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一人一骑,途中丝毫不敢耽误,一路上风尘仆仆。饶是这样,也是经过小半个月才到达北境。
越往北,越是逆着人群行走。路上随处可见往南走的百姓,成群结队,拖家带口,眼神中充满无奈,一步步远离故乡。
每个人都是瘦骨嶙峋,面色苍黄,脸颊凹陷下去,皮肉紧紧地贴在骨头上。头发来不及打理,落上枯叶,乱糟糟的盘在头顶。衣服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混着泥土的黄,浑身散发出腥臭味。眼神再不见光芒,行尸走肉一般在路上漫无目的地走。
懵懂的孩子小心翼翼地跟在父母身旁,不敢哭不敢闹,即使腿脚走得麻木也在不停地走,他们心中只有一个愿望:活下去。
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战争一触即发,自己的家园、土地随时都可能遭受战火的侵扰。为留存性命,百姓们不得不背井离乡,去往安全的地方。
家里富贵的路上没有太大磨难,就乘着马车,大包小包的物什塞满车厢,吃好喝好睡好,舒舒服服地去家族寻求庇护。
家里贫困的一路上吃饭都是问题,没有钱,就只能从粗布麻袋里拿一个干饼,几口人一起分着吃,还要提防着不能被抢走。青壮年搀扶着家中蹒跚的老人,带着妻子儿女,即使磨平了鞋底,也要去一个没有战乱的地方。
裴念安两人翻身下马,随便阻拦了一位老人,问他大军现在驻扎在哪。
老人侧身,伸出颤颤巍巍的手指,指向身后的方向。望着故乡,浑浊的眼中流露出不舍,还不忘嘱咐两个小姑娘赶快离开这里,边境不安全。
两人略一道谢,掏出身上仅有的干粮送给老人,随即利落地翻身上马,朝着临城驶去。
耗费将近一个月的时间,萧振率领军队才有条不紊地到达北境,驻扎在边境上的临城。
南国军马不时地派兵侵扰,几对步兵尝试着攻上城墙,墙上的守卫就往下掷去碎石。带队的将领见状也不过多纠缠,一声令下撤回自己的地盘。
如此反复几次,彼此试探着实力。
临城是边关重镇,城门把守森严,士兵来回巡视,基本上是只进不出的状态,每一个进城的人都要出示路引文牒。
两人没有官府开具的路引,根本没有办法混入城内。
单薇子本想凭借自己之前学过的本领伪造一个路引,毕竟一路上那些守备松懈的小城就是这样蒙混过去的。可瞧见城门口核查如此细致,日日查验文牒,真假一眼就能看穿,两人生怕被当作敌国奸细,再不敢冒这个险。
她们隐入人群,坐在城门口的茶铺,暗中思忖混入城的方法。
“既如此,这个方法不成,我们就不走官府正道。花姨不是给了我们个地形图吗?看看上面有没有隐秘的山道,我们借此进入城中。”裴念安压低声音,凑近单薇子耳边小声的说。
两人目光落在桌上铺开的地形图,细细思索。
裴念安指尖点过纸面落到一处,两人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两人脑袋凑到一处,暗自商议着接下来的行走路线。待确定好,裴念安拿起桌上的图纸叠好塞在衣领里,静候夜晚的到来。
夕阳落幕,天幕彻底化为黑暗,晚风凛冽,不停地敲打着两人咚咚作响的心膛。
官道上依旧烛火通明,兵卒换班交接,来回走动地巡查,城门口的呵斥盘问声遥遥可闻。两人避开人群,隐入幽黑的夜里,见四下无人,才放心的走进丛林里。
她们在荒山野岭里穿行,抬手拨开身前阻挡的杂草,走在泥泞的山路上,脚下步伐丝毫未乱。耳边不停听到叽叽喳喳的鸟叫声,远处传来稀稀簌簌的声响,不时有动物吼叫的声音。
二人屏息凝神,神情严肃的靠在一起,借着微弱的月光分辨方向,一心走自己的路。
不知过了多久,才拨开身前最后一层半人高杂草的阻挡,终于穿出这条难走的山路。
朴素的衣物外面染上灰尘,有微小的昆虫落在身上,还在肩头缓缓移动。头发上斜斜插入几枝草杆,乌黑的发丝散乱,再不见之前清丽的模样,活像一个逃难的难民。
单薇子看到对方的模样,“噗嗤”笑出声来,眼睛弯弯,叉着腰伸手指着裴念安。
“哈哈哈哈哈哈,念安,你好狼狈啊。”
“别笑了,你也没好到哪儿去。”
单薇子抬手摸上脑袋,顷刻就被粗粝的草尖扎了一下,吃痛地立马将手缩回来。
裴念安见状上前,拍了拍她的肩头,“低头。”
单薇子“哦”一声,乖巧地低下头,任由裴念安动作。
裴念安扶着她的肩膀,细心地将她头上的杂草全部拿下来,最后还不忘理了理她杂乱的头发,将垂落的发丝捋到头上。
“好了。”
单薇子像得到命令一般,立马将垂着的头抬起来,在原地剧烈地跳动几下,将身上的虫子落叶全部抖落到地上。
待收拾好自己,两人开始思索着接下来的安排。
入目便是一片寂静,不少人家屋内的烛火熄灭,空留一片黑暗。
街上只有零零散散几人走着,街角不时有成队的官兵巡查,确保不会有其他人混进来,走动时铁甲碰撞发出的金属响声,都在敲打着每个人的意志。
眼见今晚没有办法见到萧振,为了自己的安危着想,两人还是决定在客栈休息一晚,明天再做打算。
裴念安花了大价钱找了家偏僻的客栈。老板见她两人没有路引,随身还带着包裹,生怕图谋不轨连累自己,根本不敢让她们入住。
单薇子好说歹说,好一番劝阻,谎称自己是来投奔亲戚,奈何亲戚早已不在城内,自己路引又丢了云云。眼见老板面上有半分松懈,裴念安顺势从腰间掏出一锭银子塞到老板手中。
老板斜眼看了下,顺手在手中掂了掂重量,见金额不少才掩人耳目地收入囊中,应下二人请求。
刚推开房门,单薇子放下手中东西就迫不及待地径直走向床边,顺势往床上大咧咧一躺,整个人成“大”字型瘫软在床上,闭上眼,不由喟叹出声。
连日奔波,没有一天是能好好休息的。现在陡然放下重负,浑身躺在软乎乎的床上,周遭被柔软包围,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现在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只想昏天黑地地睡他一觉。
裴念安锁上门收拾片刻,熄了灯躺在单薇子旁边。身旁的人早已鼾声四起进入梦乡,胸膛微微起伏。
单薇子侧身望着沉睡的裴念安,褪去白日的坚强活力,现在只剩下沉静的面容。
裴念安心中不由流露出心疼,抬手为她掖了掖松垮的被角,心中涌上一阵酸涩。
她为了自己的安危,千里迢迢地跟随她来到北境,全然不顾自己安危。一路上纵使风餐露宿也没有半句抱怨,永远是一个乐呵呵的样子,把全身心交付给她。
裴念安其实心里知道,她是不放心自己一个人。
一腔赤诚的真情裴念安不忍辜负,在这个寂静的夜晚,她在心里暗暗立誓:无论如何,一定会让单薇子平平安安地回去。
察觉身旁位置微微塌陷,单薇子不知嘴里嘟囔一声什么,扭过身搂在裴念安腰间,头一侧靠在她肩上,又沉沉睡去。
裴念安阖上眼,无奈地叹息一声,竟也没将她的手拂下。脑海中思绪一片混乱,联想近日来一路上的见闻,暗自推测着现在的形势,思考明天要如何才能见到萧振。
如今大军压境,萧振坐镇一方,日日为战事担忧,整日将麾下将士召集于一处,一同商议着作战部署。
文成帝只拨给他四个月的军粮,如今是初秋还好,越往后天气越冷,等到寒冬将士们的棉衣补给跟不上,粮尽兵枯,战斗力将会大打折扣。
可以战死在沙场上,但绝不能因为自己人而死。
想要破解这一死局以少胜多,最好的方法就是速战速决。
萧振与副将商议,决定近日主动发起攻击,先佯装守城防备,实则趁敌方不备,消耗他们一波兵力。
裴念安没想多,终究抵挡不住沉重的眼皮,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
次日两人睡到正午才堪堪转醒,把这些天的觉都给补回来。
单薇子是被腹中的饥饿酸痛给饿醒的,起床时感觉脑袋昏昏沉沉,浑身酸软,双眼有些胀痛,身上没有一点力气,整个人肿成一团。
她鲤鱼打挺般从床上跳下,眼睛还眯着,整个人摇摇晃晃的,伸了个懒腰,揉着酸痛的脖颈走到裴念安身旁,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念安,睡得我浑身好痛。”
裴念安正把刚买回来的吃食一件件地摆在桌上,闻言好笑地扫她一眼。
“你这是睡得太长了,快去收拾一下过来吃饭。”
待到单薇子回来,见到桌子上的吃的双眼微微放光,腹中合时宜的发出一声响。她微微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捂上肚子,挨着裴念安坐下。
单微子拿起包子大口咬下,两颊微微鼓起,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
她现在才觉得自己是彻底活过来了,有软绵绵的床可以睡,热乎的饭菜可以吃。缺什么都行,就是不能缺吃的。
世间唯有风景和美食不能辜负。这是单薇子的至理名言。
裴念安怕她噎着,将一碗汤放到她面前,轻声嘱咐道:“慢点吃,别噎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