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分。
雨已经下了五个小时,还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整个霞湾都浸到了水里。
博物馆年迈的屋顶开始漏雨,水珠从天花板的霉斑渗出,在虚空划出银亮的细线,滴落在不同容器里。
搪瓷盆、塑料桶,甚至标本托盘,都在雨滴的重力下响叫起来。
何黛拉已经穿戴整齐,红色冲锋衣,黑色防水裤,高帮徒步靴,背包背在肩上,鼓胀而沉重。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伞骨收拢,她拄着它。
卫希礼站起来,绕开地上的容器,来到门前。
“我开车送你过去。”他提议。
“不用。”何黛拉摇头,“湿地入口的车道雨后很泥泞,你的车会陷进去,我徒步去,这样更隐蔽。”
“那我开车到附近,远远看着。”
“卫警官,”她提醒他,“我们说好的,上风向,望远镜,观察,但不要靠近。”
“如果我必须靠近呢?”
“那就意味着计划失败了。”她厌烦重复,却还保持着耐心,“对于整件事而言,你的靠近非但没有意义,还会让我们都陷入危险。”
“你已经让我陷入危险了——”卫希礼冒失地开口,后半句隐没在滴答声里。
何黛拉等待着,确定他真的放弃了说完后半句的权利,才温和开口:
“你可以现在阻止我,比如打电话给海因茨,告诉他这是个陷阱,或者直接把我抓起来,放心,我不会反抗。那样的话,一切就都结束了。”
卫希礼双手搭在胯上,垂下头去,看着自己左脚先退了一步,右脚又退了一步。
他知道这不是矫揉的试探,更不是高明的情感控制,她向来不屑于此。
他想说好,我成全你,想说停下吧,够了,我们去找别的出路。
但他说不出口。
阻止她就意味着背叛她,意味着承认这十年来他所有的选择都是错的,意味着他亲手救回来、亲手重塑的这个人,最终还是要被他亲手送进监狱。
也意味着,他必须回到那个世界,那个父亲被“意外”摧毁、林闻韶们活得光鲜亮丽、正义需要妥协和交易的世界。
“我做不到。”卫希礼低声吐出四个字。
何黛拉点了点头,对此毫不意外。
“那就按计划来,上风向,望远镜,记录。如果一切顺利,中午前会有结果,如果……”
“如果我天亮后没回来,或者海因茨提前出来了,你就知道出事了。到时候,你自己判断该怎么做。”
“何黛拉。”
卫希礼上前一步,雨水从屋顶漏下,滴在他面颊上,湿滑无比。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也许我们可以停在这里?林闻韶死了,复仇已经开始了,但海因茨、伊兰荧、司徒怀山……也许够了?”
何黛拉用考究的眼神看着他,然后那种考究变成玩味。
“潮水一旦开始回溯,就不会在中间停下,它会一直涌到最高处,淹没所有曾经干涸的河床。卫警官,这是物理规律。”
“但你不是潮水!”卫希礼如约失态,“你是人!你可以选择!”
“何黛拉哪里还是人,”她坦然纠正,“她不过是一种依托死亡而生的真菌。而真菌所能做的选择,就是完成生长周期,分解该分解的,转化该转化的。”
“那我呢?”卫希礼抓住她的手臂,力道很大,令冲锋衣形变,“我在你的生长周期里是什么?养分?培养基?还是……”
他又放弃了说完后半句的权利。
真傻,他自我批评,真傻。事到如今,竟然还问这种问题,这不是愚蠢是什么。
然而何黛拉对他的愚蠢表达了充分的尊重。
“你是我和这个世界唯一的连接,如果没有你,十年前我就和人世失联了。”
“你是何黛拉的共生菌,没有你,她活不了,但有了你,她也活不成原来的样子了。”
她挣脱他的手,后退一步,拉开门。
门轴嘎吱呻吟,不自量力地传达出抗拒,然而无人在意。
先是暴雨的声浪涌入,再是风卷着雨点抽打进来,地面瞬间湿成一片,同样湿的还有她的面庞。
她没撑伞,直接走进雨里。
雨水将她包裹,红色冲锋衣在黑暗中变成更深的暗红,她化作一团冷却的余烬。
卫希礼本能地跟出去一步,雨幕如瀑,毫不客气地将他的轮廓模糊、溶解。
远处湿地完全看不见了,那样虚无的一片黑暗,正张着巨口,吸纳天地。
何黛拉拧亮手电筒,光束切开雨幕,照出前方几米翻滚的水雾。
她前进几步,不放心似的,又回过头来。
天地间只剩深灰这一种颜色,她很费了些视力,才锚定了卫希礼的位置。
“别跟来。”她的声音几乎被雨声吞没,“这是我和他的事。”
说罢,她再无留恋,稳步冲进雨幕。
手电筒光束在雨中摇晃,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终被黑暗和雨水完全吞噬。
卫希礼站在原地,任由雨水浇透全身。
他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直到反应过来,自己真的没有跟上去。
-
凌晨四点二十分。
卫希礼坐在车里,车停在距离湿地东侧入口约八百米的一条废弃机耕道上。
这个位置地势稍高,背风,能隐约看到入口处的轮廓,如果雨小一点的话。
但现在,雨太大了,雨刷器开到最大档,依然看不清挡风玻璃外的世界。
这雨怎么会在下呢?它分明是在倾倒、在奔流,天空残缺,放任整座海洋垂直灌向大地。
卫希礼想起何黛拉说过的话,此刻他真正理解了。
“每一滴雨都是一颗微小的、沉重的、带着重力加速度的水珠,亿万颗这样的水珠连成密不透风的幕布,将世界分隔成无数个孤立的小空间。”
“人在其中,如同陷在沼泽里,每一步都艰难,每一次呼吸都湿润,视线被遮蔽,方向感被剥夺。”
雨是垂直的沼泽。
何黛拉就在这片垂直的沼泽里,等待着海因茨。
卫希礼拿出望远镜,将车窗打开一条缝,把镜头探出去,对准入口方向。
雨点立刻打在镜片上,噼啪作响。
他调焦,切换模式。
热成像画面里,世界变成一片深浅不一的橙红色块,雨水是冰冷的深蓝,树木是温热的橙,大地是暗淡的红。
然后,他看到了两个热源。
一个较小,静止,在入口处。应该是何黛拉,她提前到了,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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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另一个较大,移动着,从远处靠近。是车,海因茨的车。
车停在入口附近,车门打开,一个高大的热源走出来,撑开伞。
两个热源靠近,交谈,然后一起走向湿地深处。
热成像的视野有限,他们很快走出范围,消失在茫茫的橙红色背景噪声里。
卫希礼放下望远镜,手心是汗水,手背是雨水。
他看了眼时间:四点五十二分。
计划开始了。
他重新举起望远镜,切换到普通夜视模式,雨虽然大,但夜视功能能捕捉到微弱的光线反差。
湿地入口处,那件红色冲锋衣在夜视镜头里呈现为明亮的灰白色,如同黑暗中的灯塔。
何黛拉在走动,红色身影在雨幕中时隐时现,她不时蹲下,应该是在放置“参照物”。
然后另一个深色身影撑着伞出现了,两人汇合,短暂停留,红色身影开始移动,深色身影紧随其后。
他们在向湿地挺进。
卫希礼的视线紧紧跟着那点红色。
它移动得很慢,时不时停下,转身,等待,引导的节奏把握得很好,不会太快让跟随者失去目标,也不会太慢显得可疑。
渐渐地,红色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芦苇丛深处。
卫希礼放下望远镜,靠在椅背上。
车厢里相对寂静,显得车顶的雨声愈发密集、狂暴、无休无止。
他看向副驾驶座,那里放着一个防水背包,是他提前准备好的:望远镜,相机,录音设备,备用手机,一把折叠刀,还有一副手铐。
他准备了两种可能:
如果何黛拉成功,海因茨迷失,他会记录一切,然后默默离开。
如果何黛拉失败,海因茨逃脱或报警,他会……逮捕她。
至少理论上是这样。
但此刻,他看着那副手铐,感到一阵强烈的荒谬。
他真的会铐住她吗?
那个曾经浑身泥水、眼神空洞、濒临死亡的少女,那个如今独行沼泽、游走黑暗、执行正义的复仇者。
他真的会铐住她吗?
卫希礼伸手,拿起手铐。
金属很凉,很沉重,在昏暗车厢内闪着冷光。
他打开锁扣,咔嗒一声,比划在自己手腕上。
他想象着这金属环扣上另一个人纤细手腕的情景,皮肤会被硌出红痕,她会坦然接受,甚至未必会看他一眼。
他用这副手铐铐过很多人,受一瞬间肾上腺素飙升的影响,他们无一不会进行一番无谓的挣扎。
享有自由的人,不会理解自由丧失那一刻的恐惧。
曾经扬言不怕死的人,在死亡临近的那一刻,也总想恳请上苍收回成命。
可这些都不适用于何黛拉。
很少有人像她一样,在经历过那种死亡的同时,还经历着这种程度的束缚。
思及此,卫希礼把手铐扔回背包里,拉上拉链。
雨还在下。
垂直的沼泽,吞没一切声响,一切光线,一切犹豫。
他重新举起望远镜,对准湿地深处。
尽管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依然看着,好似一个虔诚的、孤独的、等待神迹显现的信徒。
等待着那片沼泽,消化掉又一个曾经以为能掌控一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