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两人被绑架,已经过去二十四小时。
大院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陈燕婉收到消息时正在厨房给方清许热牛奶。
电话是沈兴安打来的,她听完之后身子一软,整个人就往下栽。
沈志毅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牛奶杯摔在地上,碎成几片,白花花的奶液漫过地板。
沈志毅像是又老去了十岁。
他这一辈子,枪林弹雨里滚过,死人堆里爬过。中了三枪,有一枪离心脏只有两指宽,那时候他躺在担架上,也没掉过一滴泪。
可现在,他坐在堂屋的椅子上,两只手撑着膝盖,肩膀微微佝偻,那根撑了七十年的脊梁骨忽然间就折了半截。
失去女儿已经要了他的半条命,难道连女儿留下的唯一骨血,也要这样被生生夺走吗?
沈兴安蹲在父亲面前:“爹,钱我已经准备好了。他们无非就是图钱。拿到钱,不会不放人的。”
沈志毅慢慢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布满了血丝。他一把抓住沈兴安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像溺水的人攥住最后一根浮木:“兴安,你妹妹走了,她就给我留下这一个孩子。你一定要救她。”
“我会的,父亲。”沈兴安眼眶一热,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沈佳欣坐在沙发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她再讨厌方清许,也从来没想过让她死。
吴燕妮把女儿搂在怀里,不停地拍着她的背。沈嘉学走过来,轻轻握住妹妹冰凉的手:“妈,我带佳欣去休息一下。”
进了房间,沈佳欣一把抓住沈嘉学的手,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哥,我再也不要过生日了。”
沈嘉学心里一酸,蹲下来看着她,声音低而温和:“佳欣,不怪你。刚刚大人讲话你也听到了,那人是要绑架秦屿。要怪也该怪我。当时要是我陪着清许就好了。”
沈佳欣摇着头,哭得说不出话来。
————
与此同时,几十公里外的荒山野岭,枪声惊动了附近的村落。
深夜里,那声枪响像一道闷雷,炸开了山脚下的寂静。
村里的狗狂吠起来,此起彼伏,一声接一声。几户人家的灯次第亮起,有人推开窗往外张望。
几个绑匪不敢再闹出大动静,骂骂咧咧地收了手。车子的引擎声响起,在土路上颠簸着,像一头气急败坏的野兽在夜色里乱撞。
秦屿不敢走大路。
他拉着方清许,专挑树林茂密、茅草深的地方走。方清许几乎是被他半拖着前行。
她的脚已经麻木了,每踩一步,都像踩在别人的脚上。
天刚刚亮的时候,他们终于钻出了树林。晨雾很薄,像一层将散未散的梦。
远处有车灯扫过,秦屿顺着那个方向走。
方清许已经快虚脱,整个人挂在他胳膊上。
“秦屿哥,我跑不动了,你去找。”
“我在这等你来救我。”
秦屿没吭声,蹲下来,把她背到背上。
他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自己膝盖里发出的闷响。
太阳出来的时候,他们摸到了一条省道边。
方清许看见远处有货车经过,下意识地抬手想招。
秦屿一把按住她,把她拉到路边的沟里,两个人伏在草丛中。他喘息着,低声说:“等一等。他们可能顺着大路追。”
方清许趴在他身边,胸口紧贴着地面,她侧过脸,看见秦屿左肩的伤口已经洇透了衣裳,暗红一片。
等了大约两个小时,一辆挂军牌的运输车从远处驶来。秦屿看清了车牌,猛地直起身,用尽力气挥手。
车停了。
一个穿迷彩的军人从副驾驶跳下来,看见路边站着两个浑身是伤的孩子,脸都白了:“怎么回事?你们是哪家的孩子?”
秦屿报出了秦兴朝的电话,又报了沈家的电话。
他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那人赶紧把人扶上车,又拿了水壶过来。秦屿让方清许先喝。
方清许捧着水壶,嘴唇一沾到水,整个人忽然就像被抽去了最后一根弦。
她哭了出来。
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不停地抖。
秦屿坐在她旁边,他把那件破得不成样子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又伸手把她的脑袋轻轻按在自己肩上。
“没事的,清许,我们已经获救了。”
“很快就能见到外公外婆了。”
“别哭…”
方清许的眼泪洇透了他的衬衣。
车一路驶向北城。
方清许哭着哭着,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最后只剩极轻极轻的呼吸。她半昏迷地靠在他怀里,额头滚烫。
秦屿低头看了她一眼,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极轻地拨开她额前被血和汗糊住的碎发。
她在发烧。
秦屿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转头对开车的军人说:“能再快一点吗?她在发热。”
车子在晨光里飞驰。方清许的意识浮浮沉沉,恍惚间又看见了上辈子医院的天花板。白茫茫的,像一片永远走不出去的大雾。
她拼命想睁开眼睛,眼皮却沉得像压了铅。她知道自己在往下坠,可有一只手,一直稳稳地抓着她。
“别睡。”秦屿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下一下,敲在她耳边,“清许,别睡。”
“清许,想想你外公和外婆,他们还在等着见你呢。”
她听见了,可她没力气应。
——————
北城的傍晚,晚高峰如约而至。主干道上车流如织,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像一条缓慢蠕动的火龙。天边的霞光还没散尽,橙红与灰蓝搅在一起,给整座城蒙上一层焦灼的暖色。
忽然,凄厉的警笛声从远处传来。
那声音由远及近,像一把尖刀,划开了晚高峰拥堵的喧嚣。一辆军车在道路中央疾驰,车顶的红蓝警示灯无声旋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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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沿途每一个路口,早有交警在值守。一见到那辆军车远远驶来,横向车流便被立即截停。
哨声急促而尖锐,白手套在渐沉的暮色中挥出利落的弧线。所有的车都停下了,所有的路都让开了。整条北城主动脉,像是被一只手硬生生从中撕开,为那辆军车清出了一条笔直的通道。
军车一路不停歇,直插城市心脏。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一辆救护车也拉响了警报,从市中心医院的方向飞速驶来。两辆车像两只在庞大城市躯体内逆向狂奔的萤火虫,在主干道的中段双向奔赴,最终在十字路□□会。
救护车的后门已经提前打开。军车停下的瞬间,几名交警和随车军人合力将两个孩子抬了下来。
救护车再次启动,警笛声和外面交警的哨声混在一起。
医院门口,院长已经带着几位主任医师等候多时。急诊部的玻璃门大开着,担架车在台阶前一字排开。
警笛声尚未停稳,几辆黑色轿车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冲进医院大门,急刹在急诊门口。轮胎和地面摩擦出尖锐的声响。
沈志毅第一个推开车门。他站到地上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沈兴安赶紧上前扶住。可沈志毅已经甩开他,大步朝救护车的方向走去。
救护车的后门打开,方清许被抬了下来。
她躺在那儿,脸白得像刚从冰水里捞上来的纸,一只脚光着,脚底全是血和泥。沈志毅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
“安安——”
方清许没有睁眼。她的手垂在担架边,腕上全是麻绳勒出的血痕,细得像一折就断的枯枝。
沈志毅伸出手,又不敢碰。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就悬在半空,不住地抖。
院长亲自上前,低声说:“沈老,这里交给我们。孩子已经休克了,得马上抢救。”
沈志毅眼眶红得吓人:“一定要救活。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一定给我把人救活!”
“我们一定尽力。”院长不敢多说,指挥医护把方清许抬上担架车,往抢救室里推。
秦屿也被扶了下来。他左肩的伤已经和衣服黏在一起,整个人站都站不太稳。
秦鸿云几步过来,看着孙子那张青白却仍然硬挺的脸,喉咙里滚了滚,最终只挤出一句:“好样的。”
秦屿没答。他的目光一直追着方清许被推走的方向,嘴唇动了一下,被秦兴朝按住后脑:“先把你自己命保住。”
两个孩子被一前一后推进了抢救室。
抢救室的红灯亮起来。门关上的一瞬间,走廊里像被抽走了所有声音。
秦鸿云走到沈志毅面前,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躬,不是以老领导的身份,而是以一个亏欠了人的老者。
沈志毅没有看他,他依旧盯着那盏红灯:“我不需要你鞠躬。我只要我外孙女活着。”
这是他第一次以这么不尊敬的语气跟这位老领导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