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甄珠话到嘴边愣是咽了回去,眼睛亮了一下:“三亚?五星级酒店?不要钱的?”
“不要钱。公司全包了。”唐晶面不改色地编着,“阿姨你就替我去吧,要不然就浪费了。到时候你多带几条好看的裙子,那边拍照很好看的。”
薛甄珠的思绪瞬间跑偏,早就把劝婚抛到九霄云外了,脑子里不停盘算去海边要买什么新衣裳。
“晶晶啊,你真的不去?让我去?”
“真的阿姨,票就在我家呢,明天给您送去。”
“哎哟那你别送了,我明天自己来拿就行了!”薛甄珠说完便站起来拎着包风风火火地往外走,那高跟鞋踩得咔咔作响。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折返回来,伸手拍了拍唐晶的手背,“晶晶啊,我跟你讲,你这么好,贺涵不跟你结婚是他的损失。
好了,好了,不说了,我要赶紧去看看买几条好看的裙子,到时候美美的拍照呀。”
唐晶笑着点了下头。
薛甄珠走后,办公室安静下来。
唐晶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那封邮件还停在未发送的状态。
窗外是下午三点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落进来,在她桌面上切成一道一道平行的光带。
她靠在椅背上,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脑子里想着刚才薛甄珠的一阵风一阵雨的样子,不由得轻轻摇了摇头。
薛甄珠从三亚回来那天,整个人被晒的有点黑了。
她拖着一只大行李箱进门,罗子群帮她接过来拎到客厅,箱子打开一看,里面塞满了贝壳风铃、椰壳手串、花花绿绿的丝巾,还有好几包椰子糖。
“妈,你这是去旅游还是去进货啊?”罗子群拿起一个椰壳做的小人晃了晃,“这个你买回来干嘛用的?”
“摆着好看呀。”薛甄珠把丝巾一条一条拿出来抖开,比划着往脖子上绕。
“你看这条,颜色多衬我。还有这个,海边买的,纯手工的,上海买不到的呀。”
罗子群看着她妈眉飞色舞的样子,觉得老太太状态确实不错。
但接下来几天她就发现不对劲了。
薛甄珠女士居然跳舞不去了,小姐妹约喝茶也不去了,整天窝在沙发上抱着手机,嘴角挂着一种罗子群看了就起鸡皮疙瘩的笑。
有一次罗子群去厨房倒水,经过客厅的时候余光瞥见老太太屏幕上是聊天界面,对方的头像是一张在海边拍的照片,穿着白衬衫戴墨镜,看着精神头挺好。
她端着水杯在老太太旁边坐下来,也不拐弯抹角:“呦,老太太,这是有情况了啊。说说吧,男方啥情况啊。”
薛甄珠居然还不好意思起来,手机锁屏往沙发垫下面一塞,嗔了她一眼:“啥啥情况啊,别瞎说。”
“妈,你别藏了。”罗子群喝了口水,“你最近这些行为很不正常,也不出门了,就整天抱着手机傻笑。老实交代,是不是谈恋爱了?”
薛甄珠沉默几秒,嘴角还是压不住地往上扬,终于没忍住:“哎呀,瞒不过你,就是去三亚的时候碰上的。
跟我在一个航班,后来在三亚也碰到了,索性结伴玩了几天。
他是退休医生,姓周,说儿子在国外,女儿嫁到外地了,现在一个人住上海,他儿子给他报了这个团,说让他出去散散心。”
罗子群听完放下杯子:“行啊老太太,出去玩还能有艳遇。”
她停了一下,语气正经了几分,“不过我可跟你说清楚,谈谈朋友没关系,消遣散心也行,但我可不希望你以后去伺候别人。
你现在两个女儿都能挣钱,你踏踏实实享福就行,别给我整什么黄昏恋后,跑去给人当保姆的事。”
薛甄珠“哎呀”了一声,在她胳膊上拍了一下:“我知道的呀!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自己还不知道享福吗?
我跟他就是聊得来,有事没事说说话,我又没说要结婚什么的,你想那么远干什么。”
她说着又反手把话头对准了罗子群,“你别说我了,你跟小秦谈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结婚?”
罗子群站起来拿过沙发上的包:“再说呗。”
“什么叫再说?”
“好了妈,我要出门了,约了秦锋吃饭。”罗子群换好鞋,拎起包往外走,“你忙你的黄昏恋吧,别操心我。”
门关上之前她听见薛甄珠在后面喊了一句“你这孩子”——后面的话被门板隔断了。
秦锋好不容易有了两天假期,说想陪她去逛街。
罗子群本来想说不用折腾,但看他难得有空,也就答应了。
两个人在商场里逛了一下午,秦锋帮她拎包。
她试了一件大衣,秦锋在收银台旁边站着刷卡,动作自然得像在帮自己付钱。
罗子群拦着说:“我自己的衣服我买”。
秦锋已经把卡递过去了:“你请我吃饭,我给你买衣服,公平。”
罗子群看着他那个理所当然的表情,笑了一下没再拦。
逛完街两个人去了一家火锅店,是那种开了好多年的老店,汤底醇厚,牛肉新鲜,生意一直很好。罗子群本来吃得挺高兴的,夹了一片毛肚在锅里涮,七上八下,数着数着就顿住了。
她余光扫到斜对面那桌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店里的围裙,手里端着一盘菜,正往旁边的桌上放。
是白光。
白光放完菜直起身的时候目光扫过罗子群这桌,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他端着空托盘走过来,站在他们桌边,语气带着那种自以为是的阴阳:“呦,罗子群,这是你新男朋友?换得挺勤啊。”
罗子群筷子没停,把涮好的毛肚夹出来放进秦锋碗里,头都没抬,语气平平淡淡的:“服务员,我们要加一份虾滑。”
白光被她无视,脸色变了变,声音也大了几分:“我跟你说哥们,”他直接转向秦锋。
“你找女朋友可要擦亮眼睛,她就是一个嫌贫爱富的女人,她们一家都是。当初我掏心掏肺对她好,她转头就嫌我穷,你知道她妈…”
秦锋本来正低头吃罗子群夹过来的那片毛肚,闻言筷子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白光。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冷冷的:“你想说什么?”
白光被他这个反应噎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对方是这个态度:“你……”
秦锋没再看他,转头对罗子群说:“子群,你喜欢钱啊,那这样以后我的钱都归你管好不好?这样你就不会离开我了。”
白光听到这句话,脸涨得通红,嘴边挂着的嘲讽僵在那里,像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
他嘴里嘟囔了一句“没种的男人”,把托盘往旁边桌子上一搁,嗓门又大了几分:“罗子群,你也就是这点本事了,找个男人给你花钱——”
罗子群把手里的筷子放下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动作不快,但白光的声音在看到她的眼神之后停住了。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旁边的推车,上面的几碟调料晃了一下。
“白光,”罗子群的声音不大,但整桌人都能听见,“你在火锅店打工一个月挣多少?够还你之前欠的那笔债了吗?”
白光的脸色从红变成了白,嘴唇动了动:“你——”
“当初是谁整天窝在家里喝酒,连水电费都交不起的?我嫌你穷?
白光,你跟我说清楚,当初我跟你时候你有没有正式工作?你有没有收入?
你有没有家底?你什么都没有,你嘴里的‘掏心掏肺’就是让我帮你交房租还债。你现在说嫌你穷,你凭哪一点让我不嫌?”
白光被她这一串话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旁边几桌的客人已经开始往这边看了。
他后背上出了一层汗,手指攥着托盘边缘,指节泛白。
“还有,”罗子群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低了几分但压迫感十足,“你刚才对我男朋友说什么了?再说一遍?”
白光张了张嘴,语塞了。
“说啊。”
白光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把托盘往怀里一收,低声骂了一句“妈的”,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快,脚底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急促的摩擦声,绕过几桌客人闪进后厨的门帘里不见了。
罗子群坐下来,拿起筷子重新涮了一片牛肉,放回自己碗里,蘸了酱料咬了一口:“这牛肉不错,就是煮的稍微老了一点。”
秦锋在旁边看着她,眼里都是欣赏:“你刚才那句‘再说一遍’的时候,我差点以为你要把火锅汤底泼他身上。”
“那太浪费了,汤底挺贵的。”罗子群又夹了一块土豆放进锅里,“他这种人,不值得我浪费一锅好汤。”
秦锋笑了一声,没有多问。
火锅的汤底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袅袅地升起来,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弄得暖融融的。
后来白光再没有出来,可能也觉得丢人吧。
往后一段时间各人各忙各的,等街上商铺挂起红灯笼,才反应过来,又该过年了。
年夜饭安排在罗子群家,宽敞的客厅里面暖意融融的,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年夜饭,碗筷整齐摆放,菜肴香气四溢。
众人落了座,筷子动起来之后,杯盏碰撞的声响和谈笑声混在一起,把窗外的冷空气隔得远远的。
薛甄珠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罗子群碗里,筷子还没收回去就开了口:“子群,你怎么不叫小秦来家吃饭啊?他不是没回苏州吗?”
罗子群咬了一口排骨:“他值班呢,把假期让给其他同事了。队里过年人手紧,他说让有家的同事先回。”
薛甄珠“哦”了一声,表情里带着点可惜:“是这样呀,那也没办法。”
唐晶在旁边接了话:“听贺涵说,秦锋的爸妈知道他谈女朋友了,可高兴了,问秦锋什么时候带人回去看看。”
薛甄珠听到这话,腰板都挺直了一些:“那是该高兴的呀。我们子群这么优秀,能赚钱会做饭人又好看,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
坐在对面的罗子君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平儿碗里,忍不住打趣薛甄珠。
“妈,你只顾着念叨子群,怎么不提一提周叔叔?他不也是一个人留在上海过年吗,怎么不邀请他过来一起吃年夜饭?”薛甄珠“哎呀”了一声,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你周叔叔的儿子他们一家今天赶回来了,他要在家里陪儿子孙子的呀。再说了,我们才认识多久,八字还没一撇呢。”
“还没一撇?罗子君挑了挑眉,那前两天是谁去人家家里吃周叔叔包的包子,还说周叔叔也会包饺子,说北方人就是手巧,包的饺子皮薄馅大,一口一个呢——”
“罗子君!”薛甄珠的嗓门抬起来了,“你好好吃你的饭,别有的没的瞎说。我这叫正常社交,正常社交你懂吗?”
“懂了懂了。”罗子君笑着低头吃菜,冲罗子群挤了一下眼。
平儿已经迅速吃完了饭,抱着平板电脑在沙发上玩游戏去了。
几个大人围着桌子慢慢吃,说着说着,不知道怎么的就拐到了陈俊生那边。
唐晶端着杯子:“陈俊生现在过得不好。他上次在公司楼下碰到我,整个人看着沧桑了好多。”
薛甄珠哼了一声,嘴角往下撇了撇:“那是他活该。当初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折腾,现在折腾出什么花来了?”
罗子君拿起了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薛甄珠的碗里:“妈,不用管别人的事了,过好我们自己的生活就行了。他自己的路自己走的,好坏都得自己担着,跟我们没关系。”
她说完也吃了一排骨:“这排骨炖得真烂,妈你手艺又进步了。
薛甄珠被这一夸,刚才那点气头散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饮料:“那当然,我炖了三个小时呢,骨头都酥了。”
窗户外面偶尔传来一两声爆竹响,远处有烟花在半空中炸开,碎成一片彩色的光点又落下去。客厅里电视机开着,春晚的节目主持人正用喜庆的语气念着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