也没增加多少事情,反倒是方便了赵平芜。
这么重要的东西就这么交给她了,侯府的人想法居然这么单纯的吗。
赵平芜从小在宫内长大,各种勾心斗角见多了,到了侯府反倒有些不适应。
翌日,赵平芜照例起得很早,用过早膳后也不想出门,在屋内抄经。
突然,窗户处传来几声轻响,赵平芜以为是小鸟不小心撞到了,也没多在意。
可次数多了,她也有些恼了,不耐烦的推开窗,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一推开,窗外的日光兜头洒进来,晃得她眯了眯眼。
等视线适应了光亮,她才看清,卫琢一手撑着窗台,半个身子探到窗前,另一只手背在身后,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他大概是翻墙进来的,肩头蹭了一道灰白的墙印,发间还沾着一小片枯叶,自己浑然不觉。
赵平芜握着窗沿,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今日天气正好,公主想要出门走走吗?”卫琢笑得灿烂。
金黄的光照在他的身上,给他蒙上了一层纱。
“你——”赵平芜看了看他肩头的墙灰,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堵隔开前院和后院的矮墙,“有门不走,翻墙做什么?”
“走门太慢了。”卫琢答得坦然。
赵平芜嘴角不由抽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素白的中衣,头发松松绾着,连外衫都没穿,这副模样怎么出门。
“不想去。”她说着就要关窗。
卫琢眼疾手快,伸手卡住了窗缝,指尖抵在窗框上,赵平芜要是硬关就会夹到他的手。她果然顿住了,瞪了他一眼。
“就去一会儿。”卫琢说,“我让人从城外弄了几株牡丹来,今早刚送到,摆在东边那个空院子里了。你去看看喜不喜欢。”
赵平芜酒量很低,那日醉酒后的事情早已忘得一干二净。
赵平芜盯着他卡在窗缝里的手指,沉默了两息。
“你先把手收回去。”
卫琢没动,撒
娇道:“那你答应。”
“卫琢。”
“嗯?”
“你的手不想要了?”
卫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赵平芜没什么表情的脸,权衡了一下,讪讪地收回去,在衣摆上蹭了蹭,站直了身子。
赵平芜把窗关了。
卫琢站在窗外,只听见里头窸窸窣窣的动静,过了片刻,门开了。
赵平芜换了一件月白的外衫,头发重新绾过,插着那支新簪子,站在门里看着他。日光从檐下斜照过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浅淡的光晕里,素素净净的,像刚从宣纸上走下来。
卫琢看着她,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
“走吧。”他朝她伸出手。
赵平芜看了看他的手,没接,自己跨出门槛,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卫琢也不恼,收回手摸了摸鼻子,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两人一前一后往东边那个空院子走。
院子不大,平日里没人住,只堆了些杂物。可今日赵平芜一踏进去,便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花香。
院子里摆着七八盆牡丹,红白粉紫都有,花团锦簇地挤在一起,开得正盛。花瓣层层叠叠,大朵大朵地缀在枝头,沉甸甸的,把枝条都压弯了。
赵平芜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她看着那几盆牡丹,目光从一株移到另一株,最后停在角落里一盆白色的上。那株牡丹开得不如别的张扬,花瓣雪白,只在花心处透出一点淡淡的鹅黄。安安静静地立在盆中,像是从别处借来的一抹春色。
“这盆白的也好看。”卫琢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搓了搓手,“其实我本来只想弄一盆白的,可花匠说单买一盆不划算,非要搭着卖,我就把剩下的也搬回来了。”
赵平芜看了他一眼,没戳穿他。
七八盆牡丹,从城外运进京城,再搬进府里,得费多少功夫。这人嘴里说着“搭着卖”,可那盆白的分明被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周围那些红红紫紫的倒像是陪衬。
“好看是好看。”赵平芜走近那盆白牡丹,低头看了看花瓣上的露珠,“可我没地方摆。”
卫琢跟在她身后,闻言立刻接道:“你屋里窗台上不是有只白瓷盏吗?正好可以摆在那。”
赵平芜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卫琢被她看得有些发毛,挠了挠头发:“怎么了?你不喜欢牡丹?”
赵平芜没回答,只是蹲下身,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朵白牡丹的花瓣。花瓣厚实柔软,像一层薄薄的丝绒,指尖碰上去微微陷下去一点,又弹回来。
“喜欢。”她低声说。
卫琢松了口气,咧开嘴笑了。
赵平芜站起身,又看了看院子里那几盆牡丹,忽然问:“这些花匠还在吗?”
“在的,在外头等着呢。怎么了?”
“让他们把这几盆都搬到我院子里去。”赵平芜偏了偏头,看着卫琢,“你不是说搭着卖的吗?既然都买了,不摆出来岂不是亏了。”
卫琢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行,我这就让他们搬。”
赵平芜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那盆白的摆窗台,剩下的你看着办。”
卫琢“嗯”了一声,看着她的背影出了院门。日光照在她月白的衫子上,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院门口的青石板上。
他低头看了看那盆白牡丹,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在日光下亮晶晶的。他伸手学着赵平芜方才的动作,轻轻碰了碰花瓣,指尖沾了薄薄一层凉意。
值了。
那些银子,那趟差事,托的人情,都值了。
他收回手,转身去找花匠搬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