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黛拉的计划在进入沼泽核心区前,遭遇了第一次偏离。
罪魁祸首是一只鹬鸟。
灰褐色的羽毛,细长的喙,突然从右侧芦苇丛中惊飞而起,翅膀拍打声在浓雾中格外突兀。
它飞得很低,几乎贴着两人的头顶掠过,然后消失在雾中。
海因茨本能地后退半步,公文包脱手,啪地掉进泥里。
“该死!”他低声咒骂,弯腰去捡。
何黛拉站在原地,视线追随着鹬鸟飞离的方向,睫毛也跟着它呼扇的翅膀扇动起来。
鹬鸟是湿地里的哨兵,它们通常很警觉,不会让人靠近到如此距离才惊飞,除非……
除非右侧那片芦苇丛里,有别的什么东西,牵住了它的脚步。
或者说,有人。
何黛拉迅速将大脑调成高阶模式,分析起各种可能性来。
环保组织的巡护员?早起捕鱼的村民?抑或是——叶迦南?
如果是那个嗜血如蝇的女人,那么一切都完了。
她会像秃鹫一样跟在后面,记录下一切,作为“都市传说:白鹤复仇实录”的素材。
海因茨捡起公文包,用纸巾擦拭着泥水,脸色难看。
“这地方的野生动物都这么莽撞吗?”
“请您见谅,它只是受到了惊吓。”何黛拉为那位服务湿地、也服务她的哨兵开脱,“可能是我们,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别的什么?”海因茨将纸团掼在地上,“这雾里还能有什么?”
何黛拉看着那团纸从他手中脱出,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落进泥里。她皱了皱眉。
“请您捡起来。”
海因茨有些错愕,显然对这命令式的语气有些不快,但到底还是按捺住了。
他干笑一声,弯腰拾起纸团,又摸出两张干净纸巾裹了,团了团,塞进上衣口袋里。
何黛拉已经不看他了。单筒望远镜不知何时已经拧开,抵在她右眼框上,镜筒指向鹬鸟消失的方向。
那放大镜是廉价但实用的型号,放大倍率只有8倍。
雾太浓,肉眼只能看到模糊的芦苇影子,但透过放大镜,她看到了别的东西。
靠近水面的位置,芦苇丛根部出现了小面积的倒伏,痕迹很新,断茎处的汁液还没有完全氧化。
她可以断定,那不是风吹过的均匀倒伏,而是被压过、被踩过才会造成的凌乱痕迹。
不久的刚才,有人就停留在那里,隐蔽地观察着她这个方向。
何黛拉只管把望远镜塞回背包中,急切地盘算着计划的调整方案。
如果真有旁观者,她就不能直接引导海因茨走向预设的死亡沼泽,那样风险太大。
但放弃更不可能!海因茨已经深入湿地,这是最好的机会……
“海因茨律师,”她强自镇定,“我们需要改变路线。”
“为什么?”
“鹬鸟飞去的方向,是我原本计划带您去的采样区。”她的谎言自然而然地冲口而出,“但如果有东西惊动了它,说明那个区域可能有不可预测的因素,也许是野生动物,也许是水位的异常上涨。为了安全,我们必须绕行另一条路。”
海因茨正在擦拭他那起雾的眼镜,擦好戴上,忙不迭去看四周白茫茫的雾。
“另一条路也能到硬质土层露头吗?”
“能,但需要更长时间,大约多走半小时,而且那条路更复杂一些,您需要完全跟着我,不要擅自偏离。”
海因茨犹豫了。
律师的本能让他警惕任何计划的突然变更,但眼前的女人,看起来专业、冷静,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而且雾越来越浓,他已经完全失去了方向感,没有她,他根本走不出去。
“好吧。”他最终点头,“你带路。”
何黛拉回身,走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她的步伐依然从容,然而大脑在高速运转。
新的路线,新的参照物布置,新的时间计算,所有预先准备的道具都需要重新安排,但这难不倒她。
七年时间,她几乎踏遍了这片湿地的每一寸。
她有至少七条路线可以引导一个人走向迷失,每一条都有对应的“参照物游戏”。
只是需要临场应变,只是需要保持绝对冷静。
口袋里那几块鹅卵石早被她捂热了,甚至有些发潮,好像远古生物的卵。
游戏,才刚刚开始。
她穿透浓雾,拐入了一条狭窄的水道岔路。
这条路线她三个月前勘察过,当时表面是为了研究不同路径上的土壤微生物群落差异,但真实目的是标记每一个可用于误导的参照物。
现在,那些记录在她脑海里展开成三维地图,每个关键点都闪着红色的亮光。
“我们不是要去硬质土层露头吗?”海因茨在她身后气喘吁吁,“这方向好像……”
“我们要绕行。”
何黛拉开路之余回过头去,赐予她的跟随者一个关切的目光。
“湿地水道就像血管网络,看起来蜿蜒,但很多地方是连通的。这条水路虽然绕远,但底部是坚实的黏土层,比刚才那条淤泥路好走。”
她在选择性地呈现着真相。
水道底部确实是黏土层,但这条水路会通向一片表面覆盖着茂密草甸、底下却是流沙质沼泽的死亡区域。
海因茨沉默了,何黛拉听见他鞋子踩在泥里的声音变得更谨慎,每一步都试探着落下。
很好,他开始依赖她的判断了。
她更为安心地继续前行,很快走到了第一个关键点。
那是一处微微隆起的土丘,上面长着一丛歪脖子柳树,树干分叉成近乎完美的Y字形。
“在这里稍等。”她放下背包,取出那捆绑着红布的芦苇束,“我需要做个标记,以免回来时迷路。”
她将芦苇束斜靠在Y字形树杈的左侧分叉上,给海因茨的潜意识里灌输进一个认知锚点。
但实际上,等他们深入之后,她会找机会绕回来,把这捆芦苇移到右侧分叉上,将这个锚点彻底翻转。
借着这一小段工夫,海因茨又取出平板电脑,试图记录坐标。
GPS图标一直在闪烁“信号弱”,他烦躁地用手指戳了戳屏幕,将电脑重重合上。
“这地方的信号真是……”
“湿地水体含量高,加上今天雾大,对电磁波衰减很严重。”何黛拉重新背起背包,“正常现象,我们继续吧。”
她转身走向水道深处,步伐比之前稍快。海因茨匆匆跟上。
第二个关键点是一处浅滩,水面上露出几块大小不一的石头,其中最大的一块是青灰色的,表面呈现出独特的波浪状纹理。
何黛拉在这里停下,
蹲下身,假装检查水质。
她从背包侧袋取出一个小玻璃瓶,舀了些水,对着雾中微弱的天光观察。
“溶解氧含量不错。”她像在自言自语,“说明这一带水循环良好。”
海因茨也蹲下来,学着她的样子看水,虽然压根看不明白。
他的注意力很快被那几块石头吸引,“这些石头……是河床冲刷形成的吗?”
“可能是古河道的遗存。”
何黛拉站起身,从背包里取出那五块夜光石中的两块,大小和天然石头相仿,但表面都涂着荧光涂料。
她“随意”地将它们放在那堆天然石头的旁边,与最大的青灰石形成一个等边三角形。
“这是做什么?”
“实验标记。”何黛拉好心解释,“我在研究雾天湿度对荧光材料衰减速率的影响,这些石头先放这里,回程时拿走,取样检测。”
非常适当的借口。海因茨点点头,不再多问。
但他没有注意到,那两块人工石头一块的荧光面朝东,一块朝西,与天然石堆的朝向形成了巧妙的偏移角。
这个角度对于不明就里的人而言毫无意义,但如果有人以这些石头为方向参考,就会不知不觉地偏离预定路线。
何黛拉又前行一段,抵达第三个关键点,一片芦苇特别茂密的区域。
水道在这里分成三条岔路,看起来毫无区别,都是浑浊的水流消失在芦苇墙后。
她在岔路口停下,取出动物足迹模具,选择那个中等大小的鹿蹄印,将它按进湿软的泥地里。
一下,两下,三下。三组新鲜的鹿蹄印向岔路深处延伸,消失在雾中。
“这里有动物活动?”海因茨凑过来看。
“有的,麋鹿。”何黛拉不动声色地收起模具,“它们喜欢走固定的迁徙路线,知道哪里好走,所以跟着动物足迹通常比较安全。”
这是她埋下的第二个心理暗示:动物走过的路等于安全的路。
而实际上,中间这条岔路通向的是一片表面长满浮萍、看起来平静,但底下是深达两米的淤泥坑的区域,鹿根本不会走这里。
“那我们走这条?”海因茨显然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莽撞提议。
“稍等。”
何黛拉做戏做全套,又走到左侧岔路口,将那捆弯曲的芦苇束斜插在入口处的泥地里,让弧顶指向水道内部。
“这条路我很久以前勘察过,安全应该可以保证,就是会绕得更远。”
做完这些,她退回到海因茨身边。
“现在,我们有三个选择,右边那条看起来最宽,但水面有油膜,可能受到了污染;中间有动物足迹,但太新,可能动物还在附近活动;左侧那条最为稳妥。”
她把选择权交给海因茨,而将选择结果把握在自己手中。
律师喜欢证据,而律师海因茨追求速度。
动物足迹是看得见的证据,比一个已知会绕远的岔路更有说服力和吸引力。
果然,海因茨自信地指定了中间的岔路,“就走这条吧,何老师,我值得您相信一次。”
“当然。”何黛拉点头,率先走进岔路。
计划比预想顺利,她紧绷的神经得到片刻松弛,嘴角终于上扬了一下。
然而,这个令她满意的计划,在进入岔路两百米后,就出现了接近失败的巨大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