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澜长得的确好看。
身高八尺,肩宽窄腰,少年剑眉星目,眉尾一颗红痣摄人心魄,笑起来毫无遮挡,几分野性难驯,身上有种无所顾忌的生猛。
这样的他会因为她一句戏言,变得脸红迟钝,定是没经历过情爱。
年纪轻轻成为了十方楼的杀手,他到底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祝枝好奇的想。
春风中,少年恶狠狠地盯着她,一副脑羞成怒的样子,见他就快要炸了祝枝藏住笑意,扫过他微红的耳根,手指轻敲桌面漫不经心道:“不过,我的喜欢更多的是欣赏,你可别误会了。”
“……”
欣赏?!又玩他呢??
燕澜走来,瞪着她:“你能不能有点顾忌?真以为我拿你没办法吗!”
男子陡然逼近气势汹汹,祝枝丝毫不退,乘胜追击:“那你答应吗?”
他是昏了头才会答应带上她,燕澜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祝枝陡然凑了过来,少女的裙角擦过他的破春刀,燕澜怔住,她认真地看过来:“燕澜,我没有一辈子了。”
“……”
他没明白她话里的意思,轻轻抬起眉梢,眉头微蹙。
祝枝轻笑,面色苍白如纸,双唇血色全无,声音缓缓:“你在锦绣城应该听到过很多传闻,例如,祝家三小姐天生患有心疾,活不过二十。”
她双眸微微一颤,“这是真的。药人珍贵易碎,我没多少时间了。”
“燕澜,我今年十七,还有不到两年时间。”
“……”燕澜眼中闪过一抹难以置信的光,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他是听说过,但没信。
祝枝看着是娇弱,气血不足,瘦瘦高高,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但在他眼中她还是鲜活的。
现在她却说:她快要死了。
死……
死没那么可怕,生死对于燕澜而言犹如家常便饭。他每日都过着不是杀死别人就是被杀的日子,十多年过去,他早已经麻木,毫无感觉,不知疼痛。
“所以呢?”他冷笑着,一双眼毫无温度地看着祝枝。
生命对于他而言如路边踩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活着对于她而言是九万九千九百级天阶望不到。
祝枝差点忘了,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软弱与可怜并不能撼动眼前这个活在尸山血海里的人。
“所以我不会缠你一辈子。”
祝枝收敛起笑意,口吻变得平淡而疏离:“这最后一程,我不想留在锦绣城等死。所以第一件事,我请求你带我离开;第二件事,我希望你带上我。”
“两年,最多两年。我死后,你就自由了。”她蜷了蜷指尖,春风里,少女眼眶微湿,水盈盈亮得惊人。
日光透过树梢,天光大亮,斑驳陆离地投影在地面,树影婆娑。
他还是沉默着。
祝枝张了张嘴,又闭上,她等了很久,最终起身,收拾包袱:“我没别的意思,只想在这仅存的时间里,多看看这天地间的美好。”
她神色复杂地望着燕澜,脸上露出一丝自嘲:“你一定会觉得可笑,但对于我这样一个从没走出过锦绣城的人来说,太难得了。”
话落,她背起包袱就走,与燕澜擦肩而过,没走几步,燕澜一把捉住了她的手,少年咬牙切齿道:“一年!就一年祝枝!一年以后,你我两别,我不再欠你什么了。”
祝枝眼眸微微一颤,手指在袖中蜷了又展,半晌,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你最好别后悔。”他道。
她顿住,嘴角弯到一半的弧度,又迟迟地,缓缓地平复下去。“不会。”
燕澜心想,后悔也没用,路是她自己选的。
他拧着眉,仍不太高兴道:“你我约法三章,你愿意,我们就同行。”
“你说。”祝枝转过身。
燕澜敛眸道:“第一,我不管你的话是真是假,我都不在乎,你我只约定一年。一年以后无论你是生是死此事都已了解,欠你的第三件事,也要在这一年内结束。”
祝枝能感觉到,他很不情愿,这应该是燕澜最大的让步了。
她同意:“好。”
“第二,所有事都听我的。”燕澜不容抗拒,眼里透着危险的光芒,“否则你的死活我不会管。”
“好。”祝枝乖乖点头,心想该听的她一定会听。
“还有呢?”
燕澜顿了一下,喉咙微滚,“第三就是,以后不准再乱开玩笑。”
他话里有话,祝枝心知肚明,是指刚刚她说喜欢他的那件事。
她眨了眨眼,打死不认,笑:“我有吗?”
他黑着脸:“你没有吗?”
她摇头:“没有。”
“……”
燕澜不欲和她争辩,她总有一堆话在前面等他,反正他说不过祝枝。
“反正那种话以后不准再说!你也不准喜欢我!!那种喜欢都不行!”他一边说着一边走来,气势逼人,瞬间将祝枝逼进了角落。
好近,两人间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的所有情绪。
他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着她的耳廓送来,温热的气息拂过她颈侧,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祝枝心抖得厉害,随即,听见他坏声道:“不然,就丢下你。”
“……”
她僵住,指尖冰凉。
祝枝最讨厌被威胁了。她为什么老是被欺负,她都没几年可活了还要被欺负??她被气到,也不愿服输,昂首挺胸瞪回去道:“好啊!那你也不准喜欢我!!”
短暂的停滞,犹如死寂,燕澜差点没跳起来:“谁要喜欢你!!”
他翻着白眼,气道。
祝枝耸肩,撇了撇嘴,毫不在意地说道:“哦,我也不喜欢你!”
她忽然做了个鬼脸,笑嘻嘻:“谁喜欢谁是小狗!”
他切的一声,别过头,冷笑:“小狗就小狗!!”
燕澜气得转身就走,连马儿都忘了牵,祝枝得意地笑着,她第一次觉得燕澜这么好玩。
不一会儿,燕澜果然又折回来牵马了,她笑着不慌不忙跟上他,偷偷在心里暗骂:“傻子。”
二人一前一后行走在天地间。
林间雾气弥漫,漫过石桥,日光将溪水照成一条条晃眼的波光。
她跟着他后面,蹦蹦跳跳,没一下就气喘吁吁,惹得少年嘲笑。
不得不承认,她这副身子真的是差透了,祝枝在路边捡了根木棍,微喘着气,“接下来我们去哪?”
“能去哪?就你这身子。”少年懒洋洋,双手伏在脑后,嘴里叨着根狗尾巴草漫不经
心道:“进镇子里,找个地方休息吧。”
此地距离锦绣城不远,是一处名叫青山镇的偏僻小地。小镇并不热闹,居住在这的人都是些普通百姓,世世代代种田采桑,整个镇子里也只有一家小客栈,几乎很少有外来人。
燕澜订了两间上房,订好后便上楼歇息去了,他看起来疲惫得厉害。
像是几天几夜没和眼了,还叫祝枝不要吵他。
祝枝不困,兴致盎然,在客栈旁的面摊里吃起了东西,其实若不认真看这里和锦绣城也没两样,但不知为何,她就是高兴,舒坦。祝枝一个人慢慢悠悠走遍了整个青山镇,直到夕阳西下,她才带着吃食回客栈。
敲了敲门,燕澜屋里没动静,像是睡死了,祝枝提着吃食回去了。
夜半,祝枝在屋内睡得正沉,隔壁窗棂从内推开,一团黑影迅速飞上了屋檐,燕澜冷冷望着屋顶上那两道身影。
“阎王点卯,杀人无声。”
那二人话音未落,一枚玉牌朝燕澜飞来,燕澜瞬间接过阎王帖,懒洋洋嘲道:“这破地方也有任务?烦人。”
十方楼的特使来送阎王帖,这代表着燕澜的下一个任务来了。
“十四郎,楼主言,锦绣城一事过大于功,赏金减半,下不为例。”
闻言,燕澜拧眉,眼中露出几分狠厉来:“凭什么?呸!我还没问那祝府是怎么一回事呢!”
“楼主知你不服,所以特许你掺和风月城的差事,此间事了,风月城恭候十四郎大驾。”
话落,那二人齐齐消失。
“风月城。”燕澜神色微变。
他看着手中的阎王帖,收好,瞬间跃下,牵着马走出客栈,忽然想起了屋里的祝枝。
少年顿了一下,仰头微叹,才发觉今夜有月亮呢。
“麻烦。”
他往回走了。
祝枝睡得极浅,在梦中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挠她,瞬间就醒了。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入眼的先是一根草,然后就是燕澜的脸,她愣了愣。
“喂。”他不耐的声音响起。
祝枝终于回过神,随即猛地坐了起来,大惊:“你干什么!!你怎么在我屋里!”她差点没被吓死,四处张望下发现门是关紧的,窗子开着。
他是从窗外跳进来的。
燕澜被她的大惊小怪逗笑了,挤了挤眉故意道:“你不是说不怕吗?这就怂了?”
“你!!”祝枝真想拿药粉撒他。
“你有事?”她蹙眉,见燕澜腰上挂着刀剑,心里已猜出几分。
“嗯。”燕澜神色淡然,丢给祝枝一把匕首,说道:“我有事离开几日,你别四处乱逛,房钱我已经付过了。”
祝枝拿起匕首,微微皱眉,“你要去哪?”
“不是说好了,互不打扰。”燕澜推开窗,回头看了祝枝一眼,“走了。”
“啪嗒——”
窗棂猛地关上,祝枝起身,往窗外探去,外头那还有燕澜的身影。
月色皎皎,她咬了咬牙。
祝枝心里清楚,燕澜虽答应了她这第二件事,但到底心不甘情不愿,他仍有几分怨气在。
要想和燕澜拉近关系,还得他心甘情愿的接受。
祝枝望着那轮月色轻喃:“早知道不开他玩笑了,这下好像有点把人得罪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