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麦到县城的时候，天刚过晌午。
她没急着去批发市场，先去供销社转了转。早上出门前，赵秀兰托她带两斤毛线，说是要给老张织件毛衣过冬。苏麦记下了，顺便盘算着看看供销社最近进了什么新货，回去好调整小卖部的品类。
陆战还有三天到五天就到，她得把这几天的生意安排妥帖。到时候不管人来了是走是留，小卖部不能停。
供销社里人不少，柜台前挤着几个年轻姑娘，围着卖布料的柜台叽叽喳喳。苏麦没往那边凑，径直走到日杂柜台，打算先看看毛线到了什么色。
还没走近，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布料柜台那边飘过来——
“可不是嘛，我姐在军区大院里住着，那地方可不是谁都能进去的。我上次去，门口站岗的都认得我，连登记都不用。”
苏麦脚步一顿。
这声音她太熟了——苏梅。
“真的假的？梅子，你姐在军区当什么官？”一个姑娘羡慕地问。
“我姐她——”苏梅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反正说了你们也不懂，反正是大官。我上次去，她带我参观了大院，那叫一个气派，食堂比咱们公社的大三倍，住的都是楼房，里头还有小卖部……”
苏麦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苏梅的背影。
苏梅穿了一件碎花的确良衬衫，头发扎成两条辫子，跟几个年纪相仿的姑娘站在一起，说得眉飞色舞。那几个姑娘听得眼睛发亮，看苏梅的眼神都带着几分巴结。
“梅子，你姐在军区，那你能不能帮我们弄点军用的布票？听说军需品质量好……”
“那当然——”苏梅正要继续吹，余光扫到旁边站了个人，下意识转头一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苏麦看着她，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梅子，逛供销社呢？”
苏梅的脸刷地白了。
旁边几个姑娘看看苏梅，又看看苏麦，眼神里带着好奇。一个圆脸姑娘问：“梅子，这位是？”
苏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苏麦替她回答了：“我是她姐。”
“哎呀，你就是梅子说的那个在军区大院住着的姐姐？”圆脸姑娘眼睛一亮，“梅子刚还说——”
“她说她家在军区有当大官的是吧？”苏麦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几个姑娘点头。
苏麦看向苏梅，笑了笑：“梅子，你倒是说说，你家谁在军区当官？你妈逼我替嫁烈士的时候，可是说嫁过去就是烈属享福，现在怎么又说你家里有人了？”
空气突然安静了。
几个姑娘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困惑。
“替嫁？”
“烈士？”
苏梅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苏麦不急不缓地继续说：“要不要我帮你回忆回忆？三月十八那天，你妈在院子里逼我嫁人，说陆战是个烈士，嫁过去就是烈属，后半辈子有人养。你在旁边站着，一句话都没说。怎么，现在又说你家在军区有关系了？”
“你——你胡说什么！”苏梅终于憋出一句话，声音尖得变了调，“谁逼你替嫁了？是你自己愿意的！”
“那当然是我自己愿意的。”苏麦笑了，“我要是不愿意，你妈还能把我绑上花轿不成？不过你刚才说你家有人在军区当大官——这我就好奇了。你家谁在军区？你爸？你妈？还是你？”
苏梅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旁边几个姑娘已经退开半步，看苏梅的眼神全变了。
圆脸姑娘小声问：“梅子，你不是说你姐在军区当大官吗？怎么……怎么又是替嫁了？”
苏梅咬住嘴唇，眼眶泛红，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苏麦看着这张脸，心里没有半点波澜。前世她就是被这副表情骗了无数次——苏梅一哭，她就心软，什么好处都让给这个妹妹。结果是苏梅抢了她的婚事，抢了她的家产，最后连她的命都没放过。
“行了，别在这儿装可怜了。”苏麦淡淡道，“你吹你的牛，我不管。但你打着我的名号在外面招摇，我不答应。我在军区大院是住着，但那是我替嫁过去换来的，跟你苏梅没有半点关系。”
说完，她转身走向日杂柜台，对售货员说：“同志，给我拿两斤藏青色的毛线。”
售货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边脸色难看的苏梅，没多问，转身去拿货。
苏麦付了钱，把毛线装进布袋里，转身准备走。
苏梅不知道怎么摆脱了那几个姑娘，快走几步追上来，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苏麦，你别得意！”
苏麦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你以为你在大院里站稳了就了不起了？”苏梅的眼睛里全是恨意，“你那烈属身份——”
“我从来没靠烈属身份站过。”苏麦打断她，“我靠的是自己的脑子，自己的嘴，自己的手。”
苏梅一愣。
“你呢？”苏麦看着她，“你靠什么？靠吹牛？靠装可怜？还是靠你妈那张嘴？”
苏梅的脸又涨红了。
“你在这
儿跟人吹牛，说你家在军区有关系，不就是想让人高看你一眼吗？可你想想，你自己有什么？你不种地，不干活，不学本事，整天想着沾别人的光。你妈当年逼我替嫁，就是想让我去当那个烈士的媳妇，好让你在村里清清白白嫁个好人家。结果呢？你嫁着好人家了吗？”
苏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这次不是装的，是真被气哭了。
“你——你等着！”她狠狠抹了一把眼泪，“等你男人回来，有你好看的！你以为他会认你？你不过是替嫁过去的，他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苏麦看着她，笑了一下。
“我等着。”
说完，她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苏梅带着哭腔的声音：“苏麦！你别以为你赢了！你等着！总有你哭的那天！”
苏麦没回头。
走出供销社大门，午后的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她抬头看了看天，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了。
她以前觉得，自己能在军区大院站稳，靠的是烈属身份——赵老照顾她，是因为陆战；军嫂们不敢欺负她，是因为她是烈士遗孀；连开小卖部，也是因为赵老看在陆战的面子上才帮她说话。
可刚才在供销社，她站在苏梅面前，把苏梅怼得说不出话的时候，她没提一句陆战，没提一句烈属身份，甚至没提赵老。
她靠的是自己的嘴，自己的脑子，自己的底气。
原来她早就不需要那块牌子了。
苏麦沿着县城的主街往批发市场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路边有人在卖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裹着透明的糖壳，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她想了想，掏钱买了两串——一串给小宝，一串给赵秀兰家的虎子。
回去的路上，她骑着小宝他爸——不对，是她自己的——那辆二八大杠，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去。车筐里装着毛线、糖葫芦和几样小卖部要补的货，沉甸甸的。
苏麦骑着车，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陆战还有三天到五天就到。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他会不会认她，不知道以后的日子怎么过。但有一件事她很清楚——
不管陆战认不认她，她苏麦都能活得好好的。
因为现在的她，已经不是那个靠烈属身份吃饭的替嫁新娘了。
她是谁？
苏麦。
自己挣钱的苏麦，自己养崽的苏麦，自己打天下的苏麦。
谁来了都不怕。
她蹬了几脚，自行车拐上进城的土路，远远地已经能看到军区大院的大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