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沉重的钟声响起。
他们本来还想再看一下其他的咒语,但上班时间到,只得走出告别室。几人看到墙上的时钟,都是一愣。
“已经八点了?”约塔转头看向告别室,“我们究竟在里面待了多久?”
门外,爪子刮过门板的刺耳声令人毛骨悚然。
低沉沙哑的抽泣声由远及近,每一声后面都跟着一个长长的吸气,像溺水的人临死前在竭力换气。
门向内侧滑开,整扇黑胡桃木门板在滑轨上毫无声响地后退。
穿着破旧风衣的灰狼蹲在门口着,两条后腿完全折叠压在身下,前爪撑着门框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它的尾巴垂在身后,夹在双腿之间,尾尖几乎贴到地板。
灰白色的毛发覆盖着它的四肢,两只耳朵向后压紧,眼周青黑,而瞳孔放大到几乎撑满整个虹膜。灰狼的眼眶里全是水,每一次眨眼都有新的液体从内眼角溢出来,沿着鼻梁两侧的毛发淌下。
这是一只狼完全臣服的姿态。
“……帮帮我。”
灰狼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词:“求求你们,让它们回到我身边。”
门外的地面上整齐地摆着五个裹尸袋,灰黑色的尼龙布,拉链全部拉到顶端,袋口用白色扎带封紧。
五个袋子排成一行,每一个的大小都不同,最长的大约一米六,最短的不到一米。
伊塔走出来,蹲在第一个袋子旁边,手指搭在拉链头上。
她没有立刻拉开,而是先抬头看了灰狼一眼:“可以吗?”
灰狼颤抖着点头。
伊塔动作轻缓地拉开拉链,布料翻开,露出一张人类的脸。
那是一个孩子。
大约八岁的女孩脸颊凹陷,颧骨撑起薄薄一层皮肤,眼眶深陷进去,嘴唇干裂到露出底下的牙龈。
枯黄的头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颈部的皮肤如老人一般松垮垮地垂着,能看到锁骨下方一根根突起的肋骨轮廓。
伊塔的手指顿了一下,她轻轻合上袋子,站起来,走向下一个裹尸袋。
五个裹尸袋,五个孩子的尸体。
这些孩子身上都没有外伤,没有勒痕、没有淤青、也没有被殴打或虐待的伤疤。
只有饥饿的痕迹。彻底的、漫长的、持续到生命最后一秒的饥饿。
他们是被活生生饿死的。
弗伦走到灰狼面前蹲下,她开口时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他们是从哪来的?”
灰狼的耳朵压得更低了。
它没有看弗伦,而是看着那些裹尸袋:“收容所。”
“城外的收容所里经常有被遗弃的宠物,我发现他们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他们告诉我,前任主人有很多宠物,每天却只给一点食物,最喜欢看宠物争抢,但他们几个太弱了,抢不到。”
灰狼吸了一下鼻子,喉咙里发出气泡声:“我看他们可怜,就收留了他们,但还是太晚了……”
灰狼的声音仿佛碎掉了。
它低下头,额头几乎碰到地板,背脊剧烈起伏,胸腔里发出压抑的喘息。
良久,它终于抬起头,祈求的目光粘在弗伦脸上:“我今晚来,是想要通过祭祀仪式,给它们一个再也不会分开的归宿。”
“我不想它们再怕了。我想告诉它们,我永远在。”
弗伦的目光扫过地上的五具尸体,最终落在最小的那个小姑娘脸上,然后逐渐下滑,移动到她凸起的腹部。
是腹水吗?还是生前最后的晚餐?
她轻轻握住尸体小小的手。
尸斑尚未形成,孩子们的躯体仍然柔软。这意味着,他们都在最近4小时内死亡。
如果是因为饥饿而死,怎么会几乎在同一时刻死去?
而灰狼又为什么能够未卜先知,提前预测到他们的死亡,在凌晨就预约了晚上的祭祀仪式?
狼的眼泪真的可信吗?
显然伊塔也发现了问题,不动声色地向她摇头。
弗伦抽出手,面不改色地站起来,侧身让开了门口。
她冲着还半跪在地上的灰狼深深鞠躬:“请进,尊敬的客人。”
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风衣扫过店铺内并不干净的地面,灰狼有些瑟缩着走进店内,目光仍停留在五具小小的尸体上,似乎生怕弗伦等人一个不小心,将尸体磕碰了。
不过几分钟,五具尸体被尽数转移至告别室中。
“可以开始仪式了吗?”
灰狼佝偻着脊背,眼含热泪,从大衣口袋中摸出一个小玻璃瓶:“我之前没有进行过这种仪式,只听老山羊说要保存一点新鲜的血液。”
弗伦伸手,接过它递来的瓶子。
小小的玻璃瓶中,血液已经因为氧化而变成了深色的暗红。
灰狼指了指瓶子:“他们五只宠物……五个人……的血液,都在这里了。”</p
>它挽起一边衣袖,将裸露的胳膊伸到弗伦面前:“现在,你可以抽我的血了。”
针头精准地刺进静脉,弗伦按照永眠祭祀手册中的要求,将灰狼的血液注射到玻璃瓶里,上下摇晃,和五个孩子的血液充分混合。
她指了一下圆形法阵的中心:“麻烦您躺在祭坛的最中央。”
灰狼有些急切地走入法阵。
躺卧之前,它犹豫了一下:“可不可以麻烦你们,只派一个人主持祭祀?我不想其他客人没有店员接待,一怒之下跑进来,导致仪式失败。”
“那我……”约塔刚说两个字,忽然顿住了。
半秒后,他神色有些古怪地补充后半句:“……就不打扰了。我出去等。”
这人什么情况?
弗伦望着约塔逐渐走远的背影,有些不解。
自从进了这个疫区以来,约塔一直扮演着背景板。原本她以为是因为有伊塔001在,所以约塔想要划水摸鱼,顺水推舟让伊塔首当其冲,解决掉传染源。
现在看来,似乎另有隐情。
不过弗伦自己的秘密不比对方少,她深知现在不是纠结约塔状态的好时候。
“我来吧。”弗伦摇晃着手中的玻璃瓶,冲伊塔点了点头,“告别室中的时间流速和殡葬店内不同,可能我这边才过了几分钟,你们已经经历了一小时。”
“明白。”伊塔颔首,“如果三点半你还没出来,我们再冲进来帮你。”
告别室的门在伊塔身后关闭。
灰狼安静地平躺在法阵中心,耳朵一抽一抽地动着。五个孩子的尸体横陈在他周围的五个石台上。
弗伦站在法阵中心,手持一只细毛笔,笔尖浸入混合了狼血和人血的暗红色黏液。
按照手册的步骤,她需要走到每具遗体前,将血液涂抹在额头正中。
弗伦走向第一具遗体,笔尖落在女孩的眉间皮肤上,暗红色的血珠渗进干枯的毛孔。
女孩的皮肤太薄了,血落上去就被吸收了,只剩下一个淡红色的印痕。
抽身时,一滴血落在尸体的嘴唇上,弗伦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将血珠抹掉,却不小心将尸体的嘴唇打开了一厘米。
瞬间,一股混合着苦杏仁味的腐臭钻入她的鼻腔。
氰.化.物?
弗伦一边若无其事地直起腰,走向下一具尸体,一边在心里盘算。
难不成,这些孩子是被毒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