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姑娘!二姑娘。”
“不好了!二姑娘落水了,快跑去通报侯爷、侯夫人!”
吴月再次有意识的时候,耳畔灌进来的就是这阵尖锐的呼喊声以及嘈杂的脚步声。
想到刚刚有人喊的落水?二姑娘?侯爷夫人?她就知道这是来到新的世界,并且还是古代的世界。
想起上一世身为罗子群,她安稳活到七十多岁。
这一生她没有沉溺情爱,一心扎根事业,持续出资搭建各类慈善基金,帮扶贫困山区的学子,让他们有机会上大学。还为看不起病的病患提供救助,让他们重新看到希望。
每逢天灾的时候,她也是永远第一时间捐款捐物。
所以在她去世后,无数受过她恩惠的人都赶来吊唁。
而等她回到随身空间之后,明显察觉到神魂比之前好点了,因此休养了两天后,她就来到了新的世界。
思绪收回,她睁开眼,入目的是一片湖水,冰凉的液体正从四面八方往口鼻里灌,冷得她浑身打了个激灵。
她本能地扑腾了两下,手指在水底下乱抓。
下一秒,一根竹竿从岸上戳了过来,顶端绑着个粗糙的布套,正正好好落在她右手边。
她一把攥住,竹竿那头立刻有人用力往回拽。
与此同时旁边扑通扑通跳下来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把她往上托。
几个人配合着把她从水里拉上岸的时候,她整个人趴在地上咳了好几口水出来。
头发湿淋淋地贴在脸上,身上的衣裳吸饱了水重得像裹了一层铁皮。
一个丫鬟手忙脚乱地抱了一床厚被子过来蹲下来裹在她身上,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
“二姑娘您撑着点儿,奴婢这就背您回屋!”
随即一个身量壮实的婆子把她往背上一兜,稳稳当当背起来就往内院卧房赶去。
她被婆子背走之后,湖畔只剩下容貌柔美的嫡长女秦若云。
她脸色惨白,身躯微微发颤,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贴身丫鬟悄悄靠近,压低声音劝导,“大姑娘,咱们一同过去探望一番。您放宽心神,对外只说是湖畔青苔湿滑,二姑娘失足落水,今日之事,任谁也牵连不到您身上。”
秦若云指尖轻轻颤抖,平复片刻心绪,缓缓颔首,“我知道,走吧,一同过去瞧瞧。”
伏在婆子背上的吴月只觉得脑袋阵阵发胀,海量属于原主秦若臻的记忆汹涌涌入脑海。
这里是《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的世界。
她如今的身份是秦若臻,她是东昌侯府嫡次女,也就是人人熟知的小秦氏,宁远侯顾偃开的第三任夫人,顾廷烨的继母,最终葬身顾家祠堂火海的宁远侯太夫人。
原主年少时东昌侯府还保留着老牌勋贵世家的底蕴,父母都健在,东昌侯府内宅也清净安宁,没有姨娘庶女互相倾轧。
家中兄妹一共三人,大哥秦时景,姐姐秦若云,再就是她。
姐姐秦若云容貌清丽,饱读诗书,才情在汴京贵女圈颇有声名,偶然机会下,结识了宁远侯顾偃开,二人一见倾心。
顾偃开不顾家中长辈百般阻拦,执意迎娶自幼体弱多病的秦若云。
婚后二人情意深厚,此事一度传遍汴京,成为城中勋贵闲谈的话题。
奈何秦若云从小被秦侯爷秦夫人养的性情骄矜敏感,嫁入宁远侯府之后也没有收敛半分,多年没有身孕,也不让顾偃开纳妾,惹得汴京城内各式流言蜚语四处蔓延,说秦家女善妒。
这流言不光对她本人有影响,更是连累了整个东昌侯府的名声,让待字闺中的秦若臻,婚嫁名声跟着一落千丈。
就这样没过几年,秦若臻的父母接连病故后,东昌侯府的爵位顺利落到了大哥秦时景手中。
可当年秦若云出嫁之时,老侯爷夫妇心疼长女,直接取出侯府六成现银、古玩珍宝当作嫁妆尽数相送。
让侯府的家底被掏空大半,再加上外界流言持续拖累,秦家境况一日不如一日。秦时景袭爵之后,想要求娶世家嫡女,汴京各大高门纷纷避之不及,万般无奈之下,只能迎娶一名五品文官之女秦刘氏。
五品小吏家中教养出来的女儿,眼界狭隘,生性吝啬。
兄嫂执掌侯府之后,处处精打细算谋取私利,不愿拿出银钱为秦若臻置办丰厚嫁妆。
世家大族忌惮秦家名声不愿联姻,寻常寒门子弟秦家又瞧不上眼。
婚事一拖再拖,硬生生将秦若臻蹉跎至二十出头。
就在这时,朝堂上的一场风波席卷了汴京所有的勋贵世家。
大宋开国之初,朝廷体恤追随先帝建功立业的功勋老臣,定下规制,勋贵家中遇上难处,可以向户部三司暂借国库官银周转。
几代官家念及开国旧功,一直不曾强硬上门催收。
各家有样学样,不断支取库银,经年累月肆意挥霍,堆积起一笔笔巨额亏空。
后来边境战事频发,多地接连爆发水旱灾害,国库银两捉襟见肘。当朝官家勃然大怒,下令彻查三司账簿,降下严苛旨意,限期归还全部拖欠库银。
但凡到期无力清偿者,直接夺爵抄家,族人贬为庶民。
旨意传遍了整个汴京城,大大小小勋贵世家人人惶惶不安。
东昌侯府当年也借了二十余万两白银,可自从秦如云把秦家的家产带走大多半后,导致秦家现在家底空虚,无论如何拼凑,都堵不上这个的窟窿。
另一边,宁远侯府同样也身负八十多万两的巨额欠款,世袭爵位岌岌可危。
顾家上下多方打探消息,最终将目光锁定江南盐商白家。
坊间传闻,白老爷独女出嫁之时,将会备下上百万两白银作为陪嫁。
于是顾家打算安排府中四公子、五公子前去求亲,可白老爷心思通透,早早派人打探清楚二人品行低劣,当即一口回绝。
于是顾家太夫人动了心思,开始频频逼迫顾偃开休妻。
顾偃开不肯应允,又恰逢秦若云怀有五个月身孕,太夫人只能暂时按下念头,不敢逼迫过甚。
三个月后,秦若云早产,艰难生下了顾廷煜。
孩子落地后,顾家太夫人再度下达死命令,倘若不休弃秦若云,宁远侯世袭爵位难保,那他顾偃开就是顾家的罪人。
一边是恩爱多年的妻子,一边是世代传承的侯府基业,两难抉择之下,顾偃开终究选择保全家族,忍痛休掉了秦若云。
被休回秦府的秦若云心气郁结,缠绵病榻,没过多久就郁郁而终了。
秦若云病逝之后,顾偃开顺利迎娶盐商白家独女,依靠白家丰厚嫁妆填补宁远侯府的国库亏空,也保全了宁远侯的爵位。
可惜白氏福薄,在怀顾廷烨弟弟的时候,因为得知了顾家的打算,动了胎气,导致一尸两命离世了。
白氏亡故的消息传入秦府,秦时景夫妇立刻生出算计,商议劝说秦若臻嫁给姐夫顾偃开,做填房夫人。
原主心里明白,这场婚事只是想借她维系秦府与宁远侯府的姻亲纽带,她从头到尾,只是亡姐秦若云的替代品。
可她没有选择。
兄嫂刻薄自私,娘家早已没有她立足之地。
一旦拒婚,往后只能依附兄嫂度日,日日看人脸色、忍气吞声。
反复权衡利弊后,秦若臻最终坐上前往宁远侯府的花轿。
踏入侯府大门那一刻,她彻底认清现实。
顾偃开心底永远为姐姐秦若云留着位置,对待她永远客气疏离,相敬如冰,没有半分真心。
偌大宁远侯府,她永远是外人。
无边的孤寂之中,一个执念疯狂生根。那就是她一定要生下子嗣,扶持亲生儿子顾廷炜承袭宁远侯爵位。
唯有手握世袭爵位,晚年才能拥有不受任何人拿捏的尊荣,不必一辈子困在秦若云的阴影之下。
自那以后,原主便戴上了一张宽厚和善的假面。
在外人眼中,她慈爱温和,善待府中子弟,对上恭顺知礼,对下体恤仆役。
汴京贵妇圈子提起宁远侯夫人,无一不夸赞她通透大度。
可光鲜假面之下,算计从未停歇。
她暗中挑拨顾廷煜与顾廷烨兄弟争斗,刻意纵容年少的顾廷烨混迹市井,沾染诸多恶习,令他落下顽劣不孝的名声。
一面柔声安抚体弱多病的顾廷煜,假意站在他这边,怂恿亲兄弟互相猜忌、彼此倾轧。
她耐心蛰伏,静静等待两名继子彼此消耗。
可当顾偃开以及顾廷煜离世后,世事却没能顺着她预想的轨迹前行。
在外颠沛游历的顾廷烨偶遇机缘,建功立业,深得天子信任,稳稳拿到了承袭宁远侯爵位的资格。
这半生筹谋,都尽数落空了。
原主不愿就此认输,接连布下重重圈套。
康姨妈下毒谋害、澄园重兵围堵、盛明兰生产当日突袭发难,一桩桩风波背后,全部藏着她的手笔。
为扫清顾廷烨这个最大阻碍,她不惜勾结宫外外戚,依附太后一派卷入朝堂纷争,步步紧逼,一心想要为顾廷炜铺平前路。
奈何顾廷烨与盛明兰夫妻同心,心思缜密,所有阴谋诡计接连被一一戳穿。
朝堂派系争斗落败,她被朝廷褫夺诰命,毕生看重的体面、荣华一瞬间化为泡影。
更让她心寒的是,她倾尽全部希望培养的顾廷炜性情温和,从来没有争权夺势的念头,屡屡劝说母亲放下执念,母子二人隔阂越来越深。
一辈子演戏伪装,机关算尽,到头来万事成空。
数十年隐忍、委屈、不甘与怨愤积攒到临界点,层层伪装轰然碎裂。
她担心顾廷炜受到自己罪责牵连,狠心将亲生儿子锁入枯井。
孤身一人走进顾家祠堂,望着一排排顾氏先祖牌位,压抑一辈子的情绪彻底崩塌,失声痛哭。
她这一生,被困在内宅这座巨大的牢笼之中。
年少被娘家当作交易筹码,出嫁沦为亡姐的替身,大半辈子追逐虚无缥缈的爵位,一辈子看人脸色,常年戴着面具周旋各方。秦若云困于情爱郁郁早逝,白氏深陷算计难产而亡,而原主,困在无穷无尽的执念之中,永远无法挣脱。
烈火席卷整座祠堂,房梁、帷幔尽数被烈焰吞噬。
原主站在火海中央,又哭又笑。
半生荣辱,数十年爱恨纠缠,最终伴着冲天火光焚烧殆尽。
直至生命最后一刻,她心底只剩下唯一愿望,若能重来,再也不要做任何人的影子,不当谁的替身。
记忆潮水褪去,秦若臻伏在婆子背上,心底一声轻叹。
原主把一生寄托在虚无的爵位之上,被执念裹挟,一步错步步错,着实可悲。
不多时,婆子稳稳将她送回院落卧房,小心翼翼把人安置在铺着软褥的拔步床上。
屋内纱帐低垂,炭盆静静燃着炭火,驱散了侵入骨肉的寒意。
秦若臻心念一动,顺势紧紧闭上双眼,装作昏迷不醒的模样。
“府医到了没?”
门外响起贴身丫鬟玉兰焦急的呼喊。
“来了来了!”
两道急促脚步声靠近,身着浅绿色窄袖襦裙的芷兰在前引路,身后跟着一名五十余岁、蓄着山羊胡须的老者,正是东昌侯府的府医。
府医来不及喘息,立刻走到床前取出脉枕,伸手搭在秦若臻的腕上诊脉。
房门再次被轻轻推开,秦若云带着贴身丫鬟缓步走入房间。
一身月白绫罗褙子,面上依旧残留惊魂未定之色,时不时抬手掩唇轻咳几声。
“咳咳,二妹妹现下情形如何了?”
守在床边的玉兰连忙上前屈膝福身,“回大姑娘,府医方才赶到,此刻正在为二姑娘诊脉。”
话音刚落,门外又走进一男一女,两人约莫四十出头,正是秦若臻的父母,东昌侯秦其昌与侯夫人秦陈氏。
秦其昌身着日常锦袍,面色沉郁,秦陈氏头戴素色抹额,眉宇间带着担忧。
秦其昌目光投向床榻,眉头紧锁,开口发问,“方才湖畔究竟发生何事?怎么好好会跌入湖水之中,如今安危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