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银字笙调,心字香烧 > 26. 西邻窈窕(四)
    说是转醒,其实也只是虚弱地睁开眼皮,窗外景致从朦胧到清晰,却始终如同隔着雾。

    她面色苍白,整个人瘦了一圈。

    池馆楼台分外寂寥,唯落雨的沙沙声,身畔也只有一个纤弱的宫人小心翼翼地服侍。

    她想翻个身,被衾下才挪动手臂,就牵扯得浑身疼痛困乏。

    索性闭上眼去,泪意却止不住漫出双睫。

    尽管消息被封锁得这样好,清歌殿安谧如世外桃源,红尘间的杀伐屠戮,却永无一日消止。已然摧毁了她血脉深处近乎所有亲缘。

    只怕母亲……

    她为什么要醒,丝雨无边,雨声愁闷。

    ——仅存的一点血脉连结,正是手举屠刀者。

    而屠刀,也是她亲手放在他手上的。

    宫人绿珠不知她为何刚醒就不住流泪,只得拿了绢帕在她眼角仔细沾拭。

    见她好似睡去了,便面带喜色急忙去将长公主醒来的消息报与陈留知道。

    绿珠走后,青茵墙角多出一人。

    野草般的长发被细雨沾湿少去了蓬乱,胡乱分拂在眉骨两边。脸也经霖雨润洗,尘垢除尽,显露出独属于稚子的幼滑。

    肤色偏深,一双黑中杂碧的眼。

    他是元灏,披着一件串色的阔衫。陈护叛逃后少了对他的禁锢和管束,皇宫正值新旧更交,处处杂乱,他才得以随心所欲溜到宫中任何一个地方。

    雨淋得他心情畅爽,有久违的自由的味道。

    他想来看看晏笙,因为她,这场豪赌他赌赢了。

    窗台下的墙体湿漉漉,苔痕萌生。元灏扣住台沿,借力一撑,身体便灵活地跃起,脚踩上窗沿,手前探,轻轻推开了窗牅。

    窗纸上,本粘有一枚喜鹊报春窗花。脆弱的红纸经受了雨打风吹,如今经不住他的推扰,辞窗飘摇坠地。

    元灏蹲在窗沿上,朝内望,先嗅到暖室内浓重的安息香。

    那是一种高贵又温柔的香气,十二时辰都萦绕榻上那人。

    元灏蹙了蹙鼻子。

    室内光线昏暗,从他这个角度,只可见晏笙绿云堆枕。

    她背对着窗,脖颈以下被锦衾严严实实包裹,绿云散落之际,露出颊面一线肌肤。

    白的过分,似冷玉、似墨河遗珠。

    还没醒?

    他正皱眉疑惑,忽然看见枕上湿痕,一时怔忡。

    心里明明很想骂她,晏笙,为什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转念意识到她痛失亲眷,虽仍是尊贵的长公主,今后,却也成飘零一人。

    她是同他不一样的人,很多在他看来没所谓的事,于她却是悲痛欲绝。

    元灏无法形容那一时的心境,有邪恶的快意,也有他以为不复存在的疼惜。

    檐上一滴冷雨,突兀地落入他脖颈,沿着嶙峋的脊柱蛇一样缓缓地滑,冰冷刺骨。

    他阖上窗,默默在雨中离去了。

    *

    陈留来时,晏笙已从榻上起来,像是强撑着病体,专程在等他一般。

    她披一件轻裘,青丝散落,丝丝缕缕横斜在裘衣上。

    初春的细雨如烟,她靠坐在回廊栏台上,静听雨声,目光出神。

    廊檐滴雨仿佛水精帘,隔着帘后一株憔悴梨花。

    陈留收伞,抖去一溜儿水珠。他把伞靠放在栏台下,就着石板外侧,坐在了晏笙对面。

    凉风和冷雨扫在他侧颊和袍摆上,他低眉略略看去,见晏笙堆起的裙裾一侧也沾有浅淡濡湿。

    他叹了一口气。

    朝她坐近一些,为她挡去风雨。

    晏笙的目光很空茫,好似完全没有察觉他就坐在身畔。

    “陛下。”

    直到听见她的声音,陈留才确信她是有知觉的。

    “不是说,没人在的时候不用这样叫我吗?”他叹气。上回和她单独相处,她称“殿下”,半月不到,就成了“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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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叫的好像他离她愈发远了。

    晏笙这回却没再顺着他的意思叫他“留”。

    意料之中,却生出些涩味。

    “皇姐。”陈留忍不住开口,接着便有些局促:“身子好些了吗?”

    明知故问。

    晏笙双颊凹陷,倒把左颊上的梨涡显了出来,却是干涩的,失去了水润。她面无血色,一双本就极淡的眉痕反衬得宛如扫了烟黛。

    配一袭素白裙裾,锁骨下,淡青色细小血管若隐若现。

    陈留头回见她褪去红衣的样子,整个人太过清寡,让他无所适从,莫名情怯。

    她这是……在为杜昭仪戴孝吗?

    “皇姐心里,肯定在怨孤吧。”他说着,去寻找她的眼神。内心盼望她能说一句话,什么都好,最怕就是这样相对无言的沉默。

    “其实我不是……”

    晏笙转过头,看着他,半晌,轻轻摇了摇头。

    目光再次转开,望向无边雨幕,没有焦距。

    “我不怪你。”即便已经避开对视,她的心还是重重梗塞了一下,她很艰难地把心里话说完:“赐死母亲其实不是你的本愿,我知道。如果你尚有得选,一定会想尽办法不让她死去。”

    她落下泪,三个日夜,原来她的眼泪远没有流尽。

    无法抑制,不能止歇。

    她垂泪道:“可是你没得选,杜氏是叛臣,单独饶过任何一人,都无法让天下人诚服。”

    “你是新君,德行不能有丝毫亏损和污点。你做的对。”

    陈留愣住,没想到她沉痛虚乏之中仍保有如此通透,更……如此知他。

    她一语道破的原因都对,他确实无法选择。

    但他很愧怍,安了天下却独负了她。

    心中千回百转,眸中温热,到底再说不出一个字。

    ——要说的全被她猜透了,再无解释的机会。

    却忽然闻她说:“所以,我不怪你,终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