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陆怀瑾递来的诗文,老先生面上漏出赞赏之色:“不错,诗好字也好!”
令仪认出来是之前教小磊习字时随手送给陆怀瑾的诗文,只是没想到这么久了他还带着。
再想到上面诗文是孟公子所写,心底不禁泛起一阵酸楚,既为孟公子骄傲又气父亲太过古板,连看都不看一眼,就定了自己的罪。
陆怀瑾斜倚在坐榻上,一脸骄傲的说道:“这便是顾小姐所写,请老师品评。”
“真是好字!是老夫眼拙了,没想到姑娘年纪轻轻,居然能有如此笔力,怀瑾,你可要勤加练习呀。”
说完瞥了一眼陆怀瑾的手,看着虎口处明显的老茧,语气不悦的说道:“哼!我是看出来了,剑没少练,字只怕早都荒废了,还好老夫当年在松岑书院时没收你做弟子。”
令仪诧异的看了一眼随意坐在一旁的陆怀瑾,震惊他居然在松岑书院读过书。
松岑书院是官办顶级学堂,历来只有身份贵重或者是才学突出者才能进入,虽然这些时日的相处,令仪已经确信到他绝不是当初在石门村时那般,大字不识几个的人,但也没想到他居然曾在松岑书院读书。
至于这位丘老先生,居然曾经在松岑书院教过书,那肯定也是不得了的人物呀,令仪小声询问陆怀瑾:“你什么时候还在松岑书院读过书。”
“我年纪是大了点,但耳朵还没背,他不单在那读过书,还是头一个主动退出书院的人。”丘夫子捻着一撮胡须,含笑说道:“不过也比老夫这种被赶走的强。”
姓丘,被赶走?令仪脑子里轰得的想起一个名字——前宰相丘栗,曾任松岑书院祭酒,怪不得方才那些字画,瞧着那么眼熟。
令仪当即起身,敛衽整衣,右手叠压在左手之上,屈膝行礼:“敢问尊者,可是丘宰相。”
丘老先生摆了摆手,淡淡一笑:“什么丘宰相,老夫不过一个山野闲人罢了。”
令仪侧首,瞪了陆怀瑾一眼,再转回头躬身说道:“小女子惭愧,往日多有研读先生的佳作,不想一路走来,连看先生多幅作品竟然没有认出来,实在是眼拙,失礼之处还望大人宽宥。”
“一个乡下老头,顾小姐不必如此多礼,你看过我的书法,应该都是我盛年之时所做,借居南阳这些年我心境不同,书画风格都有了很大的转变,认不出来也很正常。”
令仪尚未答话,陆怀瑾便抢先开口:“丘老先生最是心胸宽广,关心小辈,不会在意这些虚礼的。”
令仪微笑着颔首,暗地里向坐在一旁的陆怀瑾投一记略带嗔怪的眼神。
陆怀瑾笑笑,一脸无辜的冲令仪说道:“我先前不曾与你明说,就是怕你太过拘紧。再者丘老先生多次言明,在外不许我提起他的身份,我也是为了信守承诺呀,对吧?。”说完便转头看向丘老先生。
“怀瑾说的不错,你也不必拘礼。”丘老先生看着令仪绷的僵直的背脊,温声言道:“之前怀瑾传书与我,知晓你喜欢书法篆刻,我已命人早早备下藏品,还请姑娘移步一观。”
“秋娘,你带顾小姐去静思斋。”
“诺。”
令仪拜别丘老先生,便跟着秋娘出了湖心亭。
人刚走出不远,丘栗便迫不及待的问道:“第一次见你带小娘子来,是不是意中人呀。”
陆怀瑾摇头道:“前段时间我在陵水关被四方军做局了,差点被抓,她为了帮我错过了船期,我自然是要护送她南下的。”
“至于来这里,完全是因为顾小姐仰慕老师才华,我就带她来老师这里长长见识。”
陆怀瑾这话让丘栗很是受用,捻着胡子说道:“我看她也是个知书达礼的姑娘,你若是还打算那干事,不如就先收了她,若是有个一男半女的,也省的你家人担心。”
“老师慎言!”陆怀瑾一脸严肃。“我所谋之事危险万分,怎可将无辜女子牵扯其中,更可况无媒苟合非君子所为。”
丘栗自是知道陆怀瑾的脾气,连忙摆手:“是我失言了,不提了,你还说给我说说你现在的谋划吧。”
“小娘子,这边走。”秋娘一边引路,一边向令仪介绍周围的景致,“小娘子来的不巧,现在许多草木都移栽进暖房里里了。若是待到春日,这里繁花遍开,美不胜收。”
一路行来,雕梁画栋,各种奇石、字画随处可见,回廊两侧遍植花木。虽是寒冬,草木凋零,令仪依旧能想见盛夏时节此处的盛景。这般宅院,别说是南阳这样的小地方,即便放在大兴城也称得上富丽精致。
丘栗作为前朝宰相,除了书法有名,诗文的传唱度也很高,他的诗作多针砭时弊,喜欢描写市井烟火,文风质朴,因此在令仪心中是一个朴素老者的形象,亲眼见到这座宅邸,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意外。
一路赞叹观赏,令仪跟着秋娘来到一处门前。秋娘停下脚步,轻声道:“这里便是静思斋,平日里我家老爷也会在这里会友。”
静思斋门扉是楠木所制,推开房门便能闻到一阵淡淡的墨香混着沉香,映入眼帘的是高大的多宝书橱,经史子集、碑帖手卷码放的整整齐齐,青铜美器、古玉瓷瓶,还有前朝的石刻拓片,依次摆放在多宝阁上,让人眼花缭乱。
如果说之前一路上是赏心悦目,那这里便称得上嗔目结舌。
“小娘子还请自便,我沾你的光,在这里躲个懒,妹妹不介意吧。”秋娘说完便坐在书桌后面的榻上。
“姐姐能在这里陪我最好不过了。”
秋娘见令仪在一副白鹤图前仔细观察,便问道:“小娘子喜欢鸟呀。”
“嗯,白鹤本就是忠贞之鸟,这幅画作上的白鹤神采奕奕,我很是喜欢,这旁边还提了丘老先生的思念亡妻的诗词,我以前每次读都会觉得感动。”
不料秋娘听完令仪的话居然露出一
丝鄙夷之色,“男人的深情,都是做给自己看的,他们大多喜欢的都是自己想象中深情的样子。”
不等令仪回答,秋娘就接着问道:“你和今天来的陆公子是什么关系呀,不是一同私奔的小情人吧。”
秋娘言语之直接让令仪大吃一惊,好歹也是丘相身边之人,怎么会说出如此唐突之语,压抑着心中不快,耐心说道:“我是南下看望外祖母,路上遇到危险,索性被陆大哥所救,恰好一路同行。”
“哦,那就好,姑娘千万不要被男人营造的假象骗了,尤其是跟你身份不对等的人。”
说完秋娘就走到一旁的博古架上拿出一卷书画,姑娘看看这幅画如何。
令仪依言打开:“前朝名家王博雍的寒枝图,自是名作,只不过在丘老先生的藏品中就显得...。”
“姑娘果然是大学问的人,像我就不明白什么样的。”
像我就不明白,这么几笔书画就要用两个侍妾来换。
令仪震惊的看着秋娘,秋娘并无任何不快,反而笑着说道,“姑娘在这庄子里可有见到一个年长的女子?”
令仪稍加回忆,似乎一路以来见到的都是年轻的侍女。
“在这个庄子里的姑娘大多都待不长,今天可以被换成书画,明天喝酒谈笑间和朋友交换舞姬,和这架子上的物件也没什么区别,哦不,远不如这架子上的物件重要。”
令仪原本的赏玩之心因着秋娘这番话瞬间就消散了。
眼见令仪流露出黯然的神色,秋娘一改戏谑的口气,郑重说道:“小娘子,我看着你就想到我妹子,也是和你一般大的年纪,被他送给了路过南阳的朋友,自此音讯断绝。”秋娘说着眼泪便流了下来。
秋娘突然自嘲一笑,擦掉眼泪“我年纪大了,见到小娘子不由想到我妹妹,让您见笑了。”
令仪正想要如何安慰秋娘,便听见外面由远及近传来脚步声,是丘老先生引着陆怀瑾来了。一进门陆怀瑾便注意到令仪面色不佳,走近询问:“这是怎么了,不过一会不见,怎么脸色都变了。”
令仪心里全是秋娘所言,便借口“不知怎地有些头晕,许是路上吹风了,扫了二位雅兴,小女子就先告辞了。”
此言一出,正中丘栗下怀,好不容易等来陆怀瑾,还没聊几句就要去找人,便主动关心:“你们还要南下,若是病了还要耽搁行程,我这就遣人送顾小姐回去休息。”
转头又对路怀瑾说:“顾小姐做我的马车回去,你就再多陪我一会。”
不等陆怀瑾答复,令仪便已经应下,向丘老先生告辞。
路怀瑾看着令仪神色委顿,也便不再挽留。“既然如此,你就先回去休息,你送的端砚老师很是喜爱,要送你明台先生的寒山图作为回礼,晚些我给回去给你。”
陆怀瑾一言一出,丘栗神色大变,连连给陆怀瑾使眼色,陆怀瑾确恍若未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