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院公告栏上贴了一张红纸通知,是军区政治部和文化站联合办的——夜校识字班开班,军属优先,不收学费,每周二四六晚上七点到八点半。
通知贴出来那天,赵秀兰就找上了门。
“苏麦!苏麦!”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苏麦正在小卖部里整理货架,听见这嗓门就知道是谁。她头也没回:“在呢,进来吧。”
赵秀兰掀帘子进来,脸上带着兴奋的光:“你看见公告栏上那张通知了没?夜校开班了!”
“看见了。”苏麦把一摞毛巾摆整齐,语气淡淡的。
“那你晚上去不去?”
“不去。”
赵秀兰愣了一下:“为啥不去?又不收钱,文化站的人来教,听说教的老师是军区医院的,有文化有水平——”
“我认得字。”苏麦转过身来,看着她笑了笑,“我去干什么?浪费人家时间。”
赵秀兰急了:“你认得字是你的事,关键是——你不去,别人都去,你一个人不去,你让那些军嫂怎么想你?”
苏麦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不是说你怕她们。”赵秀兰压低声音,“我是说,你刚把烈属身份换成军嫂,大院里的风向还没完全定下来。王桂芳那帮人嘴上不说了,心里可盯着你呢。你要是连这种集体活动都不参加,她们更要说你‘不合群’、‘摆架子’。到时候你小卖部生意再好,也架不住人家背后戳脊梁骨。”
苏麦没说话,看了赵秀兰一会儿。
赵秀兰这人嘴碎,但她说的话从来不白给。上次王桂芳那帮人堵门的时候,也是赵秀兰第一个站出来替她说话。她知道赵秀兰是为她好。
“几点开始?”苏麦问。
“七点!今天第一次开班,你吃完饭过来,我在楼下等你!”
赵秀兰说完就走了,风风火火的,像是怕她反悔。
苏麦站在柜台后面,手指在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她确实认得字,前世认的,这辈子也没忘。但赵秀兰说得对——她在军区大院不能当独行侠。她得让那些人看见她,看见她跟她们一样,坐在同一间教室里,一笔一划地写同样的字。
她需要的不是学,是“在场”。
晚上六点半,苏麦把陆小宝哄好,跟陆战说了一声。
“我去夜校,你在家看着小宝。”
陆战正在客厅里擦他那双军靴,闻言抬起头来:“夜校?”
“大院开的识字班,军嫂都得去。”苏麦随口编了一句,也不算编——赵秀兰的意思是军嫂最好都去,她只是把“最好”换成了“都得”。
陆战点了点头,没多问。
苏麦下了楼,赵秀兰果然已经等在单元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和一支铅笔,看见苏麦空着手,赶紧拉她回去拿。
“你上课不带本子不带笔,去干什么?干坐着?”
苏麦只好回去拿了一个旧本子和一支铅笔。
两个人往军区文化站走。暮色刚沉下来,路灯还没亮,大院里三三两两的军嫂也在往同一个方向走。有人看见苏麦,点了点头,有人假装没看见,快步走过去。苏麦不在意,赵秀兰倒是替她瞪了好几眼。
文化站是一栋二层小楼,一楼大厅里摆了几排长条桌和凳子,黑板是新挂上去的,粉笔盒放在讲台边上。军嫂们陆陆续续进来,有的带着孩子,有的空着手,有的跟赵秀兰一样兴奋。
苏麦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赵秀兰挨着她。
“你坐那么靠后干什么?前面看得清楚。”赵秀兰拉她。
“我又不近视。”苏麦压低声音。
赵秀兰白了她一眼,没再勉强。
七点整,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从门外走进来。
苏麦第一眼注意到的是她的气质——干净、利落,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一张清秀的脸。白大褂下面穿着军装裤和解放鞋,走路带风,一看就是常年在手术台上站惯了的人。
她走到讲台前,放下手里的教案,抬头扫了一圈下面的军嫂,微微一笑。
“各位嫂子好,我叫林晓,是军区医院外科的。政治部和文化站让我来给大家上识字课,教得不好,大家多包涵。”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下面的军嫂们交头接耳起来。有人认出了林晓,小声说“林医生啊,我上次看病就是她看的”,有人说“人家外科大夫来教识字班,是不是大材小用了”。
苏麦靠在椅背上,看着讲台上的林晓,目光平静。
林晓开始点名,一个一个念名字,念到一个,下面应一声。念到“苏麦”的时候,苏麦应了一声,林晓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就是那一秒。
苏麦说不上来那一眼的味道——打量不像,好奇也不像,更像是一种……确认。像是在核对什么信息,确定了,然后移开。
苏麦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上课的内容很简单,从最简单的常用字开始教——人、大、小、上、下、左、右。林晓写得一手好粉笔字,横平竖直,结构端正。她在黑板上写一个字,带着下面的军嫂念一遍,再解释是什么意思,怎么用。
苏麦坐在最后一排,拿着铅笔在本子上随意划拉。她不需要学,但她得装得像在学。
赵秀兰倒是认真,一笔一划地跟着写,写完了还推过来给苏麦看:“你看我这个‘人’字写得对不对?”
苏麦看了一眼:“撇捺再开一点,别挤在一起。”
赵秀兰改了改,满意地点了点头。
课间休息的时候,林晓走下讲台,跟几个军嫂聊了几句。有人问她做手术怕不怕,有人问她晚上值班困不困,她都笑着答了,语气温和,不急不躁。
苏麦没凑过去,坐在原位,低头翻着本子。
但她注意到,林晓在跟人说话的时候,目光往她这边扫了两回。
那目光不带刻意,随性得像余光扫过房间里的人。但苏麦活了两辈子,最擅长的就是从别人的眼神里读出东西。林晓看她那两回,好奇不像,打量也不像,更像是一种……关注。
苏麦把本子合上了。
后半节课,苏麦没怎么听进去,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个问题——林晓知道她是谁。准确说,她知道苏麦这个人是陆战的媳妇。
可是她跟林晓从没见过面。
八点半下课,军嫂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赵秀兰收拾好本子和笔,拉着苏麦出了文化站。
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把两个影子拉得长长的。大院里静了下来,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赵秀兰走在前面,苏麦跟在后面,两个人都没说话。
走到七号楼拐角的时候,赵秀
兰忽然放慢了脚步,回头看了苏麦一眼,表情有点神秘。
“苏麦,你知道林医生是谁不?”
苏麦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面上没动:“军区医院的外科医生,刚才不是自我介绍了吗?”
“那只是表面。”赵秀兰压低声音,凑近了一点,“我是说——她跟你们家陆连长,以前认识。”
苏麦脚步没停:“老同学,她说了。”
“光老同学那么简单?”赵秀兰挑了挑眉,“刚才上课的时候你没看见?她看你的眼神,那可不是看老同学家属的眼神。”
苏麦停住了脚步。
赵秀兰也停下来,左右看了看,确定周围没人,才压低声音说:“我听张政委说的——林医生以前在军区医院实习的时候,追过你们家陆连长。追了得有大半年,陆连长愣是没点头。后来林医生调到别的军区去了,这两年才调回来。”
苏麦站在路灯下面,手里攥着那个旧本子,指节微微发白。
“你不知道?”赵秀兰看她不说话,赶紧补了一句,“嗨,我也就是听说的,不一定准。你别往心里去啊,都过去的事了,人家林医生现在就是来教个课——”
“我知道。”苏麦开口了,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平静,“以前的事,跟我没关系。”
赵秀兰看了她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拉着她往楼里走。
苏麦跟着她上了楼,步子稳稳的,表情也稳稳的。但走到二楼家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本子,又抬头看了看那扇门。
门里面,陆战在。
她推门进去。
客厅的灯还亮着,陆战坐在那把老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侦察兵战术手册》。陆小宝已经睡了,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陆战听见开门声,抬起头来:“回来了?”
“嗯。”苏麦换了鞋,把本子和笔放在桌上。
“夜校怎么样?”
苏麦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靠着桌子站了一会儿。她看着陆战,陆战也看着她,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路的距离。
“挺好的。”苏麦说,“认识了林晓医生。”
陆战翻书的手停住了。
就那么一瞬间的事,但苏麦看见了。
“她是你老同学?”苏麦的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一问。
陆战沉默了两秒:“……嗯,军区医院的。”
“课教得不错。”苏麦放下杯子,往卧室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她说她以前在军区医院实习过,那会儿你还在侦察连吧?”
陆战握着书的手指紧了紧。
苏麦没等他回答,推门进了卧室。
卧室里,陆小宝睡得正香,小脸埋在枕头里,嘴角挂着一丝口水。苏麦在床边坐下来,伸手轻轻拨了拨小宝额前的碎发,然后抬头看了看窗外。
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她听见客厅里传来书合上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陆战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开了。
苏麦没有回头。
她心里翻了一下,但面上什么都没露出来。她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扔出去,陆战今晚肯定睡不踏实了。
挺好。
她就是要让他不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