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李黎同行后,林清微便收敛了所有锋芒,默默地将自己边缘化,连同自己那一队也吩咐着听从李黎的安排。
李黎对此颇有微词,但终究还是没有说什么。
林清微卸下了领队的包袱,也乐得清闲。
他就这样吊在队伍的末尾,既是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也算是承担了为队伍垫后的工作。
一行人走走停停,在群山之中走了数日,期间也遇到过不少妖兽,但等阶都不算太高,拿来给新弟子们练手正正好。
随着一次次生死关头的磨砺,新弟子们进步神速,两三百人的队伍之中,接连突破筑基的就有十几人,其他的也进步不少,修为最低的也达到了练气八层。
林清微平日里没什么存在感,只有弟子们累到了极致的时候,他才会站出来要求弟子们立刻打坐运功修炼。
除了他带领的队伍的弟子们很听话地照做,另外一队的弟子们却觉得他过于苛刻,对此颇有怨言。
他们不愿听,林清微也并不强求,由着他们去了。
李黎不能理解他这种做法,为此与他争吵过,但都被他软和的态度敷衍了过去。
随着时间的推移,另一队看着林清微那队人进步要比他们更快,难免也动摇了心思。
又一次与妖兽战斗结束后,李黎那一队的弟子们也默默加入了立刻修炼的行列之中。
半个月时间一晃而过,一行人还是没有走出连绵不绝的山脉,甚至遇到的妖兽等阶也越来越高,数量也越来越多。
一开始只有一两只低阶妖兽,后来出现了中阶的,高阶的,出现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数量也在不停地增加。
直至今日,这已经是他们遇见的第三波妖兽了。
这些妖兽全都行色匆匆,无心恋战,似乎后头有什么恐怖的存在在追赶他们一般。
这显然很不正常。
林清微总觉得不对劲,他乘坐着红云飞上高空,只一眼就让他瞳孔骤缩。
目光所及的天地交接处有什么在涌动着,聚精会神一看,是密密麻麻的兽潮。
兽潮多到根本数不清有多少数量。
他们这一行人对上兽潮根本毫无胜算,车轮战都能把他们耗得油尽灯枯。
林清微立马回到队伍中,简略地将兽潮的事说了一遍,沉声下令:“趁着兽潮还没到,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
李黎虽然和他不对付,但也明白他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当机立断下令道:“走!”
一行人立刻调转方向,转身就跑。
兽潮来得速度远比他们想象中要快,不过半天不到的时间,兽潮几乎就要追上来了。
林清微眉头紧皱,思索片刻后,带着队伍撤入了山脉北侧的一处峡谷。
峡谷两侧峭壁如削,仅容三四人并行,入口狭窄,易守难攻。
他让李黎带人在谷口布下防御阵法,自己则领着几个弟子在后方布置起爆符,尽可能拖延兽潮的推进速度。
几乎在布下阵法的同时,兽潮便汹涌而至。
大地震颤,碎石从峭壁上簌簌滚落。
最先涌入峡谷的是一群低阶妖鼠,密密麻麻如黑潮漫过谷口,撞上防御阵法的光幕时发出刺耳的滋滋声,焦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弟子们咬牙维持着阵法,灵力顺着阵纹飞速流逝。
低阶妖兽只是前奏,紧接着涌入的中阶妖兽开始冲击阵眼,每撞一次,防御光幕便剧烈摇晃。
有弟子被反震之力弹飞出去,口吐鲜血。
林清微飞身上前补位,玉笛横在唇边,笛音化作音刃将挤进缺口的妖兽一一斩落。
但妖兽太多了。
杀了一批,又涌上一批。前仆后继,悍不畏死。
“撑不住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林清微握着玉笛的手因灵力消耗过度而微微发颤,他的视线飞速扫过谷口堆积如山的妖兽尸体,又扫过身后精疲力竭的弟子们,深知再硬撑下去只会全军覆没。
他果断下令:“放弃谷口,往峡谷深处退!利用地形分散兽群,不必硬拼!”
弟子们立即收拢阵型,边战边退。
峡谷深处地势愈发复杂,岔路密布,奇石嶙峋。兽潮涌进狭窄的岔道时被迫分散,压力骤减。
林清微指挥弟子们分批撤入不同岔路,约定在峡谷尽头的开阔地集合。
他走在最后。
直到最后一个弟子消失在岔路转角,林清微才收起玉笛,反手在身后连甩三张起爆符。
符箓贴上山壁的瞬间炸开,碎石倾泻而下,将岔路口堵死了大半。
他不再停留,转身往汇合点赶去。
一路上只余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弟子们一个个灰头土脸,身上带伤,好在没有重伤减员。
林清微清点人数时,目光从一张张惊魂未定的脸上逐一扫过,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下去一半。
然后他顿住了。
“叶暄呢?”他快步拨开人群,目光在弟子们中间来回搜寻,声音带着几分沉重。
“叶暄在哪里?”
弟子们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有个少年怯生生地举手:“兽潮来的时候,我看见叶师兄往左边那条岔路跑了,当时情况紧急,我来不及喊他。”
“……蠢货。”李黎低骂了一声,脸色铁青。
林清微沉默了两息,从储物戒里摸出玉简和几张起爆符。
他给自己留了一枚玉简防身,剩下的一并递到李黎面前。
李黎一愣:“你做什么?”
“我去找他。”林清微将东西往他手里一塞,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是剑修,战力比我强,弟子们交给你,你带他们安全出去。”
李黎瞪大了眼,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你疯了吗?外面还在闹兽潮!”
林清微没有回答,他转身往峡谷左侧岔路掠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乱石之间,速度快得像是怕一慢下来就会被自己的犹豫绊住。
李黎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几枚玉简和符箓,指节攥得发白。
越往岔路深处走,兽潮的喧嚣便越远。
密林暗得几乎不透光,不知何时起了雾,淡灰色的雾霭贴着地面缓缓流淌,腐叶与湿土的气味裹着一缕极淡的腥气。
那腥气极其诡异,能让人的灵气在经脉中凝滞半拍。
林清微的脚步放得更缓,他握紧玉笛,推开挡路的枯枝,在雾气最浓处看见了一个人影。
是叶暄。
他蹲在一棵枯死的老树前,背对着林清微,正用手在树根的缝隙间拨弄着什么,动作很专注,甚至没有察觉到身后的脚步。
“叶暄。”林清微出声唤他。
少年回过头,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惊喜的笑容。
那笑容在雾气里显得格外明亮,让林清微下意识地感到了违和,但具体违和在哪里他又说不上来。
“林师叔!你是来救我的吗?”
叶暄朝林清微小跑着过来,脸上是心有余悸的后怕。
“你没事吧?”林清微快步走近,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扫了一眼远处的枯树根。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堆腐烂的树皮和发黑的泥土,但他注意到叶暄的手指上沾着些许黑色的粉末,正被叶暄不动声色地往袖口里蹭掉。
林清微皱了皱眉,没有追问。
“兽潮还没过去,跟我走。”
叶暄乖乖点头说了好。
在林清微转身的刹那,他面色一沉,指尖轻轻抖动了几下,一缕黑气便顺着指尖溢出,融入了浓雾之中。
几乎是刹那间,雾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无息地隆起。
腥风从天而降。
那是一条面目狰狞的巨蟒。
它的身躯粗如水缸,鳞片是焦炭的颜色,在雾中完美地融入了周围的环境。
此刻它高高昂起头颅,竖瞳倒映着两个小小的身影,张开的巨口中獠牙密布,滴落的涎水落在地上,将枯叶灼出嘶嘶白烟。
几乎是本能反应,林清微在最后一刻推开了叶暄。巨蟒的獠牙擦过他的肩膀,撕下一片血肉。
他闷哼一声,玉笛脱手飞出,在枯叶上滚了两滚。巨蟒甩尾扫来,将他重重拍在树干上,后脊撞上粗糙的树皮,喉间泛起铁锈般的腥甜。
叶暄被推得摔出去一丈多远,爬起来时脸色煞白,看起来惊魂未定,眼底却淬了冷意。
林清微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表情,巨蟒的血盆大口再次张开,腥臭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他下意识地去摸储物戒,在摸到最后一枚玉简的时候却又顿住了。
巨蟒起码是一只兽王级的妖兽,如果不能一击毙命,恐怕他们两人都要交代在这里。
几乎是瞬间,林清微心里就已经做出了决定。
他迅速召回甩飞的玉笛,而后闭上眼,任由黑暗兜头罩下。
巨蟒将他整个人吞没,硕大的身躯盘卷而起,碾碎一路枯枝碎石,带着腹中的猎物坠入了深渊断崖。
叶暄站在断崖边缘,低头看着脚下深不见底的裂谷,嘴唇抿成一条极淡的灰线。
黑暗中,他缓缓抬手展开五指,一团幽黑的火焰在掌心燃起。
跳跃的火光将他双眸映衬得更深更沉,眼底好像永远真挚热烈的情绪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一片阴狠冰冷。
他垂眸俯视着巨蟒消失的方向,缓缓启唇低喃:“本来还想利用你接近玄徽的,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