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如孙珍珍所说,她家的厨子做饭实在好吃。
宴席一摆,星岩是什么都不管了,只想和眼前的珍馐美味大战八百回合。她举起高脚杯,里头装了没度数的气泡葡萄汁,是大夫人特地开来给几个小朋友喝的。
甜滋滋的,星岩喜欢这种味道。
这是一张方形长桌。坐在主位上的赫然是体贴周到的大夫人孙月。她左侧坐的是自家三个孩子和二夫人,唯下首第一个位置空着;右手边则是四个玩家。
何安棋是管家,举着酒瓶侍立在大夫人右侧。
泾渭分明。
坐在星岩对面的,并不是她设定上的好友孙珍珍,而是大公子孙明轩。
有意思的是,对面那三兄妹并没有按照齿序排排坐。孙明轩的两侧分别是一个空位,和他三妹妹李妙。
至于孙珍珍,则像躲瘟神一样坐在最末的位次。
未免也太好懂。
以星岩的眼光来看,这兄妹二人乃至三人之间肯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小秘密。
她是势必要搞清楚这些小九九的。
剧情完整度,我来啦!
心下有了盘算,她借着举杯的动作,偷偷在桌底下捶了捶陈无波的大腿。
陈无波嘴角带笑,脸上的眼镜还没摘下,睨了星岩一眼。这让她觉得自己是被教导主任注视了,当即一个寒颤,低头猛切牛排。
波波今天好可怕。是因为被分到了不同的阵营吗?还是身份设定上有什么特殊要求?
对于陈无波的脾气,星岩自诩是“全游戏最了解的”。好友在读书时就是个淡然的人,上班以后更是被社会磨平了棱角,哪儿有这么情绪分明的时候!
除非谁惹她了。
但在星岩心里,还是希望这是因为陈无波抽到了带有具体设定的身份牌。比如,让她一定要扮演一名精英高智感律师之类的。
莫巍的表现很好地佐证了星岩这一猜测。
方才在前厅,由于莫巍是和二小姐李妙一组的,所以星岩对他的身份并没有什么了解。如今端看他的表现,星岩就可以断定:他的身份牌肯定有额外的要求!
要不,这原本清清爽爽、蛮正常的一个人,怎么会突然开始扮演痴情种子了。
星岩把牛肉塞进嘴里,仅用余光就能看见,莫巍正朝对面的李妙发射秋波。
眼睛忽闪的频率,堪称疯狂。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太下饭了。
这家伙绝对是被游戏要求扮演李妙的爱慕者!
余光与另一道余光隔空相撞,原来是被自家弟弟雷了一通的莫璀。瞧她脸上那生无可恋的表情,星岩憋笑,直觉的这一顿饭吃得物超所值。
一时间,饭桌上的氛围各有各的精彩,十分诡谲。
在这样近乎凝滞的气氛中,最后一个npc重磅登场了。
“哎哟,我没来晚吧?”
可惜星岩是个外行。
不如说,在场的各位玩家全对传统文化一窍不通,不然,只凭这一句开场白,就能听出来人是个戏曲行当的练家子。
气沉丹田,声音嘹亮。说话口齿清晰过头,腔调抑扬顿挫,这都是戏班里的演员才会有的特点。
此时此刻,星岩只傻傻地觉得,这人说话真有韵味。她把这归咎于民国风情,还在心里对游戏的细节描绘表达了肯定。
来人的五官同她的声音一样引人注意。樱桃唇,丹凤眼,烫了一头时兴的卷发,耳边还特意勾起两道弯弯的鬓角,更显娇俏。
比之二位夫人,她的年纪也似乎更小一些,如果打扮得再年轻一些,那她几乎可以被认作是自家侄子的同龄人了。
这是孙家的姑奶奶,坐在大夫人左侧第一个位置的角色,李若桃。
孙珍珍似乎很喜欢她,笑盈盈地叫她“姑妈!”
另外两个小辈也很有礼貌地叫了声,一致得到了李若桃点兵点将似的回应。
“珍珍,妙妙,还有轩轩,大家都回来啦?”
星岩在边上配上旁白:此排名有先后顺序。
是我我也偏爱孙珍珍,星岩想。孙珍珍跟她姑妈长得太像了,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就连张扬的脾气都有几分相似。
这种必定是隔代遗传了,一般自己生是生不出来这么像的。
在所有npc中,唯有这个姑奶奶没从外头请人相聚。此次玩家是以各自阵营的助力来到孙公馆,以帮助自家阵营争夺遗产的。
这样一来,李若桃的角色生态就很值得深思了……
“安棋,你别在那坐这了。我哥生前最信任你,几乎把你看作半个儿子,那你就也是我们家的一份子!这样,你也找个位子坐,和我们一起吃!”
所以,何安棋效力的是李若桃吗?
那他为什么之前要和自己说,他的身份是类似于DM一般的旁观者?
星岩皱眉,觉得何安棋没有骗自己的理由。如果游戏是剧本杀这样的形式,那每个人的表层身份在一开始都是明牌,何必绕这样一个弯子呢。
脑中的小人把略有混乱的思绪打散,她低头,叉了块胡萝卜,极尽优雅地送入口中。她假装自己在认真吃饭。
实则眼神乱飘,恨不得把所有人的情状看个明白。
干管家这一行的最忌讳的就是当众反驳上司,除非你管的是蝙蝠侠的家。何安棋把酒瓶递给身后一位面目模糊的侍女,走到了玩家这一排,捡了莫璀身边的位置坐下。
至此,所有角色都相聚于这张餐桌上。
明明是一对一帮扶,一个玩家支持一个npc的关系。但看着眼前的牛排、沙律和罗宋汤,星岩竟有了一种,自己正同孙珍珍隔着楚河汉界的感觉。
也许是座次太有既视感了吧。
这时,主座上的大夫人用餐完毕。女人今年大概四十几岁的模样,生的雍容华贵,皮肤光洁,看起来就是没吃过苦的。
她举起酒杯,手指上的鸽子蛋闪闪发光,半点没有刚死了老公的样子。
“诸位,今日大家齐聚寒舍,想必都是为了一件事。”
所有人都看向她。
没想到这大夫人是个坦诚的,当着一干外人的面就说起正题了。
“实不相瞒,孙氏名下的一干产业,早在当年我与老爷成婚的时候,就由我父亲做主,交给老爷了。”
老爷赘得真体面啊。
“这么些年
,公司的一应事务也都是由老爷全权掌管,倒是让我躲懒,做了几十年的富贵闲人。”
“如今老爷离世,关于遗产分配的一应事务,他也早在病重时与我交代清楚——”
大夫人说这话的时候,星岩特意往对面看了两眼。
可惜各个遗产争夺者面上都装得很好,很认真。
见众人都专注地看向自己,女人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继续说道:“具体安排,我不知道。不过,他有写一份遗书,放在书房暗格中,并将密码告诉了我。”
何安棋会意,走到大夫人身侧,毕恭毕敬地掏出一个信封。
此时此刻,众玩家的心情是出奇一致的。
这家伙,可以去当太监。
孙月接过信封,拆开,拿出一张薄薄的纸。妇人一目十行,似乎是见到了什么令她惊讶的内容,连眉毛都挑起来了。
她看毕,又把信纸原样折好,放回信封中。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她的视线如水,一点点浸润了在场的所有人。
儿子,女儿,妹妹,还有,她们各自搬来的救兵。
孙月宣布:“老爷名下的集团股份,均交给次女李妙;孙氏集团全权交由长子孙明轩继承,包括一干田产、厂房和地契;另有北平房产一处,赠与李若桃。”
星岩听着,替孙珍珍捏了一把汗。
这死老头,心偏的没边了!
“……还有,老爷所收藏的字画,尽归长女孙珍珍。”
孙月念完,将信封拿在手中,挥了挥,直接拍在桌子上。
“上述内容,均由老爷亲笔写就,带有其私印和签名。诸位尽管上前考证。”
大夫人公事公办,饭也吃了,遗产分配也宣布了,自己昂着头回房休息了。
她好似对这样的安排全无异议。也是,不管给谁,都是自己孩子拿大头么。
倒是那二夫人,气得脸红脖子粗,踩着高跟鞋步子飞快地跟着大夫人离开了。
星岩一直相信这样的观点:钱在哪里,爱就在哪里。虽然这句话在现实世界中早被用烂了,甚至因此生出了许多对立和骂战。
但星岩觉得,起码在“遗产分配”这样的场合中,这句话是适用的。
孙明轩最受器重,干脆拿了几乎所有家产。
李妙也得宠爱,拿到了父亲名下的股份,牢牢地同家族绑在一起。
李若桃是老爷的亲妹妹,都得了一处坐等升值的房产。
只有孙珍珍。
抱着一堆需要打理的字画,连放在那里都不知道。毕竟房子也是不给她的。
星岩想到了来餐厅之前路过的那个走廊。彼时孙珍珍牵着她的手,一幅一幅地介绍,每一个作品都能说得头头是道,她还夸她是博物馆里的讲解员。
星岩看过去。
此时的孙珍珍,脸上全然不是白天那般神气了。她脸上扑了粉,涂了胭脂,本是白里透红的好气色。可惜发白的嘴唇戳破了少女的伪装,她的牙齿正无意识地、紧紧地咬在唇上,却没有逼出一点红润的感觉。
她很难过。
星岩也觉得有点难过。
于是她起身,走到孙珍珍身后,轻揽住了她的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