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祖父也是过了几年安稳日子的。
做了皇帝的第六年,他便禅位给了当今圣人。
禅位后,久居洛阳,少在长安。
李川澜自也是跟着他在洛阳生活。
那时阿耶、阿娘在边境打仗,顾不得教养她。
又因着河间郡王是他最爱的小子,便接过了李川澜。
李川澜便是这个时候对剑术起的心思。
皇祖父无法亲自教导她,便叫自己身边征战多年的老友代为教导。
李川澜学得快,又极有灵性。
老友也乐得见自己的剑术有了传承。
在皇祖父身边,李川澜能学到的和公主并无所差。
琴棋书画,君子六艺,无她不通。
原本皇祖父也想特封李川澜为郡主的,他去信给自己的儿子、当朝的圣人。
可圣人却以有违礼制,拒绝了他。
李川澜却不在意,和皇祖父躺在草地上晒太阳。
“祖父真是没用……”
“祖父很厉害的,上马可以平天下,下马也可以治天下!反正川澜最喜欢的就是祖父!”
皇祖父笑着揉李川澜的头。
哪里是李川澜无人教养,分明是他无人陪。
他对自己的每一个儿子都很了解。
前头几个儿子跟着自己打打杀杀,只有一身蛮力。
当今圣上是自己中间的儿子,自己在外征战,对他的关注自然少,于是他格外用功自强。
而河间郡王就不同了,他是自己发妻的幼子,自己自然对他格外不同。
也就是因为这样,圣人老谋深算,有帝王之才。
而河间郡王,性子耿直,与人为善。
皇位不适合自己的小子。
可这位圣人偏偏登基后,又有了一个善疑的性子……
所以他才只给自己的小子封了郡王。
原本想着李川澜一女子,再怎么也不会威胁到他,这才去了恩封她的信。
想不到他竟小心至此。
……
一日夜晚,李川澜做了噩梦。
她悄悄下了床,没有惊醒床边的嬷嬷,跑去了皇祖父的寝室。
却不想听见了一件朝堂之事。
“檀家已被圣上下令铲除了。”
紧接着是皇祖父的声音:“他这是做什么!檀家忠良之家!他竟为了自己的帝王权威……”
然后皇祖父没有再说话,只是一阵闷响。
李川澜一惊,连忙跑进房内,只见皇祖父的影卫正将他扶起。
皇祖父看见她,抬起手。
一股不明的感觉袭来,李川澜一边跑过去一边大喊:“传侍御医和尚药奉御!”
皇祖父拉住她的手:“孩子,快回你阿耶阿娘身边……”
说完,他对那个影卫说:“保护好他……”
永昌二年,太上皇病重一月后,崩逝。
远在河北道的河间郡王深陷敌营,无法吊唁。
方才回到郡王封地的东光县主得知这个消息,也一病不起。
......
很暖和……
全身都很暖和。
迷迷糊糊间,李川澜睁开眼。
她眨了眨,漆黑一团。
自己看不见了。
是了,落水之前那贼子朝她泼了药粉,大概就是那药粉的问题。
她想伸手坐起来,没有力气,同时才隐约感觉到自己被人锁住了。
严格来说,是被人抱住,隔着一层不太厚的麻布。
李川澜可以感觉到这人大概的体量,是个男人。
那人还没有反应,她只能闭上眼,等力气恢复。
渐渐恢复的是嗅觉。那人的味道很熟悉。
她试探着开口:“孔晓?”
那人没有动静。
不是孔晓,那是谁?
她再次试探:“谭四郎?”
那人还是没有动静。
李川澜无奈,只能继续休息,一边在心里盘算自己中的药。
当时只看见药粉被抛出,连味道都没有,一瞬间脑子就发昏,然后那人一挥刀,自己下意识躲避,脚下一空就落了水。
当时离自己最近的是十三和孔晓,谭四郎离得远。
慢慢恢复了点力气,李川澜便把那人的手从自己身上搬开。
那人被她一推,倒向另一边,平平地躺着。
她撑着坐起来,把手伸向旁边的男人。
她先摸到了他的头发,是湿的。然后往下摸,摸到眉骨,接着是鼻梁……
摸到这里,李川澜便知道了。
这个人是谭四郎。而且他很烫,怪不得自己刚才觉得很暖和。
更让李川澜无奈的是:一个瞎子,一个昏迷。怎么看都没有活路。
她想了想,继续朝旁边摸,看有没有什么武器可以给自己用。
结果什么都没有。
周围都是草,两人像是在一处坑洼之中。
更倒霉的是,天空突然一声巨响,天地震荡。
一下雨,两人的踪迹就会被冲干净。也不知是喜是忧。
李川澜凭着方向感原路返回,重新滑进坑中。
她一不小心踩到了谭四郎的手,连忙缩回去,蹲下来。
“谭四郎?”
好吧,没有醒。
随即她屈指,在唇中汇气一吹,婉转的哨声便吹了出来。
希望青奴已经赶到了这附近。
然后她试着拉他,用力,缓缓拉动起来。
一拉才知道,他看上去清瘦,实则很难拉。
必须要重新找一个避雨的地方,不然一下雨,这坑就会积水。
她费力将谭四郎拖了上去,叉着腰歇了片刻,雨滴便击打在她的额头上。
李川澜长叹一口气。
“谭四郎……”
“不系舟……”
谭四郎:“……”
她继续弯下腰,拉着他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说:“我上一次淋雨,还是在上阳宫……”
“偷了个懒,就被罚在雨里练剑术……”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比平时多了许多。
谭四郎就是在她的话阵里醒来的。
头疼得厉害。
她的话一句接一句,直直塞进他耳朵里。
可偏偏他没有力气开口,只能听着。
其实……还好。
她的日子还挺有意思的,不是他原先想的那种。
皇家的事他也知道一些,可从她嘴里说出来,就是另一番味道。
倒是有意思。
听着听着,谭四郎开始疑惑起自己先前的行为来。
当时一看到她脚滑,他怎么就冲过去了?冲过去也就罢了,怎么自己也脚滑了?
还有之后的……
罢了罢了,都是小事。
因为眼下有一件顶顶要紧的事:他唯一有知觉的地方是屁股,疼的。
他闭上眼,尽量不去想自己的屁股。
可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个熟悉的
声音……
李川澜自然也听见了青奴飞驰而来的脚步声。
她侧耳听了听,朝青奴来的方向蹲下身。
青奴乖乖地趴在她面前,李川澜伸手好好摸了摸它。
“青奴,你快找找附近有没有可以躲雨的地方。”
青奴极有灵性,蹭了蹭她的手,转身又跑了出去。
李川澜便坐了下来等。
谭四郎的屁股这才得以歇息。
李川澜继续说,说到了遇到刘家的时候。
“其实看见刘灵秀的时候,我就想起了一件事。”她顿了顿,“你那天在房顶之上,是否听我们说起了郑二郎君此人?”
“小时,教我习剑术之人,便是这郑二郎君的舅舅。”
听到这里,谭四郎的睫羽微微一颤。
“檀健常将军,一身武艺在身,见我不错,便破了例将剑术传给我。”
李川澜语气平缓,像是说着一件寻常旧事,“我也曾经好奇过,因为檀将军虽然无子无女,可也有一侄子,为何剑术会无人所传。”
“后来将军才对我说,他那侄子学的是其父的刀法。他那弟弟的刀法世间无二,极为厉害,因此要日积月累,便学不得其他的了。”
李川澜讲到这里,谭四郎已经试着动了动身体。
“你醒了?”李川澜难掩兴奋。
谭四郎眨了眨眼,没有说话。看起来与她方才的状态差不了多少。
“你发了热,如今又下起小雨,再等一会药效过了便好。”
说到这里,李川澜才想起来,那贼人的药粉不是只泼了自己吗?
为何连他也中了招?
这时青奴回来了,在她身边蹭了蹭。
李川澜扶着树站起来,拉着谭四郎的衣领,跟着青奴往前走。
谭四郎:我的屁股……
两人一狼没走多久,李川澜便进了一处避雨之地。
想来应该是猎户搭的棚子。
很简陋,却也很隐蔽。
方才谭四郎都没有发现,不然也不会进那个坑里。
李川澜把谭四郎拉到自己身前,摸了摸他的头,又去摸了摸他的脚,确认他淋不到雨,这才坐了下来。
青奴也靠在她身边,竖着耳朵,随时听着附近的动静。
李川澜摸着青奴,不再说话。
谭四郎的感觉也逐渐从痛的屁股慢慢恢复。
他试着开口:“……县主。”
李川澜:“嗯。”
又是很久,谭四郎才缓缓坐了起来。
“……县主今日……话怎么如此多?”
李川澜认真回:“看不见,有点害怕。说着话就不怕了。”
“县主会好的。这药粉只是一时的,没有毒……”
李川澜应了一声。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
此群人心思缜密:先是凿船,可以伪作河盗;杀人也只用利器,不用毒,免去了许多追查的线索。
李川澜又问起其余人的下落。
谭四郎挪了挪身子,坐去她旁边:“我也不知……”
青奴忽然拱了拱李川澜的手。
李川澜一喜。
谭四郎问:“它这是什么意思?”
“青奴的意思是,人还在的,它看见了。”
谭四郎点了点头,追问:“那他们在哪里?”
青奴没有动静,看来是不知道了。
想来也是,这青奴心里只有李川澜,自是只会追着她的气味跑,那里会去顾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