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麦正在小卖部门口摆货,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军嫂们那种慢悠悠的步子,是军靴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又快又沉。
她回头,看见陆战站在楼梯口。
灰扑扑的军装,肩上挎着行李袋,脸上带着赶路的倦意。他提前了两天。
“你——”
“信上说的那个人,”陆战几步走到她面前,开门见山,“后来还来没来?”
苏麦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个假供销社的人。她摇了摇头。
陆战明显松了口气,肩上的行李袋滑下来,被他拎在手里。“没再来就好。”
“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任务提前结束了。”陆战顿了顿,“不放心。”
三个字,说得跟汇报工作似的,语气平平的。但苏麦听出了别的意思——他收到信就坐不住了。
“进屋说吧。”苏麦把货搬回柜台,拍了拍手上的灰。
陆战跟着她上楼。推开家门,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一壶凉白开,窗台上晾着小宝的袜子。陆战把行李袋放在墙角,没坐下,站在客厅中间又说回正题:“我让战友查了,那个人的特征跟后勤部一个姓钱的干事对得上,但没摸到根。可能是有人想搞你,暂时不知道是谁在背后。”
苏麦倒了杯水递给他。“我自己能应付。”
陆战接过杯子,没喝。他看着苏麦,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你能应付。”
这句话说得跟前面那句“不放心”一样平淡,但接下来说的就不一样了——
“但我是你男人,让我帮你分担点。”
苏麦没接话。她转身走进厨房,把灶台上的锅端起来,又放下。锅里是中午剩的饭菜,凉透了。她划了根火柴,重新点灶。
火苗蹿起来的那一刻,她眼眶突然热了。
她没回头。背对着客厅,把冷饭倒进锅里翻炒,铲子碰着锅沿叮当作响,盖住了那点鼻酸。
陆战没追进厨房来问,也没再多说什么。他坐在客厅里,打开行李袋翻东西,悉悉索索的。
苏麦把饭菜热好端出来时,陆战已经把小宝的玩具车从茶几底下捡起来放好了,桌上还多了一个纸包。
“什么东西?”
“回来路上买的,镇上供销社。”陆战接过饭碗,没多解释。
苏麦也没追问,坐下来吃饭。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个埋头吃,一个慢慢夹菜。窗外有军嫂说话的声音,远远的,听不清说什么。
饭后小宝从赵秀兰家回来,看见陆战,眼睛亮了,跑过去喊了一声“爸爸”。比第一次叫的时候自然多了。陆战应了一声,弯腰把小宝抱起来举了一下,小宝咯咯笑。苏麦在旁边看着,嘴角没动,但眉眼松了。
到了晚上,小宝睡着后,苏麦从厨房出来,看见陆战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个纸包。
“给你的。”
苏麦接过来,拆开纸包,里面是一块布。
碎花布。浅蓝底子,碎白花,颜色素素净净的,不是那种大红大绿的样式。料子不算多好,棉布的,手感倒是软
和。
“出差在镇上看到的,”陆战说,声音有点僵,像是不太习惯说这种话,“觉得你穿好看。”
苏麦低着头,手指攥着那块布,没动。
她重生以来,收过钱,收过粮票,收过赵老送的米面油,收过军嫂们换的旧衣裳。全都是人情,全都是往来,全都是“你帮我我帮你”。
但从来没有人——从来没有一个人——买东西给她,是因为“觉得你穿好看”。
不是责任。不是补偿。不是交易。
就是觉得你穿好看。
苏麦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没让眼泪掉下来,攥着布的手紧了紧,又松开。她想说点什么,说“谢谢”,说“花这个钱干嘛”,说“我又不缺衣裳”——但哪一句都不对。
最后她什么都没说,把布叠好,放进柜子里。
“明天我给你做件衣裳。”她说,声音有点哑。
陆战看着她,点了点头。
关了灯,苏麦躺下,侧过身,背对着陆战。黑暗里,她睁着眼睛,手指摸了摸柜子方向——那块布就叠在里面。
她想起今天下午,陆战站在客厅说“让我帮你分担点”时,她没敢回头看他。
不是不想,是不会。
她一个人扛了太久了。
苏麦闭上眼睛,听见身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陆战已经睡着了,赶了两天的路,累坏了。
她轻轻翻了个身,朝他那侧挪了挪。
两个人中间还隔着一条缝,但比之前近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