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廷烨看得两眼放光,转头就对赵奕说,“表哥咱们也下场跑一圈?”
赵奕说,“行啊,不过你输了可不许耍赖。”
秦廷烨拍了拍胸脯,“我才不耍赖。”
赵奕听了没说话只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上回还赖过”。
秦廷烨被他看得心虚,摸了摸鼻子催促道,“走走走,去挑马,我看见那边拴着几匹好马。”
两个人去场边挑了两匹马,秦廷烨选了一匹深栗色的高头大马,翻身动作利落,上马之后还拍了拍马脖子,赵奕则挑了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毛色油亮,四蹄修长,看着就是匹能跑的。
两人上马之后在场边溜达了两圈适应马性,正好场上原先打球的那拨人散了,空出一整片草地来。
旁边有人牵了一筐球过来,秦廷烨俯身捞起一颗在手里颠了颠,冲着赵奕扬了扬下巴,“先热热身,咱俩比两杆?”
赵奕没有答话,只是策马往前走了两步,手里球杆轻轻一转,表示奉陪。
秦廷烨也不废话,把球往场中央一丢,两人同时动了马。
秦廷烨的马起步快,抢先一步捞到球,带着球往球门方向跑,赵奕从侧边追上去,两匹马几乎是并排跑出去七八丈远,赵奕的杆子伸出去想要截球,秦廷烨却忽然一拉缰绳把马往右边偏了一下,球从左边被他拨了出去换了个方向跑。
赵奕反应也快,马头一偏追了过去,两个人一前一后绕着场子跑了大半圈,球杆碰撞的声音在草地上清脆地响了几下。
这边赵欢坐在场边的凉棚底下看得津津有味,手里捧着一盏酸梅汤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秦廷澜就坐在她身侧,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小手托着下巴,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跟着场上两道骑马的身影来回打转。
他今年才七岁,是白沁雪的小儿子,个子还没蹿起来,但一双眼睛亮得很,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嘴里时不时冒出一句。
“表哥跑的好快!”
“哥哥快抄过去!抄过去啊!”
赵欢喝了一口酸梅汤,余光忽然注意到凉棚周围不知不觉多了好些人。
不远处几个姑娘三三两两地站着,有凑在一起低声说话的,有手里捏着帕子假装看风景实则目光直勾勾往场上飘的,还有的更直接——站在围栏边上,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往球场中间看,目光跟长了钩子似的紧紧黏在哥哥身上,他跑到哪儿那些视线就跟到哪儿。
她的目光继续往人群里扫,果然在靠北边的一排席位上看见了海家姑娘。
她一身浅碧色的褙子,素净又妥帖,安安静静地坐着,手里端着一盏茶,姿态端端正正的。
她没有像旁边那些姑娘那样伸长了脖子往前凑,只是目光也落在场上,茶盏端到嘴边半天也没喝一口,像是看入了神。
赵欢放下手中酸梅汤盏,唇角浅浅扬起,压低身子凑向一旁的秦廷澜。
“廷澜,你往那边瞧。”
秦廷澜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过去,歪着头打量片刻,又转回头看向场上策马奔驰的赵奕,一脸茫然。
“表姐,怎么啦?”
赵欢压着声音轻笑。
“你看那些姑娘,都快要把你表哥身上瞧出两个洞来了。”
秦廷澜这才后知后觉“哦”了一声,又认认真真望了两眼,一本正经开口。
“表哥生得好看呀,骑马的模样,比我哥哥还要好看。”
赵欢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小脸。
“这话可万万别当着你哥的面讲,不然回头又要被他念叨一通。”
秦廷澜吐了吐舌头,乖乖闭了嘴。
场上第二局已经开始了。
秦廷烨这回学精了,不再单打独斗,开始玩配合,把球传给同场另一个少年,自己策马绕到球门另一侧等着接应。
赵奕封了几次都被对方虚晃带过去了,便也调整了策略,把马速放缓了半拍不再追着球跑,而是守在球门前面卡位置。
秦廷烨到了门前想抽射,杆子刚抬起来赵奕的马就横在了他面前,硬生生把射门角度堵死了,秦廷烨只能把球往回带了一步再找机会,这一来一回的功夫球就被赵奕截走了。
赵奕截到球之后几乎没有停顿,夹了一下马腹黑马箭一样蹿了出去,秦廷烨从后头追上来的时候赵奕已经冲到对方球门前了,一杆干脆利落的抽射,球带着风声滚进了门。
场边响起一阵喝彩声,有拍手的有叫好的,赵欢身边的秦廷澜直接从凳子上跳起来拍巴掌,“表哥厉害!表哥厉害!”
赵欢也弯着嘴角拍了两下手,又扫了一眼不远处那些姑娘——方才赵奕进球的那一瞬,好几个姑娘都轻轻吸了一口气,有的捂着嘴小声笑了,有的脸微微红了,手里绞着的帕子都快绞出花来了。
那边秦廷烨从马上下来的时候满头大汗,把球杆往场边小厮手里一塞,朝赵奕那边喊了一声,“表哥不打了不打了,你这截球的功夫越来越不讲理了。”
赵奕也勒了马慢慢踱到场边,翻身下马的动作干净利落,衣袍的下摆在空中扬了一下又落下来,鬓边有几缕碎发被汗洇湿了贴在额角,他抬手随意拨了一下,姿态自然得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低头拍了拍马脖子,便拎着球杆往凉棚这边走。
他一走近,赵欢明显感觉到周围那些视线也跟着移动过来了,像一片被风吹动的麦浪齐刷刷转了向。
她等赵奕走到近前递了帕子过去,“哥你擦擦汗,头发都湿了。”
赵奕接过帕子按了按额角和颈侧,在她旁边坐下来,端起桌上另一盏酸梅汤喝了半盏才舒了口气,“这匹黑马,脚力倒是不错。”
赵欢瞥了他一眼,语气带了几分促狭,“哥你没发现你打球的时候旁边好多人看你吗?”
赵奕擦汗的手顿了顿,“我没注意!”
这时旁边的秦廷澜凑过来了一句“表哥,那些姐姐是不是想嫁给你啊”,话音刚落就被赵奕伸手揉了一把脑袋,“小小年纪,知道的还不少呢,看你的球吧。”
秦廷澜嘿嘿笑着缩回去,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句“我才不小呢。”
赵奕闻言,伸手揉了一把少年的头顶,无奈笑道:“小小年纪,知道的倒是不少,好好看场上的比试。”
秦廷澜嘻嘻笑着缩回去,还小声嘟囔:“我才不小呢。”
这时秦廷烨也大步踏入凉棚,一屁股坐下来,拿起茶盏便大口灌下好几口凉茶。
赵欢瞥着他,慢悠悠开口,“说起来,你究竟是哪一次打赢过我哥?”
秦廷烨正喝水,险些一口呛住,慌忙放下茶盏,瞪向自家表妹。
“我的亲表妹,你就不能说两句好听的?”
赵欢眉眼弯弯,笑意明晃晃写在脸上,“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秦廷烨被她堵得无言辩驳,只能再度仰头猛灌一大口茶水。
秦廷澜在旁边捂着嘴偷偷笑,被秦廷烨狠狠瞪了一眼,才勉强把笑意憋了回去。
……
相隔几座彩绸凉棚之外,盛家女眷的席位上,盛家三姐妹也将方才马球场的热闹尽收眼底。
盛如兰胳膊肘搭在栏边,眼睛还久久望着方才赵奕进球的方向,转头便对身侧的盛明兰开口。
“六妹妹,你方才可瞧见了?瑞王世子的球技,果真是一如既往的出色。”
盛明兰轻轻点点,“确实不凡,就连秦世子,也都数次落于下风。”
盛墨兰坐在一旁,并没有掺和二人的闲谈。她方才也清清楚楚看见了那位风光耀眼的瑞王世子。
可瑞王世子身份尊贵,乃是堂堂宗室世子,于她而言实在太过遥不可及。在她心底,依旧还是那个温润如玉的元若哥哥,才最合她心中良人的模样。
思绪一转,她不自觉抬手,轻轻撩了撩鬓边垂落的一缕发丝,目光穿过熙攘人群,四下搜寻齐衡的身影。
而此刻的齐衡,正被一个人拦了下来。
嘉成县主一身绯红罗纱襦裙,领口袖缘滚着银线绣的芍药花,满头珠翠熠熠生辉。
春日的风掀动她鬓边的珍珠步摇,珠串叮咚轻响。
她生得明艳姣好,只是眉眼之间带着一股养尊处优养出来的傲气,看人时总微微抬着下巴,仿佛世间万物都该顺着她的心意。
齐衡见去路被拦,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一身月白襕衫,腰束玉带,身姿清俊挺拔,对着嘉成县主规规矩矩躬身行了一礼。
“县主妆安。”
嘉成县主缓步上前半步,并没有叫他免礼,唇角噙着浅浅笑意,目光直直落在齐衡脸上,半分也不避讳。
周遭不少游玩的世家子弟、闺秀都下意识放慢脚步,眼角余光悄悄往这边瞟。
“元若,可算是叫我寻着你了。”她声音清亮,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熟稔,“方才场上马球打得那般热闹,一众少年郎君尽数下场驰骋,怎么唯独不见你的身影?难不成,元若你球技生疏,不愿叫旁人瞧见?”
齐衡心中几分不耐,拱手回道,“县主说笑了。学生近来案头功课繁重,少有练习马球,技艺实在粗浅,便不在众人面前献丑了。”
“哦?”嘉成县主轻轻拖长语调,手里把玩着一柄洒金纨扇,扇骨轻轻敲了敲自己掌心,“元若才名满汴京,骑射马球样样出众,何必这般自谦。方才我还同身边人说,若是能看你下场打上几杆,今日这马球会才算不虚此行。”
齐衡垂着眼眸,不愿顺着这个话题往下接。
他心里清楚邕王府的心思,可他实在不愿娶这位县主。
只是对方权势滔天,自己又不能当众失了礼数,只能一味委婉避让。
“县主抬爱,学生愧不敢当。”
嘉成县主见他一味回避,脸上笑意淡了少许。她从小到大,想要什么,府里都会想方设法替她得来。
于她看来,齐衡品貌家世样样拔尖,配自己正是天作之合,本该满心欢喜应下婚事,偏偏总是这般淡淡的,推三阻四。这份不冷不热,叫她心底隐隐生出几分不快。
她往前又走了小半步,距离更近了些,压低声音,只叫二人听得见。
“元若,有些事,你心里应当好好掂量掂量了。”
这话已是隐隐带着施压,没有明说婚事,可字字句句都往那上面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齐衡后背微微绷紧,指尖悄然攥紧,依旧维持着礼数,“儿女婚嫁,向来由家中长辈做主,学生做不得半分主张。”
“长辈做主,可终究也要看当事人心意,不是么。”嘉成县主眼尾微微一挑,目光灼灼看着他,“若是你心里愿意,平宁郡主那边,自然也会多思量几分。”
远处,盛墨兰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瞧着嘉成县主那般咄咄逼人的姿态,瞧着齐衡进退两难的模样,盛墨兰心口猛地往下一沉,手指死死绞住手里素绢帕子。
她心里清清楚楚,论家世地位,自己和高高在上的嘉成县主相比,简直云泥之别。
另一边不远处的凉棚里,赵欢无意间抬眼,正好望见柳树下这一幕。
她挑了挑秀气的眉毛,什么也没说,只端起桌边剩下半盏的酸梅汤抿了一口。
秦廷烨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看清柳树下那一番光景,当即撇了撇嘴,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嗓音对着身旁赵奕说道,“又是邕王府这位县主。仗着王府威势,处处紧逼元若。婚姻大事本该你情我愿,这般强人所难,实在算不得体面。”
赵奕也望向了柳树方向,他神色沉静淡然,没有开口评判,只是手里转着茶盏的盖子不紧不慢地转了一圈。
宗室之间盘根错节,权势压人,很多事情,不是单凭一腔意气便能轻易扭转。
如今邕王府在前朝上蹿下跳半点不知收敛,在后宅又纵容县主当众逼迫齐衡,就不怕物极必反,到头来落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
赵奕放下茶盏盖子轻轻搁回盏沿上,发出极轻的一声瓷响,“权势可以压得人低头,却压不住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