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零氧 > 21.参照物游戏
    何黛拉的计划在进入沼泽核心区前,遭遇了第一次偏离。

    罪魁祸首是一只鹬鸟。

    灰褐色的羽毛,细长的喙,突然从右侧芦苇丛中惊飞而起,翅膀拍打声在浓雾中格外突兀。

    它飞得很低,几乎贴着两人的头顶掠过,然后消失在雾中。

    海因茨本能地后退半步,公文包脱手,啪地掉进泥里。

    “该死!”他低声咒骂,弯腰去捡。

    何黛拉站在原地,视线追随着鹬鸟飞离的方向,睫毛也跟着它呼扇的翅膀扇动起来。

    鹬鸟是湿地里的哨兵,它们通常很警觉,不会让人靠近到如此距离才惊飞,除非……

    除非右侧那片芦苇丛里,有别的什么东西,牵住了它的脚步。

    或者说,有人。

    何黛拉迅速将大脑调成高阶模式,分析起各种可能性来。

    环保组织的巡护员?早起捕鱼的村民?抑或是——叶迦南?

    如果是那个嗜血如蝇的女人,那么一切都完了。

    她会像秃鹫一样跟在后面,记录下一切,作为“都市传说:白鹤复仇实录”的素材。

    海因茨捡起公文包,用纸巾擦拭着泥水,脸色难看。

    “这地方的野生动物都这么莽撞吗?”

    “请您见谅,它只是受到了惊吓。”何黛拉为那位服务湿地、也服务她的哨兵开脱,“可能是我们,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别的什么?”海因茨将纸团掼在地上,“这雾里还能有什么?”

    何黛拉看着那团纸从他手中脱出,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落进泥里。她皱了皱眉。

    “请您捡起来。”

    海因茨有些错愕,显然对这命令式的语气有些不快,但到底还是按捺住了。

    他干笑一声,弯腰拾起纸团,又摸出两张干净纸巾裹了,团了团,塞进上衣口袋里。

    何黛拉已经不看他了。单筒望远镜不知何时已经拧开,抵在她右眼框上,镜筒指向鹬鸟消失的方向。

    那放大镜是廉价但实用的型号,放大倍率只有8倍。

    雾太浓,肉眼只能看到模糊的芦苇影子,但透过放大镜,她看到了别的东西。

    靠近水面的位置,芦苇丛根部出现了小面积的倒伏,痕迹很新,断茎处的汁液还没有完全氧化。

    她可以断定,那不是风吹过的均匀倒伏,而是被压过、被踩过才会造成的凌乱痕迹。

    不久的刚才,有人就停留在那里,隐蔽地观察着她这个方向。

    何黛拉只管把望远镜塞回背包中,急切地盘算着计划的调整方案。

    如果真有旁观者,她就不能直接引导海因茨走向预设的死亡沼泽,那样风险太大。

    但放弃更不可能!海因茨已经深入湿地,这是最好的机会……

    “海因茨律师,”她强自镇定,“我们需要改变路线。”

    “为什么?”

    “鹬鸟飞去的方向,是我原本计划带您去的采样区。”她的谎言自然而然地冲口而出,“但如果有东西惊动了它,说明那个区域可能有不可预测的因素,也许是野生动物,也许是水位的异常上涨。为了安全,我们必须绕行另一条路。”

    海因茨正在擦拭他那起雾的眼镜,擦好戴上,忙不迭去看四周白茫茫的雾。

    “另一条路也能到硬质土层露头吗?”

    “能,但需要更长时间,大约多走半小时,而且那条路更复杂一些,您需要完全跟着我,不要擅自偏离。”

    海因茨犹豫了。

    律师的本能让他警惕任何计划的突然变更,但眼前的女人,看起来专业、冷静,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而且雾越来越浓,他已经完全失去了方向感,没有她,他根本走不出去。

    “好吧。”他最终点头,“你带路。”

    何黛拉回身,走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她的步伐依然从容,然而大脑在高速运转。

    新的路线,新的参照物布置,新的时间计算,所有预先准备的道具都需要重新安排,但这难不倒她。

    七年时间,她几乎踏遍了这片湿地的每一寸。

    她有至少七条路线可以引导一个人走向迷失,每一条都有对应的“参照物游戏”。

    只是需要临场应变,只是需要保持绝对冷静。

    口袋里那几块鹅卵石早被她捂热了,甚至有些发潮,好像远古生物的卵。

    游戏,才刚刚开始。

    她穿透浓雾,拐入了一条狭窄的水道岔路。

    这条路线她三个月前勘察过,当时表面是为了研究不同路径上的土壤微生物群落差异,但真实目的是标记每一个可用于误导的参照物。

    现在,那些记录在她脑海里展开成三维地图,每个关键点都闪着红色的亮光。

    “我们不是要去硬质土层露头吗?”海因茨在她身后气喘吁吁,“这方向好像……”

    “我们要绕行。”

    何黛拉开路之余回过头去,赐予她的跟随者一个关切的目光。

    “湿地水道就像血管网络,看起来蜿蜒,但很多地方是连通的。这条水路虽然绕远,但底部是坚实的黏土层,比刚才那条淤泥路好走。”

    她在选择性地呈现着真相。

    水道底部确实是黏土层,但这条水路会通向一片表面覆盖着茂密草甸、底下却是流沙质沼泽的死亡区域。

    海因茨沉默了,何黛拉听见他鞋子踩在泥里的声音变得更谨慎,每一步都试探着落下。

    很好,他开始依赖她的判断了。

    她更为安心地继续前行,很快走到了第一个关键点。

    那是一处微微隆起的土丘,上面长着一丛歪脖子柳树,树干分叉成近乎完美的Y字形。

    “在这里稍等。”她放下背包,取出那捆绑着红布的芦苇束,“我需要做个标记,以免回来时迷路。”

    她将芦苇束斜靠在Y字形树杈的左侧分叉上,给海因茨的潜意识里灌输进一个认知锚点。

    但实际上,等他们深入之后,她会找机会绕回来,把这捆芦苇移到右侧分叉上,将这个锚点彻底翻转。

    借着这一小段工夫,海因茨又取出平板电脑,试图记录坐标。

    GPS图标一直在闪烁“信号弱”,他烦躁地用手指戳了戳屏幕,将电脑重重合上。

    “这地方的信号真是……”

    “湿地水体含量高,加上今天雾大,对电磁波衰减很严重。”何黛拉重新背起背包,“正常现象,我们继续吧。”

    她转身走向水道深处,步伐比之前稍快。海因茨匆匆跟上。

    第二个关键点是一处浅滩,水面上露出几块大小不一的石头,其中最大的一块是青灰色的,表面呈现出独特的波浪状纹理。

    何黛拉在这里停下,

    蹲下身,假装检查水质。

    她从背包侧袋取出一个小玻璃瓶,舀了些水,对着雾中微弱的天光观察。

    “溶解氧含量不错。”她像在自言自语,“说明这一带水循环良好。”

    海因茨也蹲下来,学着她的样子看水,虽然压根看不明白。

    他的注意力很快被那几块石头吸引,“这些石头……是河床冲刷形成的吗?”

    “可能是古河道的遗存。”

    何黛拉站起身,从背包里取出那五块夜光石中的两块,大小和天然石头相仿,但表面都涂着荧光涂料。

    她“随意”地将它们放在那堆天然石头的旁边,与最大的青灰石形成一个等边三角形。

    “这是做什么?”

    “实验标记。”何黛拉好心解释,“我在研究雾天湿度对荧光材料衰减速率的影响,这些石头先放这里,回程时拿走,取样检测。”

    非常适当的借口。海因茨点点头,不再多问。

    但他没有注意到,那两块人工石头一块的荧光面朝东,一块朝西,与天然石堆的朝向形成了巧妙的偏移角。

    这个角度对于不明就里的人而言毫无意义,但如果有人以这些石头为方向参考,就会不知不觉地偏离预定路线。

    何黛拉又前行一段,抵达第三个关键点,一片芦苇特别茂密的区域。

    水道在这里分成三条岔路,看起来毫无区别,都是浑浊的水流消失在芦苇墙后。

    她在岔路口停下,取出动物足迹模具,选择那个中等大小的鹿蹄印,将它按进湿软的泥地里。

    一下,两下,三下。三组新鲜的鹿蹄印向岔路深处延伸,消失在雾中。

    “这里有动物活动?”海因茨凑过来看。

    “有的,麋鹿。”何黛拉不动声色地收起模具,“它们喜欢走固定的迁徙路线,知道哪里好走,所以跟着动物足迹通常比较安全。”

    这是她埋下的第二个心理暗示:动物走过的路等于安全的路。

    而实际上,中间这条岔路通向的是一片表面长满浮萍、看起来平静,但底下是深达两米的淤泥坑的区域,鹿根本不会走这里。

    “那我们走这条?”海因茨显然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莽撞提议。

    “稍等。”

    何黛拉做戏做全套,又走到左侧岔路口,将那捆弯曲的芦苇束斜插在入口处的泥地里,让弧顶指向水道内部。

    “这条路我很久以前勘察过,安全应该可以保证,就是会绕得更远。”

    做完这些,她退回到海因茨身边。

    “现在,我们有三个选择,右边那条看起来最宽,但水面有油膜,可能受到了污染;中间有动物足迹,但太新,可能动物还在附近活动;左侧那条最为稳妥。”

    她把选择权交给海因茨,而将选择结果把握在自己手中。

    律师喜欢证据,而律师海因茨追求速度。

    动物足迹是看得见的证据,比一个已知会绕远的岔路更有说服力和吸引力。

    果然,海因茨自信地指定了中间的岔路,“就走这条吧,何老师,我值得您相信一次。”

    “当然。”何黛拉点头,率先走进岔路。

    计划比预想顺利,她紧绷的神经得到片刻松弛,嘴角终于上扬了一下。

    然而,这个令她满意的计划,在进入岔路两百米后,就出现了接近失败的巨大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