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不见春山 > 12. 受伤
    周大夫说完,似乎也觉得有些尴尬,很快退出了屋子,只留卫琢和赵平芜两个人。

    卫琢第一反应是去看赵平芜。

    她低着头,屋内并未点灯,发丝遮住了大半张脸,瓷白的双手紧掐着宽大的衣袖,交叠在膝盖上。

    卫琢一时有些束手无措,公主好像很伤心。但他一直在边关打仗,军营里都是男子,并未接触过这种事情。

    “那个......其实我也不是很喜欢小孩的,只要公主身体没事就好。”

    赵平芜没抬头,声音虽然和往日一样平淡,但卫琢仿佛听出了几丝哭腔。

    “嗯,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

    卫琢:“好,我明日再来看公主。”

    待卫琢走后,赵平芜抬起头,方才的脆弱一扫而空。

    正常人听到这件事应该是这样的反应吧?

    赵平芜回想方才自己的样子,至少她在后宫见过的女子听到自己不能生育时的反应都是这样的。

    赵平芜本来就不怎么喜欢小孩子,因此听到自己不能生育的消息并没有什么感受,反正她也不会一直待在将军府。

    雨还在下,乌云遮住了日光,屋檐下的青苔隐隐有扩大领地的趋势。

    晚膳照例是做好了送到辞忧阁,瓷盘挤挤攘攘摆满了一大桌,每一份的分量不多,但对赵平芜一个人来说是绰绰有余的。

    卫琢只说是随便找的厨师,但听春盏说,给赵平芜供餐的厨子是卫琢从酒楼挖来的,花了大价钱。

    赵平芜胃口不大,一开始每每都会浪费许多,后来她和管家提过这件事,希望减少分量,她一个人不需要这么多。

    后来,每餐的分量是减少了,可对赵平芜来说还是有些多了,赵平芜为了避免浪费,每次都会尽量多用些。

    一个月下来,还真长了些肉,脸颊也圆润了些,没有之前那样瘦弱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四月天。

    赵平芜彻底在辞忧阁安顿下来。

    周大夫给她开了养身体的药,味道很苦。

    但赵平芜也知道这是为了她好,每次都是以最快的速度直接灌下去,尽量避免尝到苦味。

    这期间,卫琢几乎每天晚上都会来看望赵平芜。

    有的时候是给她带街边买的小玩意解闷,有的时候是讲述最近发生的趣事。

    大多时候是卫琢在说,赵平芜安静的听。

    赵平芜一开始觉得莫名其妙,后面也渐渐习惯了卫琢的到来,有时也会主动开口,和卫琢分享自己身边的事情。

    日子一天天过去,倒也不觉得无聊。

    四月初七,赵平芜收到了承平侯夫人的邀请函,说是孙子满月,邀请卫琢夫妇参加满月宴。

    承平侯早年武将出生,与卫老将军关系匪浅,后面战场上受了伤,封了候,从此一直生活在京城。

    卫老将军腿脚不好,如今鲜少出门。

    卫琢回京后,在五城兵马司挂了都督一职,加上长辈的私交,被邀请很正常。

    赵平芜本想着等卫琢晚间过来时和他说这件事,可今夜,等了很久卫琢都没过来。

    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赵平芜让春盏去打听一下。

    可问过下人,却说卫琢早就回府了。

    卫琢的院子里辞忧阁不远,绕过几个回廊就到了,左右也无事,赵平芜决定去找他。

    走到一半,赵平芜忽然觉得有些冷,尤其是冷风一吹,人都不受控制的打了几个哆嗦。

    她这才发觉,自己只穿着单薄的中衣,辞忧阁内很暖和,赵平芜平时不出门,因此也不觉得有什么。

    但卫琢的院子也不远,赵平芜也懒得回去拿衣服了,加大了脚步,尽快往卫琢的院子走去。

    到了卫琢的院子,里面是确是亮着灯的。

    那为什么今天卫琢没来找她?

    难道是觉得无趣不想来了?

    赵平芜一时有些迟疑,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卫琢又没说过每晚都会来找她,说不定只是他今天有事而已。

    可是来都来了,之前都是卫琢来看望她,自己偶尔来找他也是很正常的。

    赵平芜摇了摇脑袋,试图把那些胡思乱想甩出去。

    思来想去,赵平芜还是决定进去看一看。

    卫琢早就吩咐过,公主在府内没有限制,因此小厮也没通报,让她径直进了院中。

    门是敞开的,赵平芜一入内就看到了赤裸着上身的卫琢,旁边是给他上药的小厮。

    赵平芜的脚步顿在门口,目光落在卫琢背上那片青紫交错的伤痕上,最重的一道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侧,像是被什么钝器狠狠砸过。

    卫琢听到脚步声,猛地转过头来,见是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地抓起搭在一旁的里衣往身上披,动作牵扯到伤处,他倒吸一口冷气,却还是强撑着把衣服拢好,耳根泛着不自然的红。

    "公主怎么来了?夜里风凉——"

    话说到一半,他看清赵平芜身上单薄的衣衫,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赵平芜没接话,径直走进屋内,目光落在那小厮手里拿着的药膏上:"怎么回事?"

    她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卫琢莫名觉得她似乎有些不高兴。

    "今日在兵马司处理一桩斗殴,几个地痞闹事,我去拉架,不小心挨了几下。"他说得轻描淡写,还笑了一下,"皮外伤,不碍事。"

    赵平芜看着他嘴角那道新鲜的血痕,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向那小厮:"药给我,你下去吧。"

    小厮迟疑地看了卫琢一眼,得了主子点头,才躬身退出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

    赵平芜拿着药膏走近,卫琢下意识想往后退,却被她一个眼神定在原地。

    "转过去。"

    "公主,真的不用——"

    "转过去。"

    卫琢乖乖转身,背对着她,方才匆忙披上的中衣又被赵平芜从肩头褪了下来。

    她的手指很凉,碰到他发热的皮肤时,卫琢不自觉地绷紧了背脊。

    药膏抹上去的时候,他闷哼了一声。

    赵平芜的手指顿了顿:"疼?"

    "不疼。"卫琢嘴硬。

    赵平芜没拆穿他,手上的力道却轻了几分。

    她的动作很仔细,从肩头到腰侧,每一处淤青都涂得均匀。

    卫琢低着头,能感觉到她呼吸时偶尔拂过自己后背的热意,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以后这种事让别人去做。"赵平芜忽然开口,"你如今是都督,不必事事亲为。"

    卫琢笑了一声:"那些地痞下手没轻没重,我怕底下的人镇不住。再说了,武将嘛,受点伤算什么,当年在边关……"

    "边关是边关,京城是京城。"赵平芜打断他,语气仍是淡淡的,手上的动作却是轻柔的。

    卫琢怔住了。他偏过头去看她,赵平芜垂着眼,睫毛在烛火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不清神色。

    "公主……是在担心我吗?"

    赵平芜没回答,把瓷瓶搁在一旁的案几上,起身道:"四月十五,承平侯府的满月宴,请柬送来了。"

    话题转得太突然,卫琢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哦,侯府……我明日让人备

    礼。公主想去吗?"

    "你想让我去?"

    "自然是想的。"卫琢说得很快,又觉得自己似乎太过急切,清了清嗓子,"公主整日闷在辞忧阁,出去走走也好。承平侯府的花园在京中颇有盛名,这个时候海棠应该开得正好。"

    赵平芜终于抬眼看他。卫琢还半敞着衣襟,伤处涂了药膏泛着水光,嘴角的伤让他笑起来时显得有些滑稽,可那双眼睛亮堂堂的,里面盛着的期待毫不掩饰。

    "好。"她说。

    卫琢的眼睛更亮了。

    赵平芜移开视线,走向门口。晚风灌进来,她又打了个寒颤。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下一秒,一件带着体温的外袍裹住了她的肩膀。卫琢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衣服披得有些笨拙,差点把她的发髻弄乱。

    "我送公主回去。"他说。

    赵平芜拢了拢肩上过于宽大的袍子,没拒绝。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月色很好,将两道影子拉得很长。卫琢走在她身侧稍微靠后半步的位置,替她挡着风口。

    "卫琢。"

    "嗯?"

    "明日让厨房炖些骨头汤。"

    卫琢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笑意从眼底溢出来:"好。"

    赵平芜没再说话,只是把脸往那件外袍里埋了埋。袍子上有淡淡的松木香气,和辞忧阁里常年燃着的熏香截然不同。

    四月的夜风还带着料峭的凉意,绕过回廊时卷起赵平芜的裙摆,她缩了缩肩,那件过于宽大的外袍便滑落了些许,她下意识伸手去拢,指尖碰到柔软的衣料时顿了一下。

    上面还残留着卫琢的体温,暖烘烘的,像一小团随行的火炉。

    身后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赵平芜能感觉到那道影子落在地上,和自己的叠在一处,又被月光拉长揉碎。

    "公主。"卫琢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点犹豫,"侯府的满月宴,若是不想去,其实可以推掉的。"

    赵平芜脚步未停:"为何要推?"

    "……怕你不自在。"卫琢挠了挠后脑勺,这个动作牵扯到肩上的伤,他嘶了一声又飞快忍住,"满月宴上少不得要聊些孩子的事,我怕那些人嘴上没把门的......"

    "我不在意。"赵平芜打断他,语气平淡,"旁人的话与我无关。"

    卫琢沉默了几步路的功夫,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几分郑重:"好,那到时候我陪在公主身边,若有人问东问西,我来应付。"

    赵平芜没应声,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月光照在她侧脸上,那一点细微的弧度很快隐没在夜色里,像石子投入深潭泛起的涟漪,转瞬便散了。

    辞忧阁的院门出现在视野里,门前两盏灯笼晕出暖黄的光,春盏正守在门口张望,见赵平芜回来,又瞧见身后跟着的卫琢,连忙屈膝行礼。

    赵平芜在院门口站定,转过身来。

    卫琢也停下了,月色从他背后照过来,勾勒出宽阔的肩线。他嘴角的伤在灯下看得更清楚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已经结了薄薄的血痂,脸颊靠近颧骨的地方还有一块淤青,青紫色蔓延到耳际。

    "你的伤……"赵平芜开口,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多余,沉默了一息,"下次注意一点。"

    卫琢笑了,那笑容扯到嘴角的伤口让他又咧了一下嘴,但眼睛里的亮光半点没减:"记住了。公主也早些歇息,夜里凉,别再穿这么单薄往外跑了。"

    赵平芜垂下眼,"嗯"了一声,转身进了院门,没理会身后炽热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