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雨来得很急,方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眼便乌云密布。
即便是找了个亭子躲雨,可倾盆般的大雨,还是扫了进来。一丝一丝落在身上,衣裳是黏的,空气是湿的、热的。
亭内已有两名男子在此,姝禾不认识,想来是家中来的客人,却不知为何,尚无人跟着招待。
姝禾抬起头,雨水打湿的睫毛,氤氲了视线。
其中一人高些,身着玄色衣袍,绣着暗纹,十分精致好看。姝禾也是跟着主子见识过些好东西的,只是眼前的,似乎比她平日里见得还要好些。
另一人身着利落的短袍,长发束起,腰间系着一柄剑。这似乎是名侍卫。
姝禾知道,这两人大约身份不凡。
她连忙收回目光,福身行礼:“奴婢见过二位公子。”
一人没有说话,另一人半晌开口:“姑娘不必多礼,安心在此避雨便是。”
“多谢二位公子。”
外头的雨还在下,打得院中的海棠花都恹恹的,花瓣也落了,陷在泥里。
雨没有半分要停下的意思……
可是小姐……还在等着她呢……
倘若自己不及时回去,小姐是要罚她的。
手上的伤还隐隐作痛,姝禾不敢等了。
姝禾不禁将目光放在檐下的两柄雨伞上。
应该是那两人的,他们似乎不急着走……
她壮着胆子,问道:“二位公子,可否借伞一用?”
为首的那人仍没有说话,还是做侍卫打扮的人道:“自是可以,只是……这雨这般大,即便是打着伞,恐怕也会淋湿。”
姝禾看着外头,密得连成网一般的大雨,以及那黑压压的天。
即便是在亭中,雨水还是会扫进来,何况只是一柄小小的油纸伞?
她怎会不知呢?可是她没有办法了……
“奴婢有急事要走……”
那侍卫道:“好吧,那姑娘便拿去吧。”
“多谢二位公子。”
姝禾福身致谢,取走了其中的一柄伞。
直到她将伞撑起,微微侧身的功夫,才瞧见为首的男子,将目光投在她脸上。
他的目光也是冷的,似乎不带任何情绪,比雨水打在身上还要冷。
只是姝禾无暇顾及,她还要快些回去找小姐呢……
雨水果然打湿了她的衣衫,她小跑着回到院子里。
“哎呀!姝禾你怎么淋成这样?”连心忙将姝禾迎进屋内。
姝禾将伞收起,擦了擦脸上的雨水。
“小姐方才命我去取新到的团扇,没想到回来的路上下了雨……”
姝禾连忙从怀中将团扇拿出,还好,只是湿了一点。
连心蹙眉道:“方才还在说,瞧着天色像是不对,偏偏叫了你去,我看便是成心刁难你。”
姝禾沉默了,她如何不知。
可是做奴才的,哪里能去说主子的不是。
“是秀芙那丫头,仗着自己在主子跟前得脸,处处打压旁人,我撞见好几回,她在小姐跟前说你的不是……若非大公子要参加科考,夫人也不会将你放到三小姐的院子里,你早该是半个主子了。”
“唉,也不知大公子还要到何时……”说着,连心却停下了,惊讶地问道,“姝禾,你这伞是哪来的?”
刚刚换了身干净衣裳的姝禾,听连心言语中的惊讶,连忙也看向那伞。
方才没注意瞧,如今才看见,这伞的做工十分讲究,虽然通体是黑色,伞柄竟是用紫檀木所制,那细节处,竟比小姐的那柄万花伞还要好些!
这样好的伞,得赶紧还回去才成,小姐便将那柄万花伞宝贝得不行。
姝禾颤着声道:“是我在后院的亭中遇到了两个人,不是咱们府上的,不知是何人?”
“你不知道?”连心脸色一变,低声道,“我听闻,那人可是京城来的……”
“原来是京城来的贵人,怪不得穿的好,连用的伞也那样好。”
连心又道:“那可是温家的……”
这回姝禾的脸色也变了,变得比连心还要难看些。
“你是说……是那个温家?”
连心点点头。
“温家人古怪的很,老爷和夫人说要命人伺候着,那人直接便拒绝了,老爷和夫人连劝都不敢劝……”
竟是温家,姝禾虽只是一个小丫鬟,却也听说过温家的事,即便是在远隔千里的京城。
至于是温家的什么人,姝禾也不敢再问了。
“这伞……我该怎么还回去呀……”
连心看向姝禾,却话锋一转,“你呀,他们能把伞借你,我瞧着,说不准你有其他的造化呢!”
“连心!你又在胡说什么!”姝禾的脸涨红了。
房中有面铜镜,早已不再光滑,只能隐约照出个人来,即便如此,姝禾也隐约能瞧见,自己的发丝被打湿,一股一股的,挂在脸上,定是难看极了。
连心温热的手掌拂在她的面上,轻轻将她的脸转过来,笑道:“你这张脸,便是这般狼狈,也是好看的。”
说着,她笑容更甚,“至少,比她们两个好看,否则她们总是欺负你做什么,还不是嫉妒你!”
姝禾着急了,连忙捂住她的嘴,“你快别说了!”
连心不再笑了,十分认真地说道:“你当真不想离开这里吗?待在刘家,还不知道要被欺负成什么样子。”
说完,二人都沉默了。
姝禾不是不想,是不能,她的卖身契在刘家手上,哪里能离开。
至于温家,她就更不敢想了。
“以后莫要再说这些了,我要去给小姐送扇子了。”
外头的雨终于渐渐小了,姝禾到了三小姐房中。
“小姐,您的扇子。”
刘存念拿起那扇子,端详片刻,“怎么送来的这般迟?”
姝禾道:“是因为下了雨……”
她话尚未说完,刘存念便打断道:“罢了,做错了事便要认罚,今日也不重罚你了,晚膳便免了吧。”
“是。”姝禾不敢反抗,只能讪讪退下。
不吃饭而已,至少不是别的……
此刻,她竟有些庆幸。
姝禾连忙赶回去,去取了伞。
雨停了,她小跑着回到院中。
希望人还在……
尚未走到,姝禾便停下脚步。
远远的便可以看见,亭中空空如也。
人早已不在了……
姝禾只能往回走,她走得很慢,雨后的空气带着泥土的气息,每一步都会溅起地上的泥水。
这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在刘家,好像很孤独。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会忍受多久。
很早之前,她便被夫人看重,要给大少爷做通房,她也是这样想的。
总比一辈子在刘家做奴婢好。
可是自从朝廷下令,商贾人家也允许参加科举,大少爷便拼命地准备。
就连她,也被送到三小姐这里。
大少爷一次也没有找过她,也不管她过得好不好。有时姝禾会想,就算自己侥幸活到大少爷接她回去的那一日,当真会幸福吗?
“姝禾!”
一声呼喊,打断了姝禾的思绪。
姝禾抬头一看,喊她的人是秀芙。
“你叫我做什么?”
秀芙走近了,笑道:“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不想
管什么好消息,何况秀芙口中的好消息,对她来说,多半是坏消息。
“喂!站住!”
姝禾脚步未停,秀芙却直接上前,将她抓住。
“你究竟要做什么?”
秀芙道:“我告诉你,我可是温家的千金!”
“你在说什么疯话?”
秀芙道:“温家来人到了刘家,你还不知道吧?他们要找温家失散多年的千金,那信物,正是我身上的这件!”
姝禾顺着一瞧,果然见秀芙身上挂着块玉佩,她从前从未见秀芙拿出来过。
想必是她小心珍藏的。
一瞬间,一股强烈的不甘涌上心头。
凭什么这样的人,会有这样的好命?而她什么都没做错,却要遭受这样的对待!
她想走,双脚竟似被钉在地上似的,如何也迈不动步子。
“那你还不快去认亲,做你的温家千金?”
秀芙讥笑道:“不急,总归是我的,旁人抢不走。到时候我定要向老爷和夫人,把你要走。”
“你!”
姝禾不想再与她纠缠,可手臂被秀芙牢牢抓住。
她使足了力气,用力一扯。
手臂终于被拽回来了!
可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惊呼,以及一声闷响。
姝禾回过身,只见秀芙倒在地上,她的头磕到了石头上。
血就这样一直流一直流……直到秀芙一动不动……
姝禾瘫倒在地上,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失手杀了……温家千金……
这一次,她大约是真的要被处死了。
姝禾颤抖着上前,将手指放在秀芙鼻下。
她感受不到秀芙的呼吸了。
不……她不想这样就死了……
姝禾鬼使神差地将手握在那枚玉佩上,将玉佩轻轻扯下。
触手生凉。
她不能这样就死了,至少可以赌一赌。
姝禾走到湖边,整理了仪容,确认自己身上并未沾上血迹。
她拿起伞,手紧握着玉佩。
她走到了夫人的房前。
“姝禾?你来做什么?”夫人抬了眼瞧她。
姝禾将玉佩递给夫人,道:“夫人您瞧瞧,温家要找的玉佩,可是这枚?”
原本斜倚在贵妃榻上的夫人,立即坐直了身子,小心翼翼拿起姝禾递来的玉佩。
“姝禾,你先坐下,待我去问问!”
夫人亲自拿着玉佩,走出房门,不一会儿,欢天喜地地回来。
“姝禾,你跟我走吧,去拜见你兄长!”
姝禾跟着刘夫人,走到堂前。
她又见到了亭中那个男子,依旧面如冠玉,不辨喜怒。
即便是见到她这个失散多年的“妹妹”。
“姝禾,那便是你的兄长了!”
姝禾缓缓上前,福身道:“兄长……”
那人的目光看向她。
或许因为自知身份是假的,姝禾只觉得心里发毛。
她将那柄伞递到他身前,“今日在亭中,多谢兄长赠伞。”
缓了缓,他盯着那只握着伞的手腕,将伞接过。
“不必客气,你先收拾行李,后日我便带你回京。”
后来姝禾知道了他的名字,温修衡。
傍晚,后院传来惊叫声!
姝禾隐隐听到,有人在说话。
“做什么!大呼小叫的,惊了贵客可怎么好!”
“有……有人死了……”
“是三小姐身边的秀芙!”
“慌慌张张的做什么?死了个丫鬟罢了,快些处理了便是。”
“小心些,别让人瞧见,冲撞了贵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