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扰人心绪的躁动暂且被强行按捺下去。
银发男人沉默不语，稍微重整杂乱的心境后，才缓慢开口：“不，现在还不是时候。”
“时机到来时，我会告诉你应该做什么。”
他故作无事发生般挪开视线，盯着马提尼身旁的一处虚空冷淡叮嘱道：“在那之前，耐心等待我的命令。”
在双方平级的情况下，却用如此强硬独裁的态度交代事情，琴酒本以为多少会引得马提尼不满，可以借机打压一下对方平日的嚣张气焰。
万万没想到，马提尼对此毫无芥蒂，泰然自若地回应道：“好的没问题，你是雇主你说了算。”
琴酒：“……”
他的脑海中闪过几年来里对方无数次不听人话的瞬间，颇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淡淡无力感。
来此之前，琴酒预设过多种马提尼可能的反应与解决方案，却偏偏没想到居然如此不费吹灰之力就达成目的。
若是换成其他人，就算迫于压力应下合作，恐怕也绝不会认真对待，反而大概率会因过高的酬劳而疑心其中有诈，对琴酒满怀戒备。
反观马提尼，瞧着一副干劲满满，恨不得立刻就行动起来的样子，好似完全不担心其中可能面临的巨大风险。
难以想象，对方这种性格究竟是怎么在遍地豺狼虎豹的组织存活至今的……
正思索着，琴酒的余光忽然瞥见马提尼那容光焕发的精致侧颜，他蓦地一顿，若有所悟。
如此想来，确实合情合理。哪怕是那些疯子和变态，也会有最基本的审美能力，面对难得一遇的长相顺眼之人，多多少少都会抱有一丝善意。
更别说在一众千奇百怪的牛鬼蛇神中，马提尼的性格在组织里也颇为脱颖而出。
恶人或许会嘲讽和不屑一个愚蠢善良的‘好人’，却绝不会拒绝自己身边出现这样一个人。
琴酒也不例外。
除此之外，马提尼本身的实力确实毋庸置疑，是组织里少有的复合型人才，能文能武，几乎无短板，唯一的缺点可能就是过分热情，但也仅限特定人选，对绝大多数人而言并不影响什么……
当然，对于当事人而言可能确实比较烦。
但也并不是没有好处的，比如此时此刻。
“懂你意思，我将24小时待命，等你好消息！”
“……”
三天后，做好准备工作的琴酒一大早就给马提尼打去电话，简单概况了一下交给他的任务。
——将名单上的人物按照顺序约到指定地点，以伪装自曝‘卧底’身份为诱饵，试探对方的反应。
对方一旦心生迟疑或选择包庇，就算不是卧底也一律打为潜在叛徒一并铲除。
只因在琴酒看来，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只有除掉所有潜在威胁，组织才能长长久久屹立不倒。
马提尼提出疑问：“哦？然后呢？要是有人听说我是卧底直接动手了怎么办？”
琴酒果断给出很符合其特点的回复：“那你就打回去，武力镇压后再告诉对方，自己只是开个玩笑。”
这是一个堪称简单粗暴的计划，却十分适合用来引蛇出洞。
要是换成琴酒的私人邀约，以他在组织里的极差风评，恐怕不是被断然拒绝，就是委婉推脱，其他人赴约的概率几乎为零。
能完美实施这个计划的人选，非马提尼莫属。
既有极好的人缘又有绝不会翻车的武力值，出了事也能自个解决，毫无疑问，乃诱饵的不二人选。
若是换做其他人被派以此等一不小心就可能会被当场打死的危险任务，多半都会闻之色变，心生抗拒。
唯独马提尼反应平平，仿佛这只不过是一件最寻常的小事，语气依旧一如往常。
“我办事，你放心，一定严格按照命令行事！”
“……嗯。”
琴酒嘴上回复得冷淡，实则却是眼也不眨地注视着监控画面中的马提尼。
“具体名单都附在邮件里，自己看。”
监控中的马提尼如实照做，一边看一边紧跟着将名单人物念出来进行确认。
“莱伊、苏格兰、波本……嗯，没有伏特加吗？”
“他没那个脑子。”
银发男人嗤笑一声，言语之间，尽显冷淡。
似乎是因琴酒连多年搭档给予的评价都如此刻薄，令马提尼也忽然心生好奇。
他冷不丁开口询问：“那我呢？”
独自坐在昏暗房中看监控的琴酒并未回答，只是默默点了根烟。
氤氲的白色雾气模糊了他那张藏在半张阴影下的脸，只余一双深邃的眼眸若隐若现。
“马提尼……”
他没回答怀不怀疑对方，只是冷笑道：“如果你真是卧底，我会亲手杀了你。”
“我们也会上演相爱相杀的剧目吗？真有趣，这也是友情的一种诠释方式呢。”
琴酒：“……”相爱在哪里？梦里吗？
监控中的黑发青年似乎笑了，鎏金色的眼眸微弯，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视线好巧不巧望向微型摄像头的方向，正好与监控屏幕前的男人对视片刻。
琴酒微微一怔。
这很少见，马提尼是个无论何时都处变不惊的情绪稳定之人，正因如此，几乎很少见到他除平静之外的其他表情。
然而对方却在此时此刻笑了，那笑容意义不明，令琴酒无端心生躁动。
燃着火星的烟蒂被大手狠狠碾在桌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灰黑色擦痕。
银发男人恶狠狠地看着屏幕里的马提尼，却只能像个无能的丈夫，什么也做不了。
“少说废话，立刻行动。”
最终，琴酒只能隔着屏幕冷冷催促，以此表示不满。
“你可真是个急性子。”
马提尼嘴上抱怨，却毫不拖泥带水，马上付诸行动，打电话给诸星大发起会面邀请，表示要跟他商讨一件大事。
出于对马提尼的多年信任，诸星大不疑有他，当即应下。
“等我，马上到。”
琴酒眸光微冷。
或许某些人生来就气场不合，比如莱伊和他，第一眼就两看两相厌。
过于相似的长相和同样出类拔萃的狙击天赋，令初出茅庐的莱伊一度曾被人调侃为‘小琴酒’。
那时的琴酒并不在意，直到从马提尼的身边看到这个人殷勤备至的辣眼模样。
他们都说莱伊是琴酒的替身，马提尼把其留在身边，就是充当一个睹人思人的作用。
这就有点侮辱人了。
这也是他后来有意无意针对莱伊的原因之一。
即使莱伊与马提尼解绑搭档关系，琴酒也没有放他一马，而是选择针对到底。
只可惜莱伊此人只有在面对马提尼时软弱可欺，面对旁人时又跟换了个人似的，态度冷淡且傲慢，无声中拒人于千里之外。
琴酒埋下的坑十个有九个都被其躲了过去，屡败屡战至今，他依旧没有放弃给莱伊添堵。
监控另一头，计划进展十分顺利。
此时此刻，诸星大与马提尼走入早已被装满微型摄像头的一间组织安全据点。
他们相对而坐，简单寒暄几句后，便直入主题。
“本想以普通干部的身份和你们相处，没想到换来的却是疏远。”
“不装了，我摊牌了——其实，我是其他势力派到组织来的卧底。”
平地惊雷的一句话，纵然是早已习惯马
提尼抽象行为的诸星大也不由得当场怔住。
只因这句话里的信息实在是有点太出乎意料，仿佛梦境照进现实一般，处处透着诡异。
“你会出卖我吗？莱伊。”
“……”
诸星大眉关紧锁，沉默不语。
出于谨慎，他几乎是下意识就提高警惕，整个人身形紧绷，余光时刻注视着周围是否有人。
垂落在身侧的手缓缓挪至腰间部位，他表情凝重，说：“马提尼，这个恶作剧并不好笑。”
“你怎么知道我是在开玩笑，还是真的呢？”
“如果是玩笑，我只能说这并不好笑。”
诸星大坦然回答：“如果是真的……我会将你抓住关起来，交给上面处理。”
至于送去哪个上面，自然是诸星大说了算。
正当他梳理措辞考虑如何委婉诏安主动送上门的马提尼时，对方却再度猝然开口：“恭喜你，猜对了，我刚才确实是在开玩笑！”
诸星大："……"
果然，天上没有白掉的馅饼。
琴酒神情漠然。
莱伊确实在明面上通过了一次无形的忠诚测试，但依然不妨碍他讨厌这家伙，就是可惜不能正大光明地开黑枪了。
将不明所以的诸星大随口几句暂时打发走后，马提尼根据琴酒之前的吩咐，马不停蹄地打电话给下一个名单上的人——苏格兰。
对方答应得很爽快，并表示他刚好在附近，可以见面叙叙旧。
屏幕前的琴酒就这样眼睁睁看着马提尼忽然戴起面具，将那张足以当武器使用的优越面孔遮了个严严实实。
琴酒：不理解，但尊重，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因为……他是马提尼，无论做什么奇怪的事情都不让人意外。
“本想以普通干部的身份和你们相处，没想到换来的却是疏远。”
“不装了，我摊牌了——其实，我是其他势力派到组织来的卧底。”
诸伏景光面露惊讶。
他本意只是为借此机会试探一下马提尼的路数，却没想到对方突然当场自曝了？
明明他们俩关系也没那么好……
作为身份敏感的卧底，他几乎是下意识就怀疑其中可能有诈。
“……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个？”
诸伏景光声音干涩，面露警觉。
马提尼不假思索道：“因为我们是朋友。”
“我相信你。”
朋友，这个词戳中了诸伏景光的恻隐之心。
作为同样愿意将信任与后背交付给朋友的性情中人，他可以理解和共鸣马提尼的话。
但马提尼并不是他认知中可以称为朋友的存在，即使对方可能是组织里不可多见的好人。
“……可我不相信你。”
“朋友是最应该坦诚相待的存在，可我却连你的真容都还没见过。”
诸伏景光认真解释道，他的理由十分完美，让人无可挑剔。
“确实。”
青年颔首赞同：“这是我的失误，本以为真心换真心就足够了，忘了世人还是看脸的。”
诸伏景光：“……”
真心换真心？真心在哪里？有人看见了吗？
马提尼乘胜追击，再次出言确认。
“你确定要看我的真容吗？说不定会吓一跳哦。”
“……什么意思？”诸伏景光紧紧盯着马提尼，心生疑虑。
“你是我认识的人吗？”
“不。”
青年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强烈的自信：“是我太帅了，怕把你帅晕。”
诸伏景光：“……”
心头萦绕的淡淡紧张感霎时烟消云散，颇有一种哭笑不得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