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就到了秦若云出嫁的前夕。
整个东昌侯府张灯结彩,红绸挂满廊檐,府中人来人往,处处都是筹备婚嫁的忙碌景象。
外面来看,依旧是侯府嫁女,风光热闹。
可只有府里的人心中清楚,这份风光之下藏了多少博弈与算计。
韶光院内,秦若云坐在妆镜跟前,看着丫鬟清点一箱箱的陪嫁器物。
一箱箱打开,绸缎布匹、金银首饰、田契铺面摆放得整整齐齐,合乎侯府嫡长女的身份。
可秦若云的脸色始终算不上好看。
夏沫站在一旁,低声宽慰自家姑娘。
“姑娘,外人瞧着,这份嫁妆已经十分体面。嫁去宁远侯府,绝不会被人轻看。”
秦若云伸手抚过箱中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指尖微微用力。
镜中映出她姣好却带着阴郁的一张面孔。
“体面?这根本不是我想要的。秦时景,秦若臻一个个都算计我。本该属于我的东西,被硬生生分走。”
她眼底翻涌着一股傲气,心中暗暗打定主意。
无妨。不过是起点不如预期罢了。
只要嫁进宁远侯府,凭自己的手段,总能站稳脚跟。
等到她牢牢握住宁远侯府的中馈,在贵妇圈子站稳位置,往后东昌侯府这一帮人,休想再来沾她半分好处。
想靠着她这门姻亲捞取便利?门都没有。将来便是他们低头来求自己,她也绝不会伸出援手。
秦若云心中憋着这股气,面上却依旧维持大家闺秀的端庄模样。
第二日拜别长辈,一身大红嫁衣,热热闹闹,抬着浩浩荡荡的嫁妆队伍,离开了东昌侯府,嫁入宁远侯府。
送嫁的队伍锣鼓喧天,一路绵延穿过汴京的长街。
秦若臻站在侯府大门的廊下,望着那一片红火队伍渐行渐远。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掠过她的衣摆。
芷兰立在她身侧,轻声开口。
“大姑娘这便出嫁了。”
“嗯,走了。”秦若臻淡淡应了一声。
秦若云心中积攒下满肚子怨气,嫁入宁远侯府之后,未必就会安分守己。
往后两府往来,指不定还会生出别的风波。
一旁的秦时景同样站在廊下,目送送嫁队伍消失在街道尽头。
前世那一幕幕惨剧还历历在目。
掏空的侯府、被剥夺的爵位、寒酸的聘礼、二妹妹凄惨的下场。
这一世,公库保住,不合理的厚嫁被拦了下来,最坏的局面已经避开。
侯府之内,少了秦若云,表面上看着清静不少。
秦若臻的心思,大部分都在黛春坊上。
秦陈氏自打长女出嫁之后,精神头也颓了几分。
一场婚事吵吵闹闹,耗损她大半心力,私库也薄了一大截。
闲来无事坐在屋内,常常对着一箱箱首饰暗自叹气。
心中既有对女儿的惦念,也有一番说不出的怅然。
秦其昌则是看不惯秦时景当众顶撞自己的做派,只是经过嫁妆一事,也清楚自家儿子再不是往日那个只知玩乐的纨绔少年,府中家事,也渐渐愿意同他商议。
……
转眼到了除夕夜。
汴京城里爆竹声从傍晚就开始响了,噼里啪啦的,一阵接着一阵,空气里全是爆竹味儿。
东昌侯府也挂了红灯笼,贴了新对联,厨房里忙活了一整日,备下一桌子年夜饭。
一家四口坐在厅堂里吃了顿团年饭,菜色倒是丰盛,但气氛实在算不上热络。
秦其昌闷头喝酒,秦陈氏时不时叹一口气,筷子在碗边搁着半天也没动几下。
秦时景倒是吃得起劲,还拿公筷给秦若臻夹了一块红烧肉,“二妹妹你多吃点,看你瘦的。”
秦若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那块肉吃了。
敷衍了事地吃完了饭,秦其昌和秦陈氏便回正院守岁去了。
秦若臻也回了枕溪阁,刚换了家常衣裳在炕上坐下,还没来得及端起茶盏,外头就传来脚步声,芷兰在外头回话,“姑娘,世子爷来了。”
秦若臻端着茶盏的手一顿,“他来干什么?”
话音刚落,秦时景已经掀帘子进来了,怀里抱着个棋盘,身后跟着的小厮,双手捧着两盒沉甸甸的棋子,亦步亦趋跟了进来。
秦若臻看着他这副架势,眉头轻轻一挑,“大哥,你这是要干嘛?”
秦时景把棋盘往她面前的小几上一搁,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守岁啊。二妹妹一个人守着多冷清,我陪你。”
秦若臻面无表情,静静看了他片刻,吐出四个字:“大可不必。”
秦时景摆摆手,把棋盘上的棋子一颗颗摆上去,“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来来来,下几盘棋打发时间。”
秦若臻低头看了看那棋盘,又抬眼看了看秦时景那张笑嘻嘻的脸,“你要是没事干,去找你那些狐朋狗友喝酒去,我可不想下棋。”
秦时景半点不介意她的态度,往椅背上一靠,拿起一粒黑子在指间转着玩。
““大年三十,哪有跑去旁人府上搅扰的道理。再说了,我跟他们呆在一起有什么意思,跟自家妹妹在一起才叫守岁。”秦若臻看着他这副死皮赖脸的模样,实在懒得跟他掰扯。
她本来也没打算通宵不睡,守岁不过是做个样子罢了,既然他要赖在这儿,那就赖着吧。
她靠在炕上翻那本汴京风物志,秦时景在对面一个人下起了棋,左手执黑右手执白,自己跟自己杀得不亦乐乎。
下了一会儿,他也觉得独自下棋没什么趣味,索性收了棋子。
不知从哪摸出一碟子花生米摆在桌上,一边吃一边给秦若臻讲汴京街头新出的笑话,讲得眉飞色舞的,倒是把冷清的除夕夜添了几分热闹。
秦若臻被他那副说书的架势逗得弯了一下嘴角,又赶紧抿住了,端起茶盏假装喝茶。
一直挨过了子时,外头的爆竹声突然激烈起来,噼里啪啦炸了足有半盏茶的工夫,远远近近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把窗户纸都映得忽明忽暗的。
秦时景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了,岁守完了,我也该回了。”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封来,随手往秦若臻手里一塞,“喏,给你的。”
丢下这句话,他掀开门帘就往外走,身后小厮连忙跟上,两人转眼便出了院子。
秦若臻把红封拆开一看,里头是一张五百两的银票。
她捏着那张票子看了两眼,没什么心理负担地收进了木匣子里。
上辈子原主被这位大哥凉薄对待了大半辈子,这辈子他既然知道悔了,那她受着就是了。
这才哪到哪儿,往后他该还的还多着呢。
过了除夕,正月里走亲访友,各府宴席接连不断。
秦若臻跟着秦陈氏出门应酬了几回,见了些汴京各家的女眷,听了一耳朵各府的家长里短。
吴悦也来了两回侯府,拉着秦若臻抱怨过年在家里被她娘逼着学规矩,烦得脑仁疼。
秦若臻一边听她抱怨一边往她手里塞了块桂花糕,吴悦咬着糕含含糊糊地说“还是你这里清静”。
日子就这么进了元宵。
汴京城的元宵灯会是每年最热闹的时候,满城灯火通明,从御街到各坊巷,各式花灯挂得密密麻麻,连树梢上都缠了彩绸和小灯笼。
秦若臻早早就听吴悦念叨着要去看灯,孙明瑶也跟着起哄,三个姑娘约好了元宵那日同游。
秦陈氏倒是没拦着,只吩咐她出门仔细些,带足了下人,别在人堆里挤散了。
元宵那日傍晚,秦若臻换了一身藕荷色交领窄袖袄裙,外罩一件浅青披风,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利落又暖和。
芷兰跟在她后头,手里提着一盏小羊角灯。
主仆两个出了侯府侧门,吴悦的马车已经等在街口了。
秦若臻踩着杌子上了车,吴悦一把把她拽到身边坐下,“你可算来了!我等了好一会儿了,孙二直接去灯市口等咱们,说那边人多,马车挤不进去,得走过去才好玩。”
秦若臻在车厢里坐稳了,马车便骨碌碌地往灯市口方向驶去。
越靠近灯市,外头的喧闹声就越发响亮,隔着车帘都能听见人声和锣鼓声搅在一起。
到了灯市口果然走不动了,马车停在外围,三个姑娘下了车,带着各自的女使汇合了一处,扎进人流里。
孙明瑶今日穿了一件胭脂红的外罩厚比甲,走在最前头,左顾右盼的,眼神亮得像灯芯,“你们看那边!那条龙灯好长!”
秦若臻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有一条十几丈长的龙灯正从街口蜿蜒而来,龙头用竹篾扎了骨架,糊了金纸和红绸,嘴里衔着一颗夜明珠似的琉璃灯,在暗下来的天色里流光溢彩。
一节一节的龙身,由数十名壮汉举着长杆撑起,踩着锣鼓的节拍来回扭动游走,街道两旁的百姓纷纷驻足围观,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龙尾来回甩动,引得人群阵阵惊呼。
吴悦拽着秦若臻往前挤了两步,看得目不转睛:“快看快看,那龙尾还在晃!”
三个人挤在人群里,看得兴致勃勃。
街边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卖糖人的、卖面具的、卖花灯的、卖炸货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孙明瑶在一个面具摊前停住了脚,拿起一个青面獠牙的鬼面往脸上比了比,回头冲秦若臻做鬼脸。
吴悦笑得直不起腰:“你可别戴着这个凑到我跟前来,旁人瞧见,还当我放出什么鬼怪来。”
孙明瑶笑着把面具放下,又拎起一盏活灵活现的兔子灯,翻来覆去把玩打量。
秦若臻站在一旁看着她们两个闹。
再往前走了一段,路旁一座高台上搭了彩棚,正有人猜灯谜。
台下围了一圈人,七嘴八舌地抢着报谜底。
吴悦拉着秦若臻凑过去看热闹,台上挂着一排红纸写的谜面,其中一个写着“一面镜儿圆又圆,照见高山照见田,晚来不见光,白天挂天边”。
秦若臻看了一眼就道,“月亮。”
旁边一个小姑娘还没想出答案来,急得直跺脚,听见她说了便也跟着喊了一声“月亮”,台上的人敲了一声锣,说“对了对了”。那小姑娘乐得拍手跳起来,又回头看了秦若臻一眼,红着脸跑开了。
接连台上又出了几道谜语都被别人猜了出来,最后一道谜面是“四四方方一座城,里头住着千万兵,不动刀枪不动箭,打得敌人无处遁”。
众人抓耳挠腮想了好一会儿也没人答出来,秦若臻想了想,“棋盘。”
台上的人一愣,随即又敲了一声锣,“对了!这位姑娘好生聪明!”
说完便把台子上挂的那盏最好的走马灯取下来递给了她。
那盏灯做得精巧极了,灯身是六面琉璃薄片拼成的八角形,里头烛火一点,灯壁上的图案便缓缓转动起来,骑着马的人、飞着的鸟、转动的风车,一圈一圈的,跟活了一样。
吴悦和孙明瑶凑过来看,吴悦拉着她的胳膊直跳脚,“若臻你也太厉害了!你怎么猜出来的?”
孙明瑶也跟着说,“是啊是啊,我怎么就想不到。”
秦若臻提着灯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忽然窜出一个人来,速度之快把三个人都吓了一跳。
那人站定之后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这位姑娘,你是怎么猜出来的?”
秦若臻定睛一看,是个十八岁左右的年轻男子。黑发高束用一顶鎏金小冠束着,冠顶一颗素白圆珠点缀,不见繁冗珠翠。身上一件水青色圆领袍绣着淡色松峦暗纹,领口露一圈素白中衣,腰间系织绳玉带,外头罩一件墨绿大斗篷,领口滚着一圈宽厚乌黑狐裘。
衣料暗纹隐现,行走间衣袂垂落,贵气逼人。
可此人脸上的表情却跟贵气两个字搭不上半点边——他正歪着脑袋盯着秦若臻手里的走马灯,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翘得老高。
秦若臻不认识他,吴悦却认出来了,她面色一变赶紧屈膝行礼,“参见瑞王殿下。”
秦若臻和孙明瑶反应过来,也紧随其后屈膝见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