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知言这话开口,空气中寂静一瞬。
连峰面色微僵,牵着他的手,喉间发涩:“世子爷他……不便。”
虞知言被连峰牵着往前走,仍忍不住一次次回头去望段雪峤,小眉头紧锁:“那我们是要做什么去啊?”
连峰只得低声安慰他:“去给你选个玩伴,等过些时候,世子爷便把你接回去。”
虞知言撇着嘴巴,面上有些委屈:“过些时候是多久啊?”
连峰带着他跨过大门:“是……睡一觉的时间。”
虞知言扭头对着马车看了好几遍,离得远了,他都瞧不清段雪峤的模样了,他心里想,睡一觉就是一闭眼一睁眼的时间,想来快得很。
连峰带着虞知言刚跨过大门,就听见院子里传来琅琅读书声,透过廊下偏房的窗户,能瞧见里面坐着一排排的孩童,穿着新衣裳,跟着夫子在念书。
年岁参差,有些上课不专心的,便侧过脸来好奇地透过窗户打量站在院子里的虞知言。
虞知言瞧见人看他,便下意识往连峰身后躲,他抓着连峰的手,心里有些不安:“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啊?”
连峰正欲答话,前面就传来一道声音:“这边是先前说的那位小公子吧?”
只见一个穿青衫的中年男子踱步而来,手里摇着把扇子,目光落在虞知言身上。
虞知言眉头一皱,警惕地又往连峰身后藏了藏,借着那宽大的袍角遮住自己半边身子。
连峰下意识护住他,实在不忍将人丢在这里,可……
他看向来人,语气平静:“赵学士。”
赵平面色温和:“贵人尽管放心,将人放在我们这儿,断不会出什么岔子。”
他指了指旁边的书苑,颇为骄傲道:“您瞧瞧,这些孩子们精神面貌多好啊,满玉京里,我们育恩堂也是排得上号的。”
虞知言什么都听不懂,他揪着连峰的袍角看着院子一旁的假山发呆,上面刻着红色的字他也不认识,连峰跟对面人说的什么他也听不懂,他只想着快些回家去。
恍惚中他总觉得有人瞧他,视线看过去,就见那书堂靠窗的几个孩子不听课,只盯着他看。
虞知言瞧见他们的目光,抬手捂住自己身前的平安锁,把脑袋扭到另一边去。
连峰不知道跟那学士说了什么,半蹲下身子看着虞知言:“小公子在这里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
虞知言面上变得委屈,眼眶微微泛红:“我不想在这里。”
连峰指了指虞知言心口平安锁的璎珞珠子:“世子爷还有些事,小公子数着些,等数完了珠子便来接你回去。”
紧接着连峰站起身,对着赵平道:“辛苦学士了。”
赵平手里拿着扇子,上下打量了一眼虞知言,视线掠过那用料考究的衣裳,编得利索精巧的头发,最后在心口前价值不菲的平安锁停留一瞬。
他收回视线,寒暄道:“不辛苦,贵公子一看便是个好孩子。”
连峰点头作揖,最后转身离开。
虞知言想要追。
赵平往前站了一步,挡住他的去路,手里的扇子晃了晃:“我先带你熟悉下环境。”
虞知言抿着唇,瞧了眼连峰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眼神色温和的赵平,手里抓着心口平安锁的璎珞珠子,失落地垂下脑袋。
育恩堂外的马车未曾久候。
连峰站在马车外,低声道:“主子,小公子送过去了。”
马车帘子随风拂动,里面人久久不言,不知道过去多久,才传来一道声音:“回去吧。”
“是。”
马车掉头,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无端吵得人心烦。
段雪峤抬手扶额,只觉得头痛欲裂,平日里有虞知言分散他注意力还好些,现在明明马车里空荡,他却觉得外头的声音分外嘈杂。
马车出了小巷,绕过一个拐角。
外面声音更吵,有孩童低声哀求,抽噎着道:
“求您了,让我回去吧,侍郎小公子为人暴戾,他……会打人,学不好便拿我们撒气。”
车帘被风撩起。
街边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孩子跪在地上恳求,身上灰色衣裳被血浸透,后背鞭伤触目惊心,他面前的老嬷嬷想走,却被人抓着衣裳走不脱。
那嬷嬷只好苦口婆心地劝:“你可知足吧,侍郎公子家的书童,多少人削尖了脑袋往里进呢,被挑中都是烧了高香了,你一个屋子的那位,被人瞧上……唉。”
“再说了,这堂里给出去的人,断没有回来的道理,你敢回,学士也不敢收啊。这里有些碎银子,拿了去瞧瞧病吧,别再来了。”
“不,邹嬷嬷您发发善心……”
段雪峤搭在额角的手轻敲了两下,越听越觉得心烦意乱,他抬起眼:“停车。”
马车立马停下。
段雪峤挑开帘子,瞧着两个拉扯不清的人,那孩子年岁大些,身后鞭伤颇重,跟刚受了刑似的。
两人一看有贵人的马车在旁边停下,立马也不敢拉扯,跪下请罪。
段雪峤掌心搭在马车沿上,面容隐在暗处,淡漠的视线落到两人身上,瞧着那孩子被血浸湿的后背,眉心拧起。
“你是何人,发生何事,细细讲来。”
那孩子呆着脸,意识到马车上的人非富即贵,立即道:“小的是乌衣巷天字号育恩堂的人,前些日子被侍郎家选作书童,只是……只是小的实在受不住责骂,求大人做主,让小人回去吧。”
他抹了把眼泪,抽抽噎噎道:“小的从未做错过事,那侍郎家的公子太……太任性,同行的一个……被打残了腿,我实在害怕……”
他跪在地上磕头,嘴里不住地念叨着,求大人做主。
后面就是乌衣巷,给虞知言选的也是天字号育恩堂,朝廷正籍,学士作保,这样正经的地方,里面的孩子竟还没有保障。
好一点的成了书童侍读,那坏一些的呢?
段雪峤看着不住磕头的人,脑子里却想起初见时那一身灰袍子,可怜巴巴的虞知言,他刚将人养出些肉来……倘若虞知言也被如此打骂作践……
想到此处,段雪峤墨色眼瞳里情绪逐渐转冷:“回去!”
连峰不敢多问,朝着暗处的连钺打了个手势,让其处理这里的烂摊子,一扯缰绳,马车立即掉头。
育恩堂内,虞知言正坐在院子里,手指扒拉着脖颈上的璎珞珠子:“八……九……十……十一……十二……”
赵平在一旁摇了下扇子,越瞧虞知言越是满意:“今年几岁了?”
虞知言在一旁数着珠子,并没有理会赵平,他跟这人不认识,二姐姐说不让他跟陌生人讲话。
赵平拧起了眉,莫不是个哑巴?可刚刚他还说话来着,或是牙口有疾?
他蹲下身想要检查虞知言的牙齿,可还没碰到虞知言,后面就传来一道冷硬的声音。
“赵学士。”
赵平听着这语气,手猛地顿住,身子僵硬回头:“这……”
旁边的虞知言反应迥然不同,他眼眸忽地一亮,整个人都鲜活起来,他蹦下石阶,身子扑上前去,声音止不住雀跃:“义父!”
赵平也瞧见了人,他紧张地抹了把额头:“王……王爷。”
圣上亲封世袭的武安王,玉京城里谁不认识?
段雪峤没应他的话,连个视线都没分给他,抱着怀里的人,检查虞知言的表情及衣着,心里莫名有些后怕。
他忘了,玉京城里都是吃人的恶鬼,他怎么能把这么小的虞知言放到外面去?离开他,万一被旁人欺负了怎么办?若是没有他护着,这样纯真又可爱的孩子,很容易被外头的豺狼撕碎。
王府不安全吗?
不,虞知言留在他身边最为安全。
段雪峤抱着虞知言的身子,掌心落在虞知言柔软的发上,视线认真地瞧着怀里的人,他不但能护好虞知言,还能将最好的东西都给他。
他会倾尽所有教导这个孩子,日后可以承袭他的爵位,虞知言喜欢什么便给他什么,若喜欢权柄,便给他铺路让他在朝堂成王成相,若喜欢玩乐,便给他金银财宝让他肆意挥霍。
反正段家已然如此,他倒不如任性些。
虞知言心里雀跃,义父果真来接他了,他只数了一遍珠子,义父果真讲信用。
他仰着小脸,丝毫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眼眸亮晶晶地瞧着段雪峤:“义父,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呀?”
段雪峤抬手撩起虞知言额前的碎发,轻揉了下他的脑袋,温和道:“现在。”
虞知言开心极了,眼睛弯成了月牙,雀跃地扑上前去,在段雪峤脸颊上吧唧印了一口,双腿晃荡着:“回家喽。”
虞知言这边开心雀跃,另一边赵平心里止不住惊骇,他拭了拭额角:“王爷,这是……”
段雪峤单手抱着虞知言,另一只手搭在轮椅扶手上,面向他时语气重归淡漠:“这位学士可是没听清,他是武安王府的世子,本王的儿子。”
这……段雪峤才十七岁,哪里来这么大一个儿子?养子……养子怎么当世子?乱了套了。
赵平觉得段雪峤语气不善,立即道:“可昨日您还……”
段雪峤抬手打断他的话:“昨日事昨日毕,今日还是好好谈谈赵学士是如何勾结权贵,做那贩送孩童的勾当。”
他眼眸冰冷:“这些可都是忠烈之后,科举中坚,岂能送与他人磋磨?”
赵平还欲辩解:“王爷莫要颠倒是非,您可知……”
段雪峤不听他扯谎,一手安抚地轻拍着虞知言的后背,另一只手在唇边一立,似是嫌他聒噪,墨色眼瞳满是漠然,像是在瞧一个死人。
嘘,来了。
砰!朱红大门被撞开,穿着玄色官服的官兵鱼贯而入。
“大理寺办案,闲杂人等退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