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麦睁开眼,首先闻到的是潮湿的土腥味。
土坯墙,老木窗,补丁摞补丁的被面。煤油灯昏黄的光在墙上一晃一晃,灯芯快烧到底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发红,虎口有薄茧,皮肤粗糙得不像二十一岁姑娘该有的样子。
这是她的手。十八岁的手。
脑子里像被人猛地塞进了一整团乱麻,前世的画面劈头盖脸砸过来——
继母刘翠花拉着她往公社书记面前推:“我家麦子替梅子嫁,烈属光荣,她当姐姐的应该的。”
她不肯,闹了,砸了家里的锅。继母满村哭她恶毒,奶奶拿拐杖抽她后背,苏梅躲在门后抹眼泪,一副被她欺负了的模样。
她还是嫁了。没人问她愿不愿意。
嫁过去才知道,烈士陆战留下一个三岁的崽,叫陆小宝。她嫌那孩子碍眼,从没给过好脸色。继母隔三差五来打秋风,她傻乎乎把自己的抚恤金全搭进去,最后被苏梅抢走了男人,被继母卷走了钱,孤零零病死在出租屋里。
死的时候二十七岁。
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苏麦猛地攥紧被面,指节泛白。
土腥味还在鼻尖,煤油灯还在跳,窗外传来鸡叫——是村里王老二家的公鸡,打鸣声又破又哑,她听了十八年,错不了。
她回来了。
回到1980年农历二月,继母逼她替嫁的这天晚上。
门“哐”地被人推开,冷风灌进来。
“死丫头,装什么死!”
刘翠花端着一碗黑乎乎的东西走进来,往桌上一墩,汤汁溅出来半碗。她四十出头,颧骨高耸,眼珠子滴溜溜转,一看就在打什么算盘。
“妈跟你说话你没听见?明天公社来人,你替梅子去一趟,把那婚书领了。陆家那边说了,人虽然没了,但烈属待遇一样不少,嫁过去就是城里户口,吃商品粮,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苏麦没说话。
她盯着刘翠花的脸,看这张脸在她前世记忆里如何从假惺惺的慈爱变成撕破脸的狰狞。
“你哑巴了?”刘翠花伸手要推她。
苏麦侧身避开,下了床。
她比刘翠花高半个头,站在那,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所谓的后娘。
“你说得对,”苏麦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平静,“烈属光荣,城里户口,商品粮,这么好的事,怎么不让苏梅去?”
刘翠花脸色变了:“你胡咧咧什么!梅子还小——”
“二十了,比我小两岁。”苏麦笑了一下,“我替她嫁,她替我去死吗?”
“你——”
“我嫁。”
两个字,砸得刘翠花愣在原地。
苏麦从她身边走过去,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二月的夜风冷得扎骨头,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活着的感觉。
院子里堆着杂物,墙角放着她的旧搪瓷盆,里面还有半盆没洗完的衣服。水已经结了一层薄冰。
她记得这盆衣服。前世她洗到半夜,第二天被继母骂洗得不干净。
“麦子姐……”
一个小小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
苏麦转头。
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站在那,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子长出一截,露出冻得通红的小手。他仰着脸看她,眼睛又黑又亮,带着小心翼翼的怯意。
陆小宝。
陆战收养的烈士遗孤,三岁。
前世她第一次见到他,嫌他脏,嫌他碍事,连正眼都没给过一个。
后来她听说,她死后这孩子在福利院待了几年,被人领养又退了回来,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你咋出来了?”苏麦走过去,蹲下身,“外头冷,进屋去。”
陆小宝没动,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小声问:“你……你是不是要当我妈了?”
苏麦喉咙一哽。
她想起前世苏梅笑话她的话——“你一个替嫁的,真把自己当烈属夫人了?人家陆战活着的时候都不认识你,你守哪门子寡?”
可这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收养他的叔叔没了,组织上说要给他找个新妈妈。
“对,”苏麦说,伸手把他滑下来的棉袄袖子往上卷了卷,“我当你妈。”
陆小宝眼睛亮了一下,又飞快低下头,像是不敢相信。
苏麦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
刘翠花追到门口,正想骂她,对上她那双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妈,”苏麦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吃什么,“明天公社的人来了,我跟你去。婚书我领,亲事我应。但有几件事,咱们得说清楚。”
刘翠花警惕地看着她:“什么事?”
“嫁妆,分家,还有——”苏麦低头看了一眼陆小宝,小崽子正紧紧攥着她的衣角,像怕她跑掉似的,“我嫁过去之后,这个家的事,跟我没关系。”
“你——”
“你说了,烈属光荣,商品粮好吃。”苏麦笑了笑,“那你别惦记我的光荣,也别惦记我的商品粮。”
刘翠花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没憋出来。
苏麦没再理她,牵着陆小宝进了屋。
煤油灯还亮着,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两道影子——一大一小,靠在一起。
陆小宝仰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两颗星。
苏麦揉了揉他的脑袋。
上一世她死时,这孩子也不在了。
这一世,她要连他一起护住。
她苏麦这辈子,不会再让任何人当枪使。
也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