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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第 27 章:小宝问爸爸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小卖部的窗口,苏麦蹲在柜台后面清点刚到的一批酱油瓶。赵秀兰帮忙送货去了,她一个人看店,耳边是院子里几个孩子追跑打闹的嬉笑声。

    “妈妈——”

    苏麦抬头,陆小宝从门口跑进来,小脸蛋红扑扑的,额头沁着细汗。

    “跑这么急干什么?”苏麦放下手里的活,伸手给他擦了擦汗,“不是跟虎子哥他们玩捉迷藏吗?”

    小宝喘了两口气,仰着脸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三岁小孩特有的认真劲儿。

    “妈妈,虎子哥说——他爸爸说,我爸爸要回来了。”

    苏麦的手顿在半空。

    虎子是赵秀兰家的小子,今年六岁,狗都嫌的年纪,但虎子爹是张政委,大院里消息最灵通的人之一。

    “他说……我爸爸打了胜仗,要回来了。”小宝一字一句地重复着,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说对,“妈妈,真的吗?”

    苏麦看着小宝那张仰起的小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蹲下来,跟小宝平视,声音放得很轻。

    “是真的。你爸爸打了胜仗,要回家了。”

    小宝眨了眨眼睛,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他沉默了几秒,又问——

    “那他喜欢我吗?”

    苏麦的鼻子猛地一酸。

    她想起那天在苏家院子里第一次见到小宝——三岁的孩子蹲在墙角,瘦得像只小猫,眼睛里全是怯生生的戒备。她想起那些夜里小宝做噩梦缩在她怀里发抖,想起他第一次主动叫妈时小心翼翼的语气,想起他掰饼给她吃、把糖留给她、说“妈去哪儿我去哪儿”。

    “他当然喜欢你。”苏麦的声音有点哑,她伸手摸了摸小宝的头发,“你爸爸去当兵,就是为了保护你。他打了胜仗,第一个想见的就是你。”

    小宝认真地看着她,像是在判断这话的真假。然后他往前走了半步,靠进她怀里,小声问——

    “那他喜欢妈妈吗?”

    苏麦愣住了。

    小宝的呼吸热乎乎地扑在她脖子上,小手揪着她的衣襟。他问得很自然,像是问今天吃什么饭一样平常,可这个问题的重量,却让苏麦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喜欢?陆战连她是谁都不知道。她是他死后被继母硬塞过来的媳妇,替嫁的,抱着牌位拜的堂。他拿到家属报告看到“苏麦”两个字时,大概跟看一个陌生人的名字没什么两样。

    “妈妈怎么不说话?”

    小宝抬起头,眼睛里有了一点不安。

    苏麦回过神来,弯了弯嘴角,把他抱紧了一点。

    “妈妈跟他……还没见过面呢。等他回来了,妈妈就知道了。”

    小宝歪了歪脑袋,像是在想“没见过面”是什么意思。过了一会儿,他慢慢说——

    “那他回来了,会跟我们住在一起吗?”

    苏麦心里一紧。

    “会吧。”

    “那他会跟我睡一张床吗?”

    “不会,你睡你的小床。”

    “那他会跟妈妈睡一张床吗?”

    苏麦被问得噎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怀里的小人儿捞起来,抱到柜台上坐着,刮了刮他的鼻尖。

    “你今天的问号怎么这么多?跟你虎子哥玩的时候也这么能问?”

    小宝被她逗笑了,咯咯地扭了扭身子。

    “行了,去玩吧,别跑太远。”苏麦把他放下来,拍了拍他的小屁股,“一会儿回来吃晚饭。”

    小宝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脆生生地说——

    “妈妈,我不怕。”

    苏麦一愣:“不怕什么?”

    “不怕爸爸。”小宝认真地说,“他是英雄,英雄不会欺负人。”

    苏麦看着小宝跑远的背影,好一会儿没动。

    英雄不会欺负人。

    这话是一个三岁孩子说的。可苏麦心里清楚,英雄也是人,也有脾气,有喜恶,有不想要的婚约、不想认的媳妇。不是所有英雄都愿意接受被人安排好的家。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刚才搬酱油瓶时蹭到的灰。她这双手,这几个月做小卖部、种菜、算账、带孩子,忙得脚不沾地,把日子过得满满当当。她以为这样就能把那个问题挤到角落里不去想——可小宝一句话,就把她所有的伪装都戳破了。

    傍晚,苏麦做了小宝爱吃的土豆丝和鸡蛋羹。小宝吃得很香,腮帮子鼓鼓的,苏麦一边给他夹菜一边想,这孩子今天胃口怎么这么好。

    “妈妈,明天我能再去跟虎子哥玩吗?”

    “能。”

    “那我能跟他说我爸爸要回来了吗?”

    苏麦筷子顿了一下。

    “能,当然能。”

    小宝笑得眼睛弯弯的,低头扒了一大口饭。

    晚上,苏麦给小宝洗完澡、换上干净衣服,坐在床边给他讲故事。讲的是小兵张嘎,小宝听得眼睛都不眨,讲完还问:“妈妈,我爸爸比张嘎厉害吗?”

    “肯定比张嘎厉害。”苏麦给他掖好被角,“你爸爸是侦察连连长,打过大仗的。”

    “什么是侦察连?”

    “就是……最厉害的兵。”

    小宝满意地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笑。苏麦坐在床边,听着他的呼吸渐渐平稳,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着她的手指。她没抽开,就那么坐着,看小宝的睡脸。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小宝的额头上。这孩子睡着的时候一点防备都没有,软乎乎的,像一只收起了所有刺的小刺猬。

    苏麦轻轻抽出手,起身走到外屋,关上了卧室的门。

    她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个住了几个月的家——家具是部队配的,简单到有些寒酸,但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摆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插着几根从空间里带出来的野花。墙上贴着小宝画的画,歪歪扭扭的线条,她说那是太阳、那是房子、那是妈妈。

    这个家,是她一手搭起来的。

    可等陆战回来了,这个家还是她的吗?

    苏麦没有开灯,直接进了空间。

    空间里还是那副光景——十平米出头的土地,一半种着菜,一半空着。菜畦边的活水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光,轻轻晃荡,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涌动。

    她走到活水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水面。水是温的,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震颤,像是活水有自己的脉搏。

    她坐在菜畦边的土埂上,抱着膝盖,看着那汪活水发呆。

    这几个月,她做了太多事——开小卖部、种菜攒钱、办执照、怼王桂芳、怼苏家人、安抚小宝、算账盘库存、找赵老谈话、签生死状……她把每一分钟都填得满满的,好像只要忙起来,就不用去想那个问题。

    可那个问题一直就在那里,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最不起眼的角落,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儿。

    陆战。

    这个人,她从来没认真想过。

    她想过他回来之后烈属身份怎么处理、住房怎么安排、小卖部还能不能开、她跟小宝怎么过。她想过一千种生存方案,可从来没想过——他是什么样的人?

    他脾气好吗?会不会动不动就拍桌子骂人?

    他喜

    欢安静还是热闹?

    他认不认这个替嫁来的媳妇?

    他会不会嫌她太泼辣、太会算计、太不像个传统女人?

    他会不会……想把小宝从她身边带走?

    最后这个念头让苏麦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咬了咬嘴唇,把那股酸涩压下去。不会的,陆战不是那种人。赵老说过,陆战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他收养小宝的时候就知道这孩子不是他亲生的,可他还是把小宝当亲儿子养。这样的人,不会干出夺孩子的事。

    可他对她呢?

    苏麦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对陆战来说,大概就是一张纸——一张组织上盖了章的婚姻证明。他没见过她,没跟她说过话,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他回来之后,发现家里多了个陌生女人,会是什么感觉?

    厌烦?尴尬?无所谓?

    她不知道。

    她唯一知道的是,她不想让陆战觉得她是个累赘。

    她这几个月拼命攒钱、做生意、找退路,为的就是那一天——不管陆战认不认她,她都能自己养活自己和小宝。她不需要靠谁的施舍过活,也不需要谁的怜悯。

    可小宝那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那扇一直没敢碰的门。

    “那他喜欢妈妈吗?”

    苏麦抬起头,看着那汪活水里的倒影。水面上映着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四岁,眼角没有皱纹,但眼神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苏麦,活了两辈子的人,上辈子被人当枪使,这辈子清醒过来,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她以为自己什么都想好了,什么都不怕了。可到头来,一个三岁小孩的问题,就把她问住了。

    因为她知道答案。

    陆战不会喜欢她。

    不是因为她是坏人,也不是因为她不够好——而是因为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没有相识,没有相处,没有共同经历。她对他来说,只是一个被硬塞进他生活的陌生人。他凭什么喜欢她?

    苏麦伸手,从活水里捧起一捧水,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气息。她盯着掌心的水,看它从指缝间慢慢漏下去,一滴一滴,落回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她放下手,深吸了一口气。

    算了,想那么多也没用。

    她苏麦这辈子,从来不是靠别人喜欢活着的。陆战喜不喜欢她,那是他的事。她要做的事,一件都不会少——小卖部要继续开,钱要继续攒,小宝要继续带,日子要继续过。

    至于陆战……

    等他回来了,再说吧。

    苏麦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准备出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汪活水。

    水面上,涟漪已经平复,又恢复了平静的镜面。

    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直觉——这汪活水,好像是活的。它在生长,在呼吸,在等待什么。就像她一样。

    苏麦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太多,转身出了空间。

    夜已经深了,窗外的军区大院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哨兵的脚步声偶尔传来。苏麦在客厅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摸了摸小宝给她留的半块糖——藏在枕头底下,用纸包得好好的。

    她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甜的。

    她弯了弯嘴角,吹了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稳。

    她不知道陆战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会不会对她好。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怕。

    苏麦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