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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知否-小秦氏10

    日子一天天过去,就到了秦若云出嫁的前夕。

    整个东昌侯府张灯结彩,红绸挂满廊檐,府中人来人往,处处都是筹备婚嫁的忙碌景象。

    外面来看,依旧是侯府嫁女,风光热闹。

    可只有府里的人心中清楚,这份风光之下藏了多少博弈与算计。

    韶光院内,秦若云坐在妆镜跟前,看着丫鬟清点一箱箱的陪嫁器物。

    一箱箱打开,绸缎布匹、金银首饰、田契铺面摆放得整整齐齐,合乎侯府嫡长女的身份。

    可秦若云的脸色始终算不上好看。

    夏沫站在一旁,低声宽慰自家姑娘。

    “姑娘,外人瞧着,这份嫁妆已经十分体面。嫁去宁远侯府,绝不会被人轻看。”

    秦若云伸手抚过箱中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指尖微微用力。

    镜中映出她姣好却带着阴郁的一张面孔。

    “体面?这根本不是我想要的。秦时景,秦若臻一个个都算计我。本该属于我的东西,被硬生生分走。”

    她眼底翻涌着一股傲气,心中暗暗打定主意。

    无妨。不过是起点不如预期罢了。

    只要嫁进宁远侯府,凭自己的手段,总能站稳脚跟。

    等到她牢牢握住宁远侯府的中馈,在贵妇圈子站稳位置,往后东昌侯府这一帮人,休想再来沾她半分好处。

    想靠着她这门姻亲捞取便利?门都没有。将来便是他们低头来求自己,她也绝不会伸出援手。

    秦若云心中憋着这股气,面上却依旧维持大家闺秀的端庄模样。

    第二日拜别长辈,一身大红嫁衣,热热闹闹,抬着浩浩荡荡的嫁妆队伍,离开了东昌侯府,嫁入宁远侯府。

    送嫁的队伍锣鼓喧天,一路绵延穿过汴京的长街。

    秦若臻站在侯府大门的廊下,望着那一片红火队伍渐行渐远。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掠过她的衣摆。

    芷兰立在她身侧,轻声开口。

    “大姑娘这便出嫁了。”

    “嗯,走了。”秦若臻淡淡应了一声。

    秦若云心中积攒下满肚子怨气,嫁入宁远侯府之后,未必就会安分守己。

    往后两府往来,指不定还会生出别的风波。

    一旁的秦时景同样站在廊下,目送送嫁队伍消失在街道尽头。

    前世那一幕幕惨剧还历历在目。

    掏空的侯府、被剥夺的爵位、寒酸的聘礼、二妹妹凄惨的下场。

    这一世,公库保住,不合理的厚嫁被拦了下来,最坏的局面已经避开。

    侯府之内,少了秦若云,表面上看着清静不少。

    秦若臻的心思,大部分都在黛春坊上。

    秦陈氏自打长女出嫁之后,精神头也颓了几分。

    一场婚事吵吵闹闹,耗损她大半心力,私库也薄了一大截。

    闲来无事坐在屋内,常常对着一箱箱首饰暗自叹气。

    心中既有对女儿的惦念,也有一番说不出的怅然。

    秦其昌则是看不惯秦时景当众顶撞自己的做派,只是经过嫁妆一事,也清楚自家儿子再不是往日那个只知玩乐的纨绔少年,府中家事,也渐渐愿意同他商议。

    ……

    转眼到了除夕夜。

    汴京城里爆竹声从傍晚就开始响了,噼里啪啦的,一阵接着一阵,空气里全是爆竹味儿。

    东昌侯府也挂了红灯笼,贴了新对联,厨房里忙活了一整日,备下一桌子年夜饭。

    一家四口坐在厅堂里吃了顿团年饭,菜色倒是丰盛,但气氛实在算不上热络。

    秦其昌闷头喝酒,秦陈氏时不时叹一口气,筷子在碗边搁着半天也没动几下。

    秦时景倒是吃得起劲,还拿公筷给秦若臻夹了一块红烧肉,“二妹妹你多吃点,看你瘦的。”

    秦若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那块肉吃了。

    敷衍了事地吃完了饭,秦其昌和秦陈氏便回正院守岁去了。

    秦若臻也回了枕溪阁,刚换了家常衣裳在炕上坐下,还没来得及端起茶盏,外头就传来脚步声,芷兰在外头回话,“姑娘,世子爷来了。”

    秦若臻端着茶盏的手一顿,“他来干什么?”

    话音刚落,秦时景已经掀帘子进来了,怀里抱着个棋盘,身后跟着的小厮,双手捧着两盒沉甸甸的棋子,亦步亦趋跟了进来。

    秦若臻看着他这副架势,眉头轻轻一挑,“大哥,你这是要干嘛?”

    秦时景把棋盘往她面前的小几上一搁,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守岁啊。二妹妹一个人守着多冷清,我陪你。”

    秦若臻面无表情,静静看了他片刻,吐出四个字:“大可不必。”

    秦时景摆摆手,把棋盘上的棋子一颗颗摆上去,“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来来来,下几盘棋打发时间。”

    秦若臻低头看了看那棋盘,又抬眼看了看秦时景那张笑嘻嘻的脸,“你要是没事干,去找你那些狐朋狗友喝酒去,我可不想下棋。”

    秦时景半点不介意她的态度,往椅背上一靠,拿起一粒黑子在指间转着玩。

    ““大年三十,哪有跑去旁人府上搅扰的道理。再说了,我跟他们呆在一起有什么意思,跟自家妹妹在一起才叫守岁。”秦若臻看着他这副死皮赖脸的模样,实在懒得跟他掰扯。

    她本来也没打算通宵不睡,守岁不过是做个样子罢了,既然他要赖在这儿,那就赖着吧。

    她靠在炕上翻那本汴京风物志,秦时景在对面一个人下起了棋,左手执黑右手执白,自己跟自己杀得不亦乐乎。

    下了一会儿,他也觉得独自下棋没什么趣味,索性收了棋子。

    不知从哪摸出一碟子花生米摆在桌上,一边吃一边给秦若臻讲汴京街头新出的笑话,讲得眉飞色舞的,倒是把冷清的除夕夜添了几分热闹。

    秦若臻被他那副说书的架势逗得弯了一下嘴角,又赶紧抿住了,端起茶盏假装喝茶。

    一直挨过了子时,外头的爆竹声突然激烈起来,噼里啪啦炸了足有半盏茶的工夫,远远近近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把窗户纸都映得忽明忽暗的。

    秦时景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了,岁守完了,我也该回了。”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封来,随手往秦若臻手里一塞,“喏,给你的。”

    丢下这句话,他掀开门帘就往外走,身后小厮连忙跟上,两人转眼便出了院子。

    秦若臻把红封拆开一看,里头是一张五百两的银票。

    她捏着那张票子看了两眼,没什么心理负担地收进了木匣子里。

    上辈子原主被这位大哥凉薄对待了大半辈子,这辈子他既然知道悔了,那她受着就是了。

    这才哪到哪儿,往后他该还的还多着呢。

    过了除夕,正月里走亲访友,各府宴席接连不断。

    秦若臻跟着秦陈氏出门应酬了几回,见了些汴京各家的女眷,听了一耳朵各府的家长里短。

    吴悦也来了两回侯府,拉着秦若臻抱怨过年在家里被她娘逼着学规矩,烦得脑仁疼。

    秦若臻一边听她抱怨一边往她手里塞了块桂花糕,吴悦咬着糕含含糊糊地说“还是你这里清静”。

    日子就这么进了元宵。

    汴京城的元宵灯会是每年最热闹的时候,满城灯火通明,从御街到各坊巷,各式花灯挂得密密麻麻,连树梢上都缠了彩绸和小灯笼。

    秦若臻早早就听吴悦念叨着要去看灯,孙明瑶也跟着起哄,三个姑娘约好了元宵那日同游。

    秦陈氏倒是没拦着,只吩咐她出门仔细些,带足了下人,别在人堆里挤散了。

    元宵那日傍晚,秦若臻换了一身藕荷色交领窄袖袄裙,外罩一件浅青披风,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利落又暖和。

    芷兰跟在她后头,手里提着一盏小羊角灯。

    主仆两个出了侯府侧门,吴悦的马车已经等在街口了。

    秦若臻踩着杌子上了车,吴悦一把把她拽到身边坐下,“你可算来了!我等了好一会儿了,孙二直接去灯市口等咱们,说那边人多,马车挤不进去,得走过去才好玩。”

    秦若臻在车厢里坐稳了,马车便骨碌碌地往灯市口方向驶去。

    越靠近灯市,外头的喧闹声就越发响亮,隔着车帘都能听见人声和锣鼓声搅在一起。

    到了灯市口果然走不动了,马车停在外围,三个姑娘下了车,带着各自的女使汇合了一处,扎进人流里。

    孙明瑶今日穿了一件胭脂红的外罩厚比甲,走在最前头,左顾右盼的,眼神亮得像灯芯,“你们看那边!那条龙灯好长!”

    秦若臻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有一条十几丈长的龙灯正从街口蜿蜒而来,龙头用竹篾扎了骨架,糊了金纸和红绸,嘴里衔着一颗夜明珠似的琉璃灯,在暗下来的天色里流光溢彩。

    一节一节的龙身,由数十名壮汉举着长杆撑起,踩着锣鼓的节拍来回扭动游走,街道两旁的百姓纷纷驻足围观,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龙尾来回甩动,引得人群阵阵惊呼。

    吴悦拽着秦若臻往前挤了两步,看得目不转睛:“快看快看,那龙尾还在晃!”

    三个人挤在人群里,看得兴致勃勃。

    街边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卖糖人的、卖面具的、卖花灯的、卖炸货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孙明瑶在一个面具摊前停住了脚,拿起一个青面獠牙的鬼面往脸上比了比,回头冲秦若臻做鬼脸。

    吴悦笑得直不起腰:“你可别戴着这个凑到我跟前来,旁人瞧见,还当我放出什么鬼怪来。”

    孙明瑶笑着把面具放下,又拎起一盏活灵活现的兔子灯,翻来覆去把玩打量。

    秦若臻站在一旁看着她们两个闹。

    再往前走了一段,路旁一座高台上搭了彩棚,正有人猜灯谜。

    台下围了一圈人,七嘴八舌地抢着报谜底。

    吴悦拉着秦若臻凑过去看热闹,台上挂着一排红纸写的谜面,其中一个写着“一面镜儿圆又圆,照见高山照见田,晚来不见光,白天挂天边”。

    秦若臻看了一眼就道,“月亮。”

    旁边一个小姑娘还没想出答案来,急得直跺脚,听见她说了便也跟着喊了一声“月亮”,台上的人敲了一声锣,说“对了对了”。那小姑娘乐得拍手跳起来,又回头看了秦若臻一眼,红着脸跑开了。

    接连台上又出了几道谜语都被别人猜了出来,最后一道谜面是“四四方方一座城,里头住着千万兵,不动刀枪不动箭,打得敌人无处遁”。

    众人抓耳挠腮想了好一会儿也没人答出来,秦若臻想了想,“棋盘。”

    台上的人一愣,随即又敲了一声锣,“对了!这位姑娘好生聪明!”

    说完便把台子上挂的那盏最好的走马灯取下来递给了她。

    那盏灯做得精巧极了,灯身是六面琉璃薄片拼成的八角形,里头烛火一点,灯壁上的图案便缓缓转动起来,骑着马的人、飞着的鸟、转动的风车,一圈一圈的,跟活了一样。

    吴悦和孙明瑶凑过来看,吴悦拉着她的胳膊直跳脚,“若臻你也太厉害了!你怎么猜出来的?”

    孙明瑶也跟着说,“是啊是啊,我怎么就想不到。”

    秦若臻提着灯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忽然窜出一个人来,速度之快把三个人都吓了一跳。

    那人站定之后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这位姑娘,你是怎么猜出来的?”

    秦若臻定睛一看,是个十八岁左右的年轻男子。黑发高束用一顶鎏金小冠束着,冠顶一颗素白圆珠点缀,不见繁冗珠翠。身上一件水青色圆领袍绣着淡色松峦暗纹,领口露一圈素白中衣,腰间系织绳玉带,外头罩一件墨绿大斗篷,领口滚着一圈宽厚乌黑狐裘。

    衣料暗纹隐现,行走间衣袂垂落,贵气逼人。

    可此人脸上的表情却跟贵气两个字搭不上半点边——他正歪着脑袋盯着秦若臻手里的走马灯,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翘得老高。

    秦若臻不认识他,吴悦却认出来了,她面色一变赶紧屈膝行礼,“参见瑞王殿下。”

    秦若臻和孙明瑶反应过来,也紧随其后屈膝见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