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询以为,简安多少是要再纠缠的。
毕竟周谨成的威胁虽暂时悬置,但她一日不离开秦家,便仍有再被送予他人的可能。
如此境况,她自然是不肯轻易放过与自己亲近的机会的。
只是……女子只稍稍怔了一瞬,很快便从书案上起身,行礼道:
“是,那妾便不打扰了,公子切勿用功太晚。”
说这话时,她脸颊的红晕尚未散去,鬓发也被蹭乱了些,但眼神却清明的紧,分明无一点沉浸不舍。
柳询胸口像被什么堵了下。
他移开视线,重新坐回位置,神情冷淡继续读起了书。
“出去。”
……
简安面容平静,轻轻合上书房的门,没发出什么动静。
今夜如此结局,她算是有所预期……柳询才得知被利用之事,即便出于被挑衅的愤怒将她从周谨成手中救出,心中也定然是有芥蒂的。
仅凭方才一遭,恐怕不能轻易化解。
饭要一口口吃,这个道理,简安还是懂的。
他既愿带自己来别院,又不抗拒她的亲近,这是个很好的现象,接下来,只需耐心等待便是。
眼下更麻烦的,反倒是她莫名消失在周府,秦老爷和许奉贤不知如何作想,若是发现了不对,又该以什么理由暂且稳住他们。
简安思绪飘远,脑中闪过各种念头,不知不觉,倒是已经走回卧房。
烛火幽暗,衾被松软,一炉熏香青烟袅袅,发出有些清苦的淡淡香气。
“娘子,奴婢不知您的习惯,只额外加了些安神助眠的草药,您若不喜欢,奴婢便撤下去。”一旁候着的婢女见她盯着香炉,轻声解释。
“不必了,”简安说,“这样很好。”
而且今日发生这样多的事,她着实也有些倦怠了。
就着早备下的热水沐浴清洗一番,简安嗅着那一抹清苦气息,安然阖上了眼。
……
柳询的身体被蒸腾而起的水气熏得有一些烫。
伺候着的小厮小心翼翼问:“公子,可要加点冷水?”
柳询闭着眼,黑长的睫毛粘了水,湿漉漉贴在眼下的皮肤上。
他说:“出去。”
小厮忙直起身体,与候在旁侧的几人使了个眼色,无声退了出去。
浴房中只剩下柳询一人。
他精于骑射,搭在池边的手臂劲瘦紧实,如一张引而不发的弓,静默中蕴藏着惊人的力量。
少顷,水声沥沥,像是被什么人猛地拍打了下。
再接着,却是变成了一种如流水般潺潺的轻响。
池边的水迹向外蔓延,浴房内的水气越发蒸腾……直到不知多久,柳询仰头靠在池边,脖颈处的血管激烈跳动。
然后,一切重新归于平静。
*
大约是那安神香真的起了作用,简安这一晚难得好眠。
第二日醒来时,久违感到了安稳宁静。
她着了衣裳,走出卧房,清凉的早风迎面吹散了残余的睡意。
“娘子,”守夜的婢女向她行礼,“昨夜睡得可好。”
简安微微颔首,“不错。”
她停顿了下,又说:“不知府上可有小厨房,我想借用片刻。”
婢女略有惊讶,“娘子可是有何想吃的,直接吩咐后厨就是。”
简安道:“我是想为柳公子做顿早食。”
婢女沉默片刻,说:“……那请娘子稍待。”
……
一炷香后。
柳询完整练完一套剑法,额角出了一层薄汗。
长风忙递上干净巾帕,问:“主子可要用早食了?”
“嗯,”柳询漫不经心擦着脸,淡淡道,“她醒了?”
“一刻钟前,听雨院的下人来报过,说秦夫人已经起了。”
柳询将帕子扔了回去。
“那便备早食吧……顺带把她叫来。”
“是。”
长风应了声,马上安排人去做,结果未曾想,才走到一半,倒是先遇上了简安派来的人。
好巧不巧,竟也是请柳询去用早食,还说是娘子亲自做的。
长风不敢做主,只好将人带到了主子面前。
柳询刚换过衣裳,鸦青色的鹤氅衬得整个人越发沉肃,仿佛是永远瞧不清底的墨谭。
他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回想起昨夜那晚她“亲手”做的粉羹。
“好,”他说,“今早就去听雨院。”
长风隐约觉得主子这话语气不太对,不是漠然,也不是愤怒,而是带了点……好整以暇的审视?
像是要去观察一只调皮的猫儿。
他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只觉自家主子应当没有这样的闲心。他又悄悄拿余光去瞄,但也没在那张脸上看出其他情绪,遂只好闭嘴,默默跟了上去。
……
听雨院中,简安倒不知方才发生的对话,瞧见柳询过来,起了身,说:“承蒙公子相救收留,无以为报,只得特意早起,下了汤饼,还望您不要嫌弃。”
青瓷的碗中,码了整整齐齐大半碗面,晶亮的汤汁表面泛了几点油花,又加肉丝、青菜、葱段点缀,并不算多精致,但瞧着倒是很有食欲。
柳询握起银筷,简单夹起一根。
清淡、爽口,末了又有些隐约肉香。
对他这张自小吃遍山珍海味的嘴来说,定然不算是珍馐美味,但出奇地,却也让人想继续吃完。
柳询想,看来这回,倒的确是她亲手做的了。
他放下银筷,用帕子擦了擦嘴角,道:“夫人手艺不错,平素常为秦老爷下厨嘛?”
简安摇头,“家中专门请了鼎香楼的厨子……老爷嫌我技艺粗陋,却是不肯叫我做这些的。”
她蹲下身体,手指爬上柳询手臂,靠近了他扶着桌沿的那一只手。
“除了父母,妾只为公子一人做过这些。”
“……”
柳询眼皮微垂,喉头微微滚动了下,却是没有说话。
他重新拿起筷子,动作斯文克制,显出极好的礼仪教养。
然后,便维持着这种礼仪风度,不紧不慢,将整整一碗汤饼用了干净。
待一切结束,候着的下人适时递上茶水。
柳询漱过口,正要起身,简安忙挡住他,道:“公子稍待。”
她维持着浅笑,“除了道谢,请您过来,还是为了与您道别。”
“你想走?”不算意外的语气。
“是,”简安顿了顿,说,“妾……毕竟是秦家的人。”
秦家,秦东山。
柳询略略挑眉,想到昨天那商人对周谨成阿谀献媚的样子。
他淡淡道:“你可以离开秦家。”
简安心脏猛地颤动了下。
她听懂了这话意思。柳询在暗示,他能帮自己逃离秦东山。
有那么短短片刻,简安是想答应下来的。
只是很快,她又冷静下来。控制她的人从来不是秦老爷,而是秦老爷背后的许奉贤,或者说,是许奉贤在利用阿平他们的性命操控着她。
柳询此刻同意帮她离开秦老爷,是因为他对自己还有兴趣。
可一旦知道她骗了他,真正的目的是带着家人远远逃开所有人,也包括他,他还愿意帮忙吗?
再者……知道了她的软肋,她又怎么保证这人不会变成第二个许奉贤?
简安咬了咬唇,略略加长呼吸,压制住心底的躁动。
“
多谢公子,”她说,“只是妾如此身份,万不敢连累公子背上骂名。”
这话说完,她便觉出一道黑幽幽的视线压了过来,如有实质。
“你不愿离开秦东山。”柳询说。
简安心下微沉,忙道:“并非……老爷贪利薄情,先前又想将我送人,我怎会还想留在他身边。”
她又一次伸手,冰凉的指尖碰触柳询手背。
“我只是担心,公子……未来会后悔。”
后悔?
柳询想,恐怕是她精于算计,在没寻到更好出路前不肯轻易离开秦家吧。
他靠住椅背,面色漠然。
简安另一只手攀上他的肩膀,凑近了些,温热的身体倚在他的怀中,低声道:“而且,妾喜欢与三郎在此处,偷情。”
最后两个字被她说得很轻,像羽毛一样搔在了听的人心头。
……
简安最后还是被送回了秦府。
或者说,是柳询同意了她暂时离开别苑,过两日再回去。
这算什么呢?君主临幸妃嫔?公子哥蓄养外室?
简安说不清楚,但庆幸的是好歹过了这关。
她靠着车身,轻轻吐了口气,只道柳询此人实在敏锐的可怕,每次与他交谈总要谨慎小心,神经绷得紧紧的,生怕被发现半点端倪。
不过幸运的是,一切事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周谨成被挡下,柳询与她关系有了很大进展……
正想着,外面响起车夫提醒。
“娘子,东巷到了。”
简安撩起车帘,车夫是特意挑了偏僻的巷子停下的,不过沿着东边,倒也隐隐能见熟悉景物。
她下了车,“多谢。”
“不敢,”车夫忙道,“奉公子命令,小人先前查探过,这处巷子虽偏,鲜有人来,不过从这条小路穿出去就是太平街,再向东走不远便到秦府了。”
简安愣了下,不曾想柳询竟会这般细心。
“那,便替我谢谢你家公子吧。”
“娘子放心,小人一定带到。”
告别车夫,简安独自走上回府的道路。
如先前所言,这一路很少遇到旁人,也并未被意外认出。
她顺利回到秦府,从常用的东侧门进入。
这里平时只有个腿脚不好的老仆看守,对她十分客气,只瞧见脸就将人请了进来。
简安刚要道谢,只是才穿过侧门,却始料未及瞧见一张皮笑肉不笑的熟悉面孔。
“夫人,您一夜未归,老奴可险些要担心坏了。”
冯娘子。
简安面色淡然,“我倦了,要回去休息。”
“那可不成,”冯娘子冷声道,“老爷说了,一见你回来就要立刻带过去的。”
“……”
“好,”简安颔首,“引路吧。”
冯娘子看着她平静的反应,眼底划过一抹讥讽,似笑非笑,“随我来。”
她们所走的方向是前厅,不知是否得了吩咐,遇到的下人都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与二人见礼,却不敢多说一句。
直到快要到了,下人们才稍好些,只低着头匆匆而过,手中拿着茶点瓜果一类东西,像是忙着招待贵客。
这个架势,再加上冯娘子的表现,简安想,那贵客多半就是许奉贤。
恐怕自己消失一夜,他急坏了,是要早早过来守着的。
……就是不知,他的手伸了多长,是否已经知道昨天的真相。
简安心念电转,有了应对方案,不急不徐跟着人走进前厅,扫过四周,却未见许奉贤,反而看到一张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面孔对她道:
“阿姐,你回来了!”
简安身体僵直,瞬间如坠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