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薛意望着茶几上铺开的一张张文件,一串串数字,目光柔软而怅惘。唇线有些酸涩地抿了抿。

    沉默良久。

    曲悠悠低了低头,鼻腔连着眼角又难受起来。说起来勇敢,此刻又渐渐怕了。怕她不要她了。

    而话已出了口,她怎么也得扛下来。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曲悠悠吸了口气,“刚才打给我,是想说些什么呢?”

    “说吧。”

    她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了看天色。渐晚的云霞在雪线之上开始泛橙,她又转回身去,好好在沙发上坐下。

    仿佛无法自处了。

    壁炉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

    薛意清浅地叹了口气,看了她一眼。目光又低垂了去,落到桌上。抬手把那一页页的赤诚小心收起来。

    “就这么担心养不起我?“她整理着文件,似是有些无奈地问她。

    “嗯。“曲悠悠点点头,有些窘迫地垂眼眨了眨。

    “原本是想,在你提分手的那天告诉你的。“薛意把文件理成整齐的一叠,放在手边,双手空出来,互相拧了拧,又松开:”只是,那个时候没机会了。“

    曲悠悠鼻息一动,转头把泪撇去,才发现自己抖得厉害。

    薛意望着她,安静而诚恳。

    “我们其实有些钱的。”

    我们…

    曲悠悠不是特别肯定自己是否听清了。将这句话反复想了两遍,回头抽了张纸巾擦手,收拾好泪眼,却仍不敢看她。

    薛意等她擦完手,起身从房间另一头的桌上取来笔记本电脑,点开几个界面,把屏幕转给她看。

    曲悠悠偏头看她,犹豫了会儿,才去看屏幕:“这是什么?“

    薛意坐到她的身边,让她捧着电脑,一处一处指给她看。

    “这里,是我在美国两家银行的现金存款和货币基金。“”薛意的指尖移到第一行。

    曲悠悠扫了一眼,又回过头去再看几遍,听见自己问:“…美金?”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这是到底几位数呢?

    “嗯。”

    薛意的指尖往下挪了一点,切到另一个页面。

    “这个,是我的交易账户。没平的持仓算在里面了,是一些股票,ETF,指数期权和其他的金融衍生品。”

    这又是几位数呢,曲悠悠有些数不过来。

    “…什么权?”

    “期权。买一个权利,到期之前可以按讲好的价格买或者卖。也可以不行使。”

    曲悠悠盯着屏幕上那一串英文代号看了三秒。

    薛意说,“就像你之前跟水产养殖户签的那种,先付一笔定金,到季节按讲好的价来收虾。虾涨价了我们赚,跌了我们就当定金打水漂。”

    “哦…”

    薛意的指尖继续往下。

    “401K退休账户里是这些,六十岁之前动不了。”

    “这是贝尔蒙的房子去年的估价,没有贷款。”

    “两辆车,也没有贷款。”

    “……”

    “除此之外,还有旧金山中国城糖水铺的一点投资。我持股50%。”薛意顿了顿:“加密货币和外汇交易账户上,也还有些零钱,外币,和贵金属。”

    零钱。

    多少位数的零钱。曲悠悠的手指开始发麻。

    她把屏幕往自己这边扳了扳,往下滑。

    感到有点眩晕。

    原以为自己的那点小金库摆出来,虽说是自谦,但也算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只要她俩不作死乱投资,乱创业,怎么着也够过点小日子的。谁知跟薛意的小金库比起来,活生生是小巫见巨巫。

    “为了分散风险,我的portfolio 可能看起来比较复杂。你要是想仔细看,之后我慢慢带你过一遍。”薛意顿了顿:“我想说的是,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做不成也没关系。”

    “什么都不想做,就休息。”

    “养不起我也没关系。” 她低头抿唇轻笑一下:“我养你就好了啊。”

    曲悠悠含着些下唇。

    “家里的公司要是用得着,也可以拿去”

    “不行!”曲悠悠一下子快叫破音了。

    “你的小金库自己留着。绝对不行!”

    薛意安静了会儿。

    “我不否认爱很有可能明天就消失了,但有风可乘的时候也没必要非钉在原地,是不是?如果能把公司救起来…”

    “不可以!”曲悠悠拒绝得很坚决,“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课题。”

    “上一代的人情和债,不该由我,更不该由你替我来还。”

    “…”

    “知道了,不生气了。”

    “我没生气。”

    薛意的目光落在茶几上。房产证的封皮被压出一道折痕。对账单最上面一行是英文,末尾几个数字被打印机洇糊了。她伸手,把那张摆歪了的纸摆正。

    “那”

    你呢?

    你愿意,乘我的风吗?

    曲悠悠拿抱枕闷住自己的脸,从抱枕里发出一声很长的、被压扁的呜咽。

    薛意有些不知所措,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吗?看着曲悠悠哭成这样,登时慌了神,犹豫了一小会儿,试探性地把人搂到怀里。

    正寻觅着措辞,曲悠悠又在她怀里长长地呜咽一声,爆哭道:“臭,臭女人。你怎么这么有钱啊——呜呜呜——“

    “…” 薛意愣了几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贴着曲悠悠的脑袋,轻轻安抚她的脊背。

    “那你去超市打工干什么?”曲悠悠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你缺那点搬牛奶的钱吗你缺吗!”

    薛意沉默了一下。

    “不缺。”

    “你又聪明,又好看,又有钱,怎么就瞎了眼看上我了呢?”

    “我都替你不值。”曲悠悠越哭越凶,肩膀一抽一抽,“你真的喜欢我吗?你喜欢我什么呢?不然我改了,这样你好喜欢个更好的。”

    薛意的手心一下一下,在她背上抚了许久。

    等她的哭声止住了些,才轻声开口。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不知道自己还要不要继续活下去。“

    这句话令曲悠悠始料未及,止住哭声,错愕地抬头望她。

    “我在里面试过几次,“薛意很平静:“他们会给你穿上乌龟服。再把你关到一个灰色的,无窗的监护牢房里,地板和四面墙都是橡胶,墙很厚,只有门上开了个小窗,装着隔音玻璃,外面的警卫每隔十五分钟过来检查一次,再安排精神科医生来,隔几个小时就跟你谈话,喂药。”

    “那是一种,很厚,很硬的大罩袍。材料非常耐撕,而且厚到很难卷成细长的条状,是专门为了防止犯人自杀的特制罩衣。”

    “穿着很不舒服,几次之后我就放弃了。”薛意笑了笑:“每次折腾个三五天,还是得回监区,跟那些人关在一起,听他们在牢房里没日没夜地尖叫。”

    曲悠悠噙着泪,紧紧地回抱住她。

    “出来之后,我也还是不知道。”

    “姨妈和姐姐很担心我。让我跟着她们一块住,陪糕糕玩。姐姐帮我找了心理医生,问我要不要跟她合伙经营一家糖水铺,又鼓励我去找点事做,只要是那种能日常跟社会有所交集的工作。什么都好,打些零工也好,只要我肯活下去。”

    “有一天很晚了,我开车经过桥上。“薛意垂眸,停了一会儿:” 想了很久,到底还是没敢开枪。“

    曲悠悠蓦地想起那晚薛意熟练地从中控摸出手枪,后怕地出了身冷汗。

    “凌晨四五点左右,下桥时看见桥边的塔吉特超市正要开工。我就上去问了问,他们正好招人。“

    外面天色又暗下来一点,雪山那一线还亮着。

    “然后那天,你来了。”

    “是你让我觉得…”

    “再活下去看一看,也不错呢?“”

    第92章

    曲悠悠不哭了。

    擦干眼泪,两只手捧起薛意的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很认真地望进她眼里。

    “小意,”

    “我爱你。我也想要你爱我。”

    “可是我不希望,我是你活下去的原因。”

    薛意的睫毛颤了一下。

    近距离之下,那双哭肿桃花眼眼尾温顺地垂着,卧蚕饱满,睫上挂着未干的露水。曲悠悠的鼻尖和眼眶红成一片,脸上那层细白的绒毛被壁炉的光映得透亮。几缕碎发略微凌乱地散在肩上,有一绺被眼泪打湿,贴在鬓边。

    薛意抬手,把那一绺拨开。

    “我希望你像我爱你那样,爱你自己。”曲悠悠说:“世界是一个巨大的游乐场。有没有我,我都希望你在里面玩得开心。”

    “所以别再用别人的错误,来审判自己了,好不好?”

    薛意的目光漾了一下。

    复又垂落。

    “你…真的爱我吗?”

    “嗯。”

    “你爱我什么呢。”

    曲悠悠追着她的目光,可她一直躲。

    “我,“她有些急了,”你不如问问我,你全身上下有哪点是我不爱的?“

    薛意别开眼。

    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然后转身,又一次取过电脑来。

    “还有一笔钱…“

    “我想请你看一看。“

    屏幕亮起来。这一次不是账户界面,是一份英文文件的扫描件,后面跟着中文翻译,骑缝处盖着章。

    “这笔钱,由柳家设立的信托持有。通过香港、新加坡和英属维京群岛的离岸架构做了几层隔离。”

    “受益人是我。“

    曲悠悠的目光落到那个数字上,变得涣散。

    数了几遍,忘了眨眼。

    “是出事以后,她的律师跟我谈的。”薛意的声音空荡荡,“算是行业惯例。也是妨碍司法的罪证。”

    “买我三年自由,和一个十年的金融从业禁入。”

    “对此,我知情同意。”

    壁炉里的柴塌了一块,轻轻响了一声。

    空气被撕扯。

    曲悠悠口中还残留的那杯酥油咖啡的味道,油润的淡淡的咸,此时全变成了铁锈味。

    她慢慢地把电脑从膝盖上挪开,放回茶几,坐直了些。手掌搭在膝盖上,来回摩挲几下。攥紧了,有松开。

    刚才那些数字还在她眼睛后面浮动。

    原来是这个价钱。

    她妈妈的话浮到耳边。

    “呵。背了锅。”

    “你觉得财务金融上的锅,有这么容易让人背么?不然你去找刘姐问问,给她多少她才愿意背这种锅?“

    “那种人家,不是我们能懂的。“

    又蓦地想起回国前的那阵子,薛意说,她现在只想做个好人。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自嘲。

    “你是说,”

    “…”

    “你是自愿替她顶罪的?”

    “…”

    薛意手心相对,指尖一根一根依次连上,紧紧按住。

    “是。”

    她点了点头。

    “一开始,不是。”

    “后来,我同意了。”

    曲悠悠的心跳有些慌乱。她定定地盯着薛意,微微张着嘴,一丝一缕地呼吸。

    这也是为什么,那些负面舆论满天飞的时候,薛意一点也没有想站出来为自己辩解的意思吗。

    “为什么?”

    薛意的指尖按得更紧了些。

    “检方给的是认罪协议。”

    “不认,就要走完全部程序。案子的电子证据是按TB算的,光双方交换材料就要一年多。再加上动议、听证、专家证人,排到开庭,两到三年。”

    “这期间资产冻结,不能离境,不能从业。律师费按小时计。”

    “如果输了,量刑按涉案金额算。那个数字对应的是十五年以上。坚持受审的人,判下来的平均刑期是认罪的三倍。”

    “认罪,配合,三年。”

    她停了一下。

    “这是一道期望值的问题。”

    “我算过了。算完,我就签了字。”

    她垂着眼。

    “当时确实是情势所迫。但从本心来说——”

    “我可能,实在算不上一个好人。”

    曲悠悠没有说话。

    “我不无辜。我抱着侥幸,设计了利益最大化的套利策略。出事以后,我也还是知情同意,利益最大化地出卖了自己的自由。”

    “我不坦诚。到现在才把这些告诉你。”

    “我也不擅长跟人来往。遇到你之前,我以为自己只有一个朋友。”

    她一件一件地把自己剖开,像刚进去那天被脱光衣服,换上那身橘红色的囚服。

    “我其实很自私。”

    她的下颌绷了一下。

    “我想保护你,其实是因为我更需要你。”

    “甚至是…依赖你。”

    所以想像抓住救命稻草那样,抓住你。占有你。

    曲悠悠的脑子一团乱,愣怔地听了半晌。

    才道:“那你说的爱我,又是爱些什么呢”

    薛意愣住了。

    “从我这里,“曲悠悠喃喃道:”利益最大化些什么呢?“

    薛意从指尖开始泛寒。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数学很纯粹,我喜欢一切纯净的东西。”

    她轻轻吸一口气,说得很艰难。

    “我自己,显然不是那样的。”

    “利益最大化也好,最优解也好,到头来都是可以推导、可以计算的数字和符号。再多的钱,对我来说也只是一个数字。”

    薛意很难过。

    今天说的这些,大概真的能让曲悠悠看清她了。这样的她自己,果然很难被爱。

    “而你”

    “一开始我以为你是一个outlier。”薛意摇了摇头,“不对。异常值是要被剔除的。”

    “你是一个超越数。”

    曲悠悠眨眨眼:“…什么数?”

    “不能被任何一个有理系数的方程解出来的数。”薛意眉心微蹙,“不管用什么办法去推导,都推不出你。”

    “π是。e是。”

    “你也是。”

    “…”

    “你会为了一碗虾面排三十分钟队,然后极其认真地品尝它的汤底。会因为别人多送你一个荷包蛋高兴一整天。”

    “会上街捡垃圾,下海捉螃蟹。不管是小植物,还是小动物,你都能把它们养得很好。”

    “你有很多朋友。你会在跟她们有滋有味地说一整晚废话,然后开开心心地去睡觉。”

    “你会记得每一个人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

    那些平凡而温馨的,熙熙攘攘的生活,真挚的友情与爱情,她都能一件一件,带她领会。这让她禁不住地想,要是能与她一起,把日子暖烘烘的过下去,该有多好?

    “这些我都算不出来。”薛意说,“我推了很多年,一步也推不动。”

    “你比数学还要纯净。”

    “也比数学,还要令我着迷。”

    曲悠悠低下头,捂了捂脸。

    耳朵烫得像刚从蒸笼里揭出来。

    心里明明还乱着,还有一半的话没消化完,可另一半已经软了,塌了,像糖在锅底化开的那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埋怨她:“笨蛋表白也不说人话。动人归动人,听也听不懂…”

    薛意抬起头,抱歉地抿了抿唇。

    “薛意。“可她还是有些难过:”你会伤害我吗?“

    “不会。“

    薛意像是有些害怕起来,看着她,又说一遍:“永远不会。“

    “那…你真的改过自新了吗?“曲悠悠感到有些冷,抱起手臂,”你不会真是那种,变态,疯批,病娇,什么的…犯罪分子吧。“

    “不。”薛意的目光很诚恳,“我不是。”

    “……”

    “…但是,”

    薛意犹豫了。

    脸微微红了,思索着说:“我确实,认真地想过一些……play。”

    “?”

    “但那是因为,太久太久都没有见你了,”她的耳根一路红下去,“我想把那些错过的全都补回来。”

    “…怎么补?”

    “把你,”

    尾音轻轻一收,她难以启齿。

    “关起来。”

    “做我的…”

    曲悠悠感到壁炉里的火星溅到身上,无规则地沿着皮肤跳动,衣物一触即燃。

    她好像,被狠狠地撩到了。一呼一吸,都在灼人。

    “做你的什么?”

    做我爱的人。做我们爱做的事。

    她一把把薛意扑倒在沙发上,跨坐到她身上。在窗外群山的注视下,俯身,深深地吻了下去。

    第93章

    这晚她坐在她的身上,删减。

    曲悠悠自上而下地望着薛意,看天边的高不可及的月落到人间,落到她的指尖。她本不该对此抱有不理性的期待,可这个人现在是她的了。从头到脚,每一分每一寸都是她的。心甘情愿。

    删减。

    删减。

    删减。

    等到壁炉的火一点一点降下去,只剩一层暗红色,安静地烧着。薛意搂着曲悠悠,细细密密地轻吮,舌尖在唇上安抚着,温存着,百般缠绵。

    曲悠悠微微喘着气,删减,要她如空气一般,寸步不离。

    嗓音依然潮湿着,绵软地,没头没尾地问她:“那个女人,是怎么回事?”

    薛意在浪潮平复的间隙勉力思索:“哪个女人?“

    “那个,在林若婚礼上,坐你边上的…”

    啊

    “那是,林若的一位朋友。“

    “她喜欢你。”

    “有可能的。”

    “那你怎么不跟她?”

    薛意的心脏轻轻拉扯起来。不在身边的那些沉寂的日子里,她也在关注着她吗?她想了想,握住曲悠悠的手,十指相扣地揉捏:“我按剧情走。”

    “还没破镜重圆,不能跟别人跑了。”

    曲悠悠眯着眼怒了努嘴,又勾了勾唇,埋在她的颈窝里。

    “那,8月29日,又是哪个女人的生日?”

    塔吉特超市员工储物柜57号柜。密码0829。

    原来不拘小节的女孩,也可以心思细腻而幽深,关于她的一个小节,她惦记着存放到今天。

    “那是我出狱的日子。”

    曲悠悠仰头吻她,柔软地安抚。

    “还有吗?”她边回吻,边问她。

    曲悠悠耷拉着眼睑,趴在她的身上。

    “那么多钱钱,你都是怎么赚的呀?“

    这些日子里,她越是拼死拼活,越觉得赚钱难。而看着薛意的账户,数字越是惊人,越是反过来觉得自己没用。

    “除却那些…有一小部分是奖学金,大部分都是转入金融业界之后的收入。工资,奖金,投资增值,交易利得,还有分红。”

    “虽然融资失败了,但是把平台和策略用来交易自有资金还是okay的,”薛意揉了揉她的脑袋,“目前为止,一直有在盈利。”

    “什么叫一直?”

    “每天。”

    薛意伸手取过手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打开投资和交易数据。

    一列一列的月份,后面跟着数字。绿的居多,中间夹着几行红的。从前年八月一直排到这个月。曲悠悠一行一行往下看。数字她看不太懂,但绿色她看得懂。

    “你确定这是一直盈利吗?”

    “嗯,美国股市的颜色是反过来的。绿色盈利,红色亏损。”

    “哦哦。”

    曲悠悠懵懂地眨眨眼:“可我看人炒股都是亏得多,为什么你能一直赚呢?”

    薛意想了想。

    “你去菜市场。东头那家的带鱼二十二一斤,西头那家二十八。”

    “哦。”

    “你在东头买,走到西头卖掉。中间六块钱,是你的。”

    曲悠悠愣了一下:“…嗯?”

    “这叫套利。同一样东西,两个价钱。中间那点差价,谁先看见谁拿走。”

    “那大家不都跑去买了?”

    “对。所以两边的价钱很快就一样了,这条路就没了。”薛意说,“能看见的套利,都不值钱。”

    “那你看见什么了呀?”

    “Pattern,或者说,关系。”

    “带鱼和黄鱼,价钱是一起动的。今天带鱼贵了,黄鱼一般也贵。要是哪天带鱼涨了,黄鱼没动,我就赌它的价格过一会儿还会跌回去。”

    “那要是跌不回去呢?”

    “那一笔就亏了。”

    “…那你还赚什么钱啊。”

    “一笔不算。一天做几千笔。赚的比亏的多一点点,就够了。”

    “多一点点是多少?”

    “百分之几。”

    曲悠悠似懂非懂地看着屏幕上那些衍生品术语哦了一声。

    “金融就是这样,总是把简单的名词术语话,听起来很高级,人为制造壁垒。” 薛意揉揉她,“但其实做空就是赌低,做多就是赌高,融资就是借钱,IPO就是向所有人借钱。“

    一句话能讲清楚的事,非要换一个词,换完了外面的人就听不懂了。听不懂,就显得里面的人很厉害。

    “还是超市好。超市只会把简单事说得更简单。“

    push就是把车上的货放到架子上,pull就是把仓库里的货放到车上…简单到你还得问一嘴到底有多简单。

    曲悠悠撇了撇嘴,接着看。看到最下面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不是数字。是右边那一列。

    “这个是什么?”

    “成交时间。”

    “…北京时间?”

    “嗯。”

    凌晨两点三十七。凌晨三点十一。凌晨四点。四点二十六。

    每天。

    美股开盘是北京时间晚上十点半,冬令时十一点半,收盘要到凌晨五点、六点。

    曲悠悠盯着那一列时间,眼睛慢慢热起来。

    在南城的时候,她每每半夜醒过来,床的另一边都是空的。她那时候以为,薛意是因为时差和作息倒不过来。

    她伸出手指,虚虚地碰了碰薛意眼下那一层浅青,没敢用力。

    “晚上不睡觉,也是因为这个吗?”

    薛意的眼睫垂下去。

    “嗯。不想你为钱的事情操心。”

    曲悠悠又想哭了。

    她把她的手机拿开。

    “今天不许做了。”

    “今天周六。”

    “…”

    “那明天也不许。”

    “明天周日。”

    又被她气得想笑,一边拧着脸一边拿抱枕捶她。薛意也不躲,就抱着抱枕受着,等她捶累了,把抱枕抽出来放回沙发角上。

    “好啦~”

    “好什么好?”曲悠悠气哄哄:“你还没回答我。”

    薛意看着她。

    “这些还不算我的回答吗?”

    “不算。你说出来。”

    薛意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赤身裸体地抱紧她。

    “我愿意啊。”

    “愿意的。”

    …

    她们向壁炉里添了些柴,火重新烧起来,屋里暖得人发困。曲悠悠盘腿窝在沙发上,靠着薛意,一边追剧一边吃管家送进来的晚餐。

    酥脆清香的薄荷炸藏香猪排骨,撒了青稞的藏式酸奶,金黄的牦牛肉蛋炒饭,还有香酥的奶渣饼。

    饭后咕咚咕咚喝了点青稞啤酒,曲悠悠又倒回去,靠在薛意肩上,轻轻打了个饱嗝,然后含含糊糊地开始规划将来。

    “等我以后有钱有闲了,”

    “嗯。“

    “我想把阿婆那本菜谱重新做一遍。她年轻的时候从南城带出来的那本,还是手抄的。纸都脆了,一翻掉渣。”

    “我想重新装订,还要一页一页扫下来存着。”

    “嗯。”

    “…你别老嗯,你在不在听?”

    “在听。”

    “那我说到哪儿了。”

    “扫下来存着。”

    “…哦。”

    然后夜变得很深。薛意拉过被子盖在两个人的身上,曲悠悠一点一点在床上睡熟了,一只手压在被子外面,指头微微蜷着。

    等她睡熟后,薛意起身,从沙发上拿了条毯子披上,推开玻璃门,坐到廊下的木椅里。

    风从纳帕海那边过来,有些凌冽。

    她掀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白光落在脸上。

    这个时候,美东时间应该还有周五的盘后交易,但她没有点开交易软件。

    点开的是备忘录。

    里面是一份很长的清单,一行一行往下排,每一行前面缀着一个日期。

    七月。八月。九月。十月。

    “西安的油泼面,辣子要红亮的。”

    “应县木塔。辽代,快一千年。”

    “五塔寺有藏传佛塔和很多石刻。”

    “想再养一只三花,要比阿梨更胖。”

    “贵阳的烙锅就是很好吃。”

    “不怎么喜欢鱼腥草。”

    “在昆明,早上可以去吃一碗豆花米线。晚一点,吃烤鹌鹑沾花椒面。”

    她把光标移到最后一行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进去。

    “阿婆的菜谱。重新装订,扫描存档。”

    敲完,看了两秒,合上电脑。

    抱在怀里,没有立刻起身。

    听着山风,见星空下的雪山熠熠如明烛,有爱人的温暖的小屋里安睡着,她忽然觉得活着真好。

    清单最上面那一行的日期,是前年秋天。

    那天她一个人在超市奶制品区补货,一个女孩撞进了她的怀里。

    “曲悠悠,喜欢喝牛奶。”

    第94章

    从独克宗古城回昆明,飞到广州的第三天,曲悠悠把薛意拉进了家族群。

    群名叫“盐烧饭堂”。

    五分钟后,薛意的手机开始震。

    阿婆先发了一条五十八秒的语音,南城话夹着盐烧腔。接着是小米:

    “意姐姐进来啦?“

    “你俩和好啦?“

    曲悠悠:“曲小米你怎么又在玩手机?“

    小米:“写完作业了妈妈让我玩会儿。“

    阿婆:[语音 46″]

    曲悠悠洗完澡出来,看见薛意坐在床边,戴着耳机,很专注地一条一条听。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空白的输入框,她打了一半,删掉,又打。

    “你干嘛呢。”

    “在回阿婆。”

    “她都跟你说些什么了?”

    “阿婆问我现在在美国做什么,回来玩多久,父母身体好不好。”薛意说,“还问我们有没有在广州吃烧鹅,吃点心,喝汤,一顿吃几碗饭。”

    “…那你怎么答的。”

    “一碗半。”

    曲悠悠拿毛巾捂了捂脸。

    第二天早上她翻群,发现薛意昨晚一条一条全回完了,每一条都极其认真,依次引用。小米回了一串感叹号。

    阿婆回了一句:“好的好的,小孩子就应该多吃点。”

    底下跟着几条语音,条条六十秒。

    她妈妈沉默了一阵子,第三天,向群里转的一篇公众号文章《冬季进补的十二种食材》。

    薛意也把曲悠悠拉进了自己的家族群,只不过因为太安静,曲悠悠到几天后才发现。

    群名叫“家”。

    曲悠悠点进去,往上翻。

    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微信名“有雪”发的一个链接,标题是一串英文。往上是一周前,薛妈妈发的“已到”。

    再往上,就翻不动了。

    哪有人这样不声不响的,拉进自家群了也不告诉她一声,几天过去了,显得她多失礼!曲悠悠埋怨完薛意,盯着这个群看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打了一句:

    “各位长辈好,我是曲悠悠。”

    发出去。

    没有人说话。

    一分钟。五分钟。二十分钟。

    她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又翻过来看,又倒扣回去。

    “薛意。”

    “嗯。”

    “你们家群是不是坏了。”

    “没坏。”

    “没人理我。”

    “正常的,别放心上。”薛意在手机上给她找降火的汤,头也没抬,“我上次在里面说话是九月。”

    “说的什么?”

    “‘知道了’。”

    “…”

    四个小时以后,大概是晨昏线挪移到了美西,群里终于动了。

    姨妈:悠悠好呀!等你们回来到亚利桑那看大峡谷,姨姨请你们吃饭。

    裴山叶:[小狗跳舞.gif]

    裴山叶:[小狗跳舞.gif]

    裴山叶:[小猫跳舞.gif]

    裴山叶:糕糕把手机拿上楼来还给我。

    曲悠悠松了一口气,正想回点什么。

    “有雪”发了条消息:你好。

    曲悠悠赶紧向薛意求助:“这位‘有雪’是你家的哪位呀?”

    薛意:“阿婆。”

    “哦…阿婆的微信名怪好听的。”

    “不是微信名。”薛意转向她:“那是阿婆本名。”

    有雪:“听小意说,你外婆也是南城人。“

    曲悠悠赶紧坐直了。

    “阿婆好!是的,我阿婆现在住宁海,早年是南城人。”

    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过了一小会儿。

    有雪:“南城哪里?“

    曲悠悠:“这个我不太清楚,我回头问问她!“

    对方正在输入。

    停了。

    又开始。

    最后只说了一个“好“。

    又过了几天,她们从广州南下去了香港,悠悠闲闲坐在茶餐厅里吃着猪扒,有些事忽然而然就找上门来了。

    第一个是韩其音团队。清仓直播的数据被人拿去当了案例,对方想请她做选品顾问,顺便出镜直播,给的钱一般般。

    选品是选别人的东西,出镜是把自己的脸放上去卖别人的东西。曲悠悠说她再想想。

    第二个是一家同做速冻的同行,出价买留念的商标和小笼包的配方,还提出可以请她过去挂个研发副总监的职位。价钱开得还算实在,她把报价单给她妈妈看,她妈妈很久也没回复。

    她给对方回了电话,说商标可以谈,配方不卖。

    再过了几天,裴山叶打来微信电话。

    “悠悠。”

    “姐姐好。”

    “听说你最近没那么忙了?”

    “嗯,”曲悠悠说,“最近在休息,跟小意一起旅行呢。”

    “好啊。”山叶姐说,“要不要也来我这儿歇一阵子?”

    “啊?”

    “糖水铺里有个空档。”那边背景有杯盘碰撞的声音,“我一直想加个咸口点心。你要是没事,来把小笼包上了呗。”

    曲悠悠愣住了。

    “…在糖水铺卖小笼包?”

    “怎么了,糖水铺不能卖小笼包啊?”

    “哈哈,放心吧,美国这边的华人很少吃得到那么好的哦。”山叶姐说,“别愁卖,卖不掉我们自己吃。“

    曲悠悠拿着手机,看着桌对面的薛意温温吞吞拿起菠萝油小口咬了一小口,笑了笑,忽然心口暖烘烘的。

    “那好呀。“

    一时兴起,干脆从香港直飞。飞机落地旧金山那天下着雨。

    糕糕趴在一家糖水铺门口的玻璃上,看见她们来了,撞开门就往外冲,被山叶姐一把捞回去。

    “小意!小意!”

    “…我。”曲悠悠指着自己。

    “哦哦,悠悠!我好想你呀!”

    曲悠悠乐了,这小孩不错:“糕糕!我也好想你啊!“

    薛意收了雨伞,跟在她后头走进来,一把抱起糕糕跟她贴贴。

    她们四个人围着一张小桌坐下,一样一样地列。

    现包还是冷冻。皮用什么粉,美国的高筋和国内的不一样,得试。馅心里的猪肉在这边买不到那个部位,要么改配比,要么找中餐供应商。皮冻要用鸡爪还是猪皮。蒸多久。用什么蒸笼,竹的好吃但难养,不锈钢的省事但不对味。

    定价定多少。一笼几个。要不要配一碗甜的。

    糕糕在旁边举手:“要!”

    薛意坐在曲悠悠旁边,默默敲着笔记本,写下一列列数字。房租摊到这块面积上是多少,人工多少,一笼的成本多少,一天卖多少笼才不亏。

    写完推给她看。

    曲悠悠低头看着那一列,甜甜地笑了。生活的实感原来是在这一点点不经意的小瞬间回来的。

    窗外的雨还在下。店里蒸汽还没有腾起,但她已经能闻到了。

    阿婆说,没了就没了,没了好再开的呀。

    原来是真的。

    第95章

    试做的头三天,曲悠悠不太行。

    面醒过了头,皮冻化得太快,第一笼揭开的时候底下全塌了,汤全跑进笼布里。她盯着那一笼看了很久,把笼布拎起来,一言不发地又和了一盆面。

    “太久没做了。”她跟山叶姐解释,“手生。”

    “慢慢来嘛。”

    到第四天才开始有起色。

    她在厨房从早到晚地忙碌,薛意就在外面的沙发上待着。

    回到了美西时间,盘六点半开,一点收。薛意总算不用熬夜了,早起上午做完交易,下午整个人就空出来了。她把电脑抱到店里,在靠窗那个位子坐着,一坐就是一下午。有时候糕糕放学过来,她就陪她玩会儿。

    更多的时候她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看书,偶尔瞧向厨房的方向。

    从她那个角度,能看见曲悠悠的半个侧脸和一双手。

    那两只手在案板上没有一刻是停的。擀皮的时候手腕压下去又抬起来,一张皮子从中间往外推,边上薄,中间厚。舀馅只舀一下,不补第二下。捏褶子的时候她的人稍稍低下去的,肩膀微微收着,拇指和食指一进一退,十八个褶收口的时候手腕轻轻一拧。

    平时有事没事笨手笨脚闯点小祸的曲悠悠,只有在案板前面是另一个人。

    眉毛压着,嘴唇抿着,不说话。一笼蒸上,她站在蒸箱前面盯着表,一秒也不肯早开。

    “薛意!”

    “嗯。”

    “过来尝尝。”

    薛意就过去,站在案板边上,接过一个,吹了吹,咬开一个小口。

    “怎么样。”

    “皮厚了一点。”

    曲悠悠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把剩下那半屉的皮子全掀掉重擀。

    薛意就回到沙发上,掀开一个笔记本,在上面添一行。

    第几天,室温多少,水温多少,醒面几分钟,皮冻和肉的比例,蒸了几分几秒,出笼几分钟塌。后面还有一列,是她自己按天记的评分。

    从第一天的3,一路到第九天的9。

    这阵子国内也有消息过来。

    留念的清算比想象中好。负债没有多到吓人,处置完剩下的净资产,还够她妈妈和小米过得体面。说不上大富大贵,但也够维持不错的生活质量。

    妈妈在电话里说完,最后加了一句:“你别再天天想着了。”曲悠悠“哦”了一声。

    挂了电话她发现,自己是真的没那么焦虑了。从前总在想,昨天做错了什么,明天会怎么样。现在她一天里想的最多的一件事是几点去买螃蟹。

    蟹是在都板街尽头那家买的。

    湾区冬天正是珍宝蟹的季节,个头大,肉甜,蟹膏黄。曲悠悠第一次拿它试的时候心里没底。南城用的是湖蟹,这边是海蟹,鲜味的路子不一样。

    试到第五版,她把蟹粉炒过之后放凉,跟皮冻一起打进馅心,上面撒上一层鱼籽。

    揭开笼的那一下,山叶姐“哎哟”了一声。

    “这次行了?”

    “你尝尝。”

    “哇啊啊啊啊啊啊!真的诶!”

    那天也是曲悠悠这一年以来,第一次打开相机自己拍摄。

    拍了买蟹。拍了拆蟹。拍了案板上的面粉,一层一层往下落。拍了醒好的面团被按下去又弹起来。拍了蒸箱的水汽顶开笼盖。没有露脸,没有配音,除了视频里的正常交流外没有特意解说。她做得安静而踏实。

    剪完已经是凌晨两点,她犹豫了很久,还是发了出去。

    第二天早上醒过来,手机微烫。

    底下三千多条回复。

    “想你了!“

    “你终于回来了!”

    “还以为你退网了。”

    “姐姐你还好吗?”

    “呜呜呜,曲悠悠你真的,我哭死!”

    “等你好久了。”

    曲悠悠靠在床头,一条一条往下翻。

    经历了那么多的丑闻与风波,再回来,她讶异地发现自己竟然还有一小撮迷你粉丝团在等着她。有这样一些素未谋面的陌生网友默默地支持她,鼓励她,并且告诉她自己给他们带去了快乐。

    或许互联网上人与人的连结,也没那么糟糕呢。

    小笼包的招牌挂出来,菜单也更新了。

    曲悠悠收拾完厨房,拍拍手,坐到薛意身边,懒懒地靠到她的肩上,看她在屏幕里打出一些天书。

    “想回家了吗?”

    “好。”

    “晚饭想吃什么?带点菜回去。“

    薛意想了想。

    “别做了。”

    “做一天了。”她合上电脑,“在外边吃,好不好。”

    “好呀。吃什么?”

    曲悠悠想了好一会儿,曲悠悠翻了半天地图:”埃塞俄比亚菜,古巴菜,缅甸菜。咱们挑一个?“

    薛意:“?“

    这都什么选项。

    两个人唧唧歪歪,说着笑着开了二十来分钟车,来到一家埃塞俄比亚餐厅。

    进门就看见一桌桌的黑人大哥,从面前那一大张灰色毛巾似的英吉拉上撕下一块,卷起来去蘸红棕色的浓稠炖菜吃。

    上桌以后两个人对着那张饼研究了半天。曲悠悠撕了一块,卷了点炖鸡,塞进薛意的嘴里。又撕一块,塞进自己嘴里。

    三秒钟以后,两张脸面对着面小苦瓜似的皱了起来。

    异口同声:“酸——”

    “这个酸不是醋的酸,”曲悠悠眯着眼,一边缓一边非常专业地解说,“这是发酵的酸。乳酸。北非特有的主食,苔麸粉发酵……应该要发三天以上……”

    “薛意…你还好吗。”

    “我头有点晕。”

    回家的路上,曲悠悠靠在副驾上一直打嗝:“害,你说这英吉拉,吃的时候感觉分量还行,到了胃里过了会儿它竟然就膨胀,再膨胀了。难怪那老板一个劲让咱们吃慢点,少吃点,小心一会儿撑。现在可真是…嗝,撑死我啦!“

    薛意看她那个小猪样子,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肚皮,忍不住勾唇笑了。笑了会儿又转过头去,悄咪咪地,自顾自“嗝“了一下。

    曲悠悠还发现了一件事。

    薛意其实很黏她。

    她一个人在房间里剪片子,剪着剪着,一转头,薛意抱着电脑趴在床尾。

    她一个人在厨房打发抹茶,回头,薛意趴在靠近厨房这头的沙发上。

    她一个人去后院摘柠檬,一回头薛意没事人似的在后院露台的椅子上闲坐着。

    “你怎么在这儿呀。“曲悠悠故意问她。

    “…“薛意眨眨眼,别一别头:”我就路过。“

    “那你在干嘛呢。”

    “…没干嘛。”

    “咦~“乐得曲悠悠不行:“屁虫!“

    跟阿梨似的,小跟屁虫。

    只要是她在的地方,薛意就会莫名其妙地自动长出来。哈哈。

    她其实倒喜欢这样。真要薛意安安静静地找不着人,她反而担心。

    十二月过去,很快就又是年底了。

    薛意坐在窗边跟家里通话。说着几号到,住哪里,糕糕的学校几号放假。挂了以后从窗外转回来,说今年全家准备到旧金山过年,顺便到美国各地玩一玩,问她怎么想。

    曲悠悠默默听完,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

    “怎么啦。”薛意看她神色有些犹豫。

    “没什么”

    曲悠悠低头想了会儿:“原本还打算问问你要不要跟我回阿婆家过年呢。我们家,年年都在阿婆家过的。”

    薛意抿了抿唇。

    “不然——”

    曲悠悠抬了点头。

    “不然,把阿婆妈妈和小米也接过来,大家一起过吧?”

    曲悠悠的眼角慢慢睁大,亮闪闪地望着她。

    “真的吗?”

    “嗯。家里这么大,怎么也住得下。”

    曲悠悠想象着,渐渐兴奋起来:“也对哦,反正她们最近也闲了,正好出来玩玩。”

    “人多才热闹嘛,你们家氛围也太清冷了,我妈和阿婆俩社交恐怖分子一来保准把气氛炒起来。”

    当天晚上,盐烧饭堂开了个家庭会议。

    小米:“要去!!!!!!!”

    小米:“能去好莱坞吗?”

    妈妈:“护照都在哪儿?谁的过期了?”

    妈妈:“阿婆的呢,你记得吗?”

    阿婆:[语音 60″]

    阿婆:[语音 60″]

    阿婆:[语音 60″]

    曲悠悠:阿婆你说慢一点,小意来不及回。

    阿婆:[语音 60″]

    薛意在旁边看着,笑着,起身去拿了电脑,开始查航班买机票。

    第96章

    南城国际机场,T2航站楼。

    “女士您好,请出示护照。”

    “麻烦你了。”

    值机员低头核对,抬起来的时候把登机牌双手递过去。

    “宁女士,头等舱这边请。前面有专用通道,往左走。”

    老太太道了声谢,把护照收进随身的精致皮革手提包里,拉起箱子往左边站了一小步,等待身后随行的两位办理登机牌。

    同一时间,B区的柜台前,另一位老太太正被女儿和外孙女按着办托运。

    “妈,你这个箱子超了。”

    “里面都是些给小意意小悠悠带的吃的呀。”

    “哦哟,你这里面有些东西美国不让带的呀。到时候海关全给你没收掉,什么肉制品,什么海鲜,哎呀呀小米你过来,把你阿婆这些东西拿出来,趁你舅舅他们车子还没开走,赶紧跑出去给他们带回去。到时候在海关丢丢掉么多少可惜。”

    “那这些黑米呢。”

    “谷物种子类也不让带的呀。”

    阿婆很不高兴地看着传送带把箱子吞进去。

    登机以后,阿婆的位置在头等舱第一排。

    她一坐下就把毯子抖开,很利落地铺好,安全带扣上,鞋脱了换上拖鞋。空乘过来问她要喝点什么,她说,茶,虾虾侬。

    然后飞机还没滑出去,她就睡着了。

    一睡睡了几个小时,被乘务员叫起来看菜单,问晚餐想吃些什么。

    阿婆迷迷瞪瞪点了点头,看了会儿菜单,点了几道看起来有点意思的,又要了杯小酒。用完餐后用湿巾擦把脸,接着站在过道上活动活动腿脚,顺便向后头瞥了一眼。

    身后第二排,有位同她年龄相仿的女人一直在看书。

    灯渐渐暗下去以后,她把阅读灯调到最小的一档,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某一处停下来,用指甲在页边轻轻划上一道。

    端起手边的蜂蜜柚子茶,轻啜一口。

    阿婆看了两秒,坐回去了。

    再一次将整张椅子放平,背对着走道接着睡,只露出一头白发和一角毯子。

    商务舱在头等舱后边。两个中间的位子是挨着的。

    曲妈妈坐进去,才把包塞进储物格,转头就对旁边的人露出一个和煦的笑。

    “你好!”

    对方是一位衣着考究的优雅女性,身前的小桌板已经放下来,摆着一台轻薄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正在输入中的英文论文。礼貌地向她点了点头,就低下头去继续忙碌了。

    曲妈妈也不介意。

    飞机平飞以后,她从包里掏出一袋话梅,撕开,递过去。

    “吃不吃?坐飞机嗓子干,含一个。”

    “谢谢。“那位女士小幅度地抿了抿唇:“不用。”

    “真的很好吃的,我们宁海的特产。”

    对方看了那袋话梅两秒,还是小心伸手,取了一颗。

    十分钟后,曲妈妈果不其然成功跟人聊上了。你就是把全世界最木讷的人放到曲妈妈边上她也能聊得起来。

    “也去旧金山玩?”

    “不是,看女儿。”

    “哎哟,我也是!”曲妈妈笑,“我女儿也在旧金山!”

    “很巧。”

    “可不是嘛。”曲妈妈来劲了:“你女儿在那边做什么呀?”

    “早些年上学就过去了,现在…自己做点小生意。”对方说得有些含糊,“你的呢?”

    “我们家那个啊,”曲妈妈叹了口气,“我都不知道从哪里跟你讲起。以前学食品的,读到一半么,不念了,现在说是在人家店里的后厨帮忙,包点包子什么的。”

    “…包包子?”

    “对啊。你说气人不气人。现在的小孩真的是,哎哟,我跟他爸爸辛辛苦苦创业不就是为了让小孩子好轻松一点嘛!”

    “她么,反倒不领情。让她回去把学上完么还不肯了,我多讲几句就要不耐烦的。“

    “…”

    “诶,你女儿多大啦?”

    “快要三十二了。”

    “哦哟,我们家那个小一点,过完年也要二十六了。”曲妈妈说,“虚岁都要二十八岁的人了,天天让我操心,有些时候因为她那点事哦,我觉都睡不好。“

    “女孩子长到三十来岁,是不是总会要沉稳一点了?“

    对方终于把笔记本盖下来了。

    “一样操心的。”

    两人相视一下,无奈地同时轻轻叹了口气。

    “我们家呢,是我跟她爸爸早些年在她小的时候,做生意太忙了,没顾上小孩子的教育。都是给我妈带的。”曲妈妈摇摇头,有些落寞:“后来么上大学了她成绩也还可以的,就说送她到美国去读个研究生,也见见世面哦。哪里晓得,啧,你说这个小孩子她到了美国就好像是那种…生活西化了,你晓得吧?”

    听到此处,对方的目光渐渐亮了起来。认真地望着她,默默思索了会儿,感同身受道:“是啊…是这样的。”

    曲妈妈接着说:“我们家女儿,从小到大,老是闯祸,出国前我们特会叮嘱她,到了国外人生地不熟,要更小心一点,少闯祸!但她还是照样闯祸,好在都是小祸,她认真起来还是很靠谱。“

    “但是偏偏是这个,感情方面出了问题。哎——”曲妈妈压低了声音,“现在的小孩,谈个恋爱都不让家里省心的。”

    对方女士疲惫地阖上眼,深深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我们家也是。”

    “我女儿从小就很优秀。其他家长有时候聊起来,都说羡慕我们家的。学习上一点都用不着我操心,做事也都是工整严谨,滴水不漏。我跟她爸爸,都很为她骄傲的。”

    她沉默了会儿:“但是…“

    “谁想得到这从小一点错也没犯过的孩子,一犯就犯了个大错呢。”她语调沉下去,藏不住的痛惜:“也是出在谈恋爱上,找的对象么…哎…”

    她摇摇头:“也不让我们说的,说几句就要吵起来。”

    “是吧“曲妈妈非常有共鸣。

    过了会儿又关切道:”你们家那个现在对象也在旧金山?”

    “…嗯。”

    “那你这次去,是不是也要见见亲家?”

    对方沉默了很久。

    “大概是免不了要见的。”

    “唉。”曲妈妈把话梅袋子往中间推了推,“我也是。我这次去,说是过年,其实就是去见的。”

    “心里有底么?”

    “一点底也没有。”

    “我也是。”

    两个更年期女人在三万英尺的高空对视了一眼,忽然就有了一种患难与共的默契。

    后面十个小时,聊得十分投机。

    聊小孩不听话。聊小孩不结婚。聊小孩明明可以过得轻轻松松,偏要去挑一条最难走的路。聊做妈妈的话说重了不行,说轻了她又不听。还聊有时候焦虑得失眠了都吃些什么药。

    “我讲一句,她能顶我十句。”

    “我们家那个不顶嘴。”对方说,“她一句话也不说。”

    “那更气人。”

    “对。”

    中间曲妈妈问:“那你们家那个对象,是做什么的呀?”

    “我其实都不太清楚。”

    “怎么会不清楚呢?”

    对方把额上的眼罩往上推了推,望着前面的屏幕。

    “她不跟我说的。”

    曲妈妈“唉”了一声,很同情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过道对面靠窗那个位子上,一个男人从头睡到尾。中途醒过一次,探头问了句“你要不要换过来”,被摆手赶回去了。

    十几个小时后落地。

    直到下飞机即将步行前往行李转盘时,两个人还聊着。

    “所以你们家那个,到底什么时候能定下来啊——”

    “说不好。”

    “诶等一下。”曲妈妈忽然踮起脚,往下机的人群里挥手,“妈!这里!”

    一位白发老太太拖着箱子慢悠悠地过来了。

    “正好。”旁边那位说,“我妈妈也来了。”

    四个人就站到了一块儿等行李。

    悠悠阿婆眯着眼,把面前这几个人挨个看过去。

    看到那位方才同坐头等舱的老太太时,她客气地笑了笑。对方和蔼地向她颔了颔首,便把包交给女儿,自己转身向洗手间走去了。

    接着目光落到她女儿身旁那位五十来岁的女士身上。

    停住了。

    不知怎么,盯着人家看了许久。

    看到那位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过头去。

    阿婆还在看。

    “妈,”曲妈妈拽她袖子,“你看什么呢。”

    “…”

    阿婆把脸转开了,又忍不住转回来。

    眉眼。就是眉眼。

    那一双眼睛的形状,眼尾往上挑的角度,还有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收着的模样。

    她在哪里见过的。

    在很久很久以前,什么什么地方,见过怎样一模一样的那张脸。

    终于开口,用的是南城话,“侬是不是南城人?”

    那位一愣,用南城话答道:“我不是在南城长大的。但我妈是。”

    “哦。”

    阿婆点点头。

    心里那口气散去一半。

    行李陆续出来。曲小米和老太太都从洗手间回来了,一人拖一个箱子往外走。

    出闸口外面,两个姑娘挤在栏杆前面等着。

    “妈——!”

    “妈。”

    “阿婆——

    “阿婆。”

    两边同时喊道。

    紧接着是一片热闹而混乱的问候。

    曲悠悠扑过去抱住阿婆,又转身去接阿婆的箱子,顺手把旁边那位阿姨手里的行李也接了过来:“阿姨好!这个我来!”

    薛意从另一边过来,叫了声“妈”,又叫了声“阿婆”,然后转向曲悠悠身边那位:“阿姨好。”

    “哎,好,好——”

    一秒钟。

    两秒钟。

    薛妈妈手里的水杯停在半空。

    曲妈妈脸上那个笑还没有收回去。

    两个人非常缓慢地,同时转过头,看向对方。

    “…”

    “…”

    ?

    曲悠悠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怎么了?”

    薛意也停住了。

    后面,薛意爸爸推着三辆行李车艰难地挤出来,停在人群外围,喘了口气。

    “行李都齐了。”他说,“咱们往哪边走?”

    没有人回答他。

    他抬起头,看了一圈。

    “怎么了这是?”

    小米“啊”了一声。

    “妈——”她扯她妈的袖子,“这个阿姨不就是——”

    “闭嘴。”

    ……

    风从自动门那边一阵一阵地灌进来。

    曲妈妈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收起。

    薛妈妈的下颌缓缓地紧绷,抬起,重新变成在飞机上刚坐下时的那副模样。拒人千里,冷若冰霜。

    两个人隔着两米,谁也没有先开口。

    十个小时的话梅,飞烟似的飘散了。

    曲悠悠僵在原地,手里还提着两个箱子。

    薛意站在她身边,搂紧她,没有动,指节抵着行李车的把手,慢慢收紧。

    空气冷得像是刚从冷柜里拖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

    那位适才一直没有言语的老太太,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用南城话对身边的女儿说了一句:

    “阿拉小意,跟人家小姑娘感情蛮好——”

    南城话。慢条斯理的语调,柔软而清冷的尾音。曲家阿婆的头微微侧过来。

    盯着那位说着乡音的老人。

    盯着她说话时下颌微收的样子。盯着她把手叠在身前的姿势。盯着她耳后那一小块——

    “…”

    “有雪?”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位老太太缓缓偏过头来,看着她。

    相望着,看了很久,很久。

    广播里念完了一整段航班信息,身前的自动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她的唇微动一下。

    “……小花?”

    第97章

    回程分了两辆车。

    薛意和曲悠悠坐前头,两位阿婆坐后头。

    一路上静得出奇。

    曲悠悠回头看了好几回。

    她家阿婆这个人,她认识二十几年了,从来话密,又快又急,手还比划,说到一半自己能笑起来。此时安静地望着窗外的海湾与城市,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等红灯时,薛意转眼看她,曲悠悠小心地回了个眼色。

    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薛意回过头去,见到自家阿婆一如往常安静地端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目光望向另一侧窗外海湾远处的货轮,轻眨了眨。

    抬手轻蹭了一下眼角。

    绿灯。

    曲悠悠拍拍她。她才回过神来,微怔一下,接着开。

    下车,姨妈,裴山叶和糕糕早已等在家里。帮忙把大家的行李搬进房里,安顿好,茶倒上。

    然后曲妈妈坐在沙发这头,薛妈妈坐在沙发那头。中间隔着一整个茶几和一个薛爸爸。三个大人坐着,谁也不看谁。

    裴山叶端着果盘出来,“小姨爸和阿姨们吃点橙子?后院摘的,可甜了。”

    “谢谢。”

    “谢谢。”

    两个人同时伸手,又同时缩回去。

    薛爸爸僵在中间,望着果盘,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姨妈很有眼色地坐到附近,硬着头皮开始活跃气氛。

    “悠悠妈妈第一次来旧金山?别见外哈,别见外。”

    …

    小米和糕糕才见面时互相端了会儿,过了会儿就开始在楼上疯了。阿梨也被带来了,一开始缩在猫包里不肯出来。糕糕蹲在旁边一直逗它,逗了半天,终于伸手去捞。

    阿梨炸了。

    “糕糕!”薛意伸手把糕糕整个人捞开的时候,猫已经蹿出去了。

    她把小孩放到地上,“她挠你哪儿了?”

    “Nowhere! She is a good girl, she didn’t scratch me!”

    “Okay, go and wash your hand.”

    后来还是曲悠悠在厨房里发现的。薛意来拿盘子,弯腰的时候领口敞了一下,锁骨底下两道很细的红痕,一直往里去。

    “你怎么搞的——疼不疼?”

    “不疼。”

    “都出血了。”

    曲悠悠把盘子夺过去往台面上一放,拽着她进了洗手间。

    解开她的领口,一边擦碘伏一边心疼地碎碎念,说猫抓伤要消毒的,说你怎么不吭声,说你什么时候能看着点自己的事。

    薛意靠在洗手台上,低着头看她。

    “为什么用左手。”

    曲悠悠:“?”

    “你右手更稳。”

    “…你!”曲悠悠用右手打她:“薛意!“

    嘟嘟囔囔擦完了,曲悠悠望着她胸前敞着的那抹雪丘,忍不住低头轻咬一口。

    再细心地将扣子一颗颗扣上。抬头一看,她还看着自己,又好气又好笑:“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薛意顿了顿,“刚才小米努嘴的样子,跟你一模一样。”

    “……”

    “真的,连撅着的时间都一样。”

    “你出去!出去出去!哄你妈去。”

    曲悠悠收拾着棉签,想起双方家长那个僵持着的样子,脚趾在拖鞋里蜷起来。

    薛意伸手过来,握住她的手,压在镜子前的台面上。

    欺身吻她。

    曲悠悠默默地回吻,没有说话。

    吻着吻着,身子一轻,被薛意抱着坐到了台面上。

    “大人小孩,都在外面呢。“曲悠悠轻声嗔道:“别闹!”

    薛意不理她,顺着脖颈,删减。

    “小意!”曲悠悠抵着镜子凌乱地轻喘,双手扣在台面边缘,越收越紧:“你乖一点,等晚上,回房间再做…”

    薛意抗拒地轻哼了声,删减。

    “大人小孩,都在外面呢。”薛意含着她,抽出一口气来警告她:“别叫。”

    …

    后院泳池边的柠檬树下,放着两把躺椅。

    有雪将其中一把放平了些,躺下来,闭目养神。

    照云也坐下来,把线衫外套的扣子扣好。

    她这辈子没坐过那么久的飞机。哪怕是头等舱,十几个小时多少也感觉腰有些酸,脚有些肿,脑子里有些飘飘忽忽。可天还亮着,加州的暖阳下,她一点也不想睡。

    “个么,小悠悠是侬家小囡啊?”有雪忽然说。(“小悠悠是你家孩子?”)

    “是啊。”

    “难怪,伊蛮鬼。“(”她蛮古灵精怪的。“)

    “哪里,悠悠么小赤佬,人来疯哉。“照云躺下,偏头看她,唇角勾起一抹泛着涟漪的笑意:“还是侬屋里个小意意好,文文静静,个副聪明相,真是搭侬小辰光一式一样。“(“还是你家小意意好,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现在个小囡,一个个都叛逆。“(“现在的小孩。”)

    “由伊拉去好哉,伊拉开心就好。伊拉开心,阿拉也开心。”(“由她们去好了,她们开心就好。她们开心,我们也开心。)

    “是啊”有雪微微睁眼,看着上空通透的蓝天:”阿拉也开心。”

    照云默默看了她会儿:“今朝见着侬,真个欢喜。”

    有雪只叹了口气,这话却没接起来。

    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又问她:“侬有几个小囡?”(“你几个孩子?”)

    “两个。”照云目光落到不远处的无花果树上,数着叶片:“搿个大一点,是大姐,伊还有个弟。”(“这个大一点,是姐姐,她还有个弟弟。“)

    “侬呢?”

    “我也是,两个囡。”(“两个女儿。”)

    两个人静了会儿。

    “老头子还在吗?”

    “不在了。一八年走的。你的呢?”

    “也不在了。”照云说,“我那个人,老实的。一辈子出海,五十几岁就没了。”

    “…“

    “对你好吗?”

    “还好。”照云别了别头,“他晓得我不是那种地方的人。也不多问的。”

    有雪没有接。

    远处有遛狗的邻居路过。柠檬树叶子被风翻过来又翻过去。

    “我回去过。”她又说起来:“六几年回去过一次。那条街已经拆掉了。”

    “…嗯。”

    “我去问过。人家说你们家那个铺子,五六年就没有了。”

    “五五年。”照云纠正她,“五五年就交上去了。”

    “我不晓得。”

    “侬那个时候被下放了,晓得什么。”

    照云说得很轻松,说完自己拍了拍膝盖,笑了笑。

    有雪却没有跟着笑。

    照云抬手在藤椅扶手上握了一下,又松开:“我也回去过。”

    “七几年的时候,那时候你家二哥哥还在。伊讲侬先去了北边。后来七八年,赶上了公家第一批送出去留学的。”照云抿了一下唇,“出息的呀。”

    “出息什么了。”有雪摇摇头。

    “我一直晓得侬要出息的。侬小辰光看书,我拿小笼包给侬吃,侬看着看着就把包子放冷掉了。”

    有雪低了低头,终于转头看她。

    红着眼眶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