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人不多。

    郑西坡坐在轮椅上——他上个月血压飙到一百八,摔了一跤,腿骨裂了,暂时用上了徐明以前那辆旧轮椅。

    他儿子郑胜利推着他来的,轮椅扶手上挂着一个布袋,布袋里装着两瓶酒。他说一瓶是给蔡成功的,一瓶是给王文章的。

    等散了追悼会,他要推到江边倒进水里。徐明也来了,拄着拐杖,旁边是刘建国。徐明站在遗像前面,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放在骨灰盒旁边。他年轻时跟蔡成功一起抽过烟,在大风厂后面的锅炉房里,两个人蹲在墙角,蔡成功说等厂子好了带他去海南看看。

    后来海南没去成,蔡成功跑了,他躲进戒毒所,再见面是二十年后。他把打火机也放在烟旁边,拄着拐杖走了。

    祁同伟站在最后一排。他穿着一件深灰色便装,胸前别了一朵小白花。

    追悼会结束的时候,郑西坡回头看见他,推着轮椅过来,腿上放着一张对折的纸,打开是一封道歉信——蔡成功亲笔写的,字很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花了。

    最后一段写着:“我对不起大风厂的每一个人。我这辈子欠的债还不完了,但至少我最后可以说——我没有再跑。”

    祁同伟把信折好还给郑西坡。“老郑,这封信你收着。将来文章园开了,放在陈列室里。让以后的人知道——跑过的人,也能回来。”

    从殡仪馆出来,他开车去了江边。

    郑西坡的轮椅停在江堤上,两瓶酒已经空了,酒瓶歪在轮椅脚边。郑西坡看着江水,收音机放在膝盖上,没开。祁同伟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老郑,想什么。”

    “想那根烟囱。我今年七十了,不知道还能守几年。”郑西坡把收音机拿起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转,“蔡成功比我小好几岁,说走就走了。他那条朋友圈我点了个赞,不知道他看没看到。”

    “他看到了。”

    郑西坡没再说话,打开收音机。戏曲频道正在播《锁麟囊》,一个旦角咿咿呀呀地唱着。江风吹过来,水面上起了细细的波纹,两瓶酒的味道在空气里慢慢散尽。

    祁同伟接到周正平电话的时候,正在回厅里的路上。周正平说最高检刚发了个通知,要求各省政法委对近三年涉及未成年人犯罪的案件做一次集中评查,汉东省的任务交给了督查组。他问祁同伟时间够不够,督查组手头还压着好几件积案。

    “时间不够也得够。”祁同伟把车靠边停下,“我下午回去就把方案报给你。”

    挂了电话,他又拨给侯亮平。

    侯亮平正在反贪局整理卷宗,听完以后说了一句话——“你每次开新摊子之前是不是都要先累自己半死。”祁同伟说这次不累自己,这次累你。

    检察院那边涉及未成年人的案子,反贪局也要配合。

    两个人互怼了几句,最后侯亮平说晚上来找他,讨论评查方案。

    傍晚,侯亮平到了山水庄园。

    高小琴多备了一副碗筷,三个菜一个汤,其中一盘是侯亮平爱吃的红烧排骨。侯亮平吃了两块排骨,开始说正事。他把一份清单放在桌上——近三年汉东省涉及未成年人的案件,仅省高院就有一百多件。

    加上各市县的一审案件,总数不下五百。评查工作量大得吓人。

    祁同伟看着那串数字没说话。高小琴在旁边给他碗里夹了块排骨。侯亮平看他不说话,又说了一句:“你要是觉得来不及,可以跟周书记申请延期。”

    “不是来不及。是这些数字背后——每一个案子都有一个小孩。”祁同伟把那份清单翻了几页,停在一个案子上。

    那是一起未成年人抢劫案,案发时嫌疑人只有十五岁。

    判决书上写着“认罪态度较好”,但辩护律师的辩护意见里提了一句——“被告人自幼父母双亡,由祖母抚养。”他把这行字指给侯亮平看,“你知道他祖母后来怎么了吗。”

    侯亮平摇头。

    “死了。判决书下来的第二个月。邻居说她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孙子的照片。这个案子——先从它开始查。”

    侯亮平把那份案卷从清单里挑出来,放在最上面。窗外湖面上起了风,芦苇丛沙沙地响,野鸭在黑暗里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第二天一早,陆亦可把那个案子的全部卷宗调齐了。她翻开辩护律师的辩护意见,念道:“被告人自幼父母双亡,由祖母抚养。”然后放下卷宗,说了句,“他祖母叫刘桂英。这个被告人叫赵小磊,今年如果还在服刑,应该快出狱了。”

    “他现在在哪。”

    “省少管所。离汉东市区两个小时车程。”祁同伟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先去见他。”

    少管所的接待室不大,墙上刷着白漆,挂着一面钟,秒针走得很响。

    赵小磊被带进来的时候,祁同伟第一眼没认出来。

    案卷上的照片是个瘦小的少年,面前这个年轻人已经长开了,个子快一米八,穿着少管所的蓝色囚服,坐在椅子上两只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

    “你叫赵小磊。”祁同伟把案卷放在桌上。

    “是。”

    “我今天不是来审你的。你的案子已经判了。我是想问你几个问题——关于你的辩护。当时你认罪态度很好,没有上诉。你跟我说实话,你后悔吗。”

    赵小磊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攥成了拳头。“后悔。但不是后悔认罪。是后悔出事之前没听我奶奶的话。她说不要跟那帮人混,我没听。她走的时候我还在里面,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奶奶叫什么名字。”

    “刘桂英。她走的时候邻居给我写信,说她手里攥着我的照片。”赵小磊的喉结滚了一下,“那张照片是我刚上初中那年拍的。她一直放在枕头底下。”

    陆亦可在旁边把这几句话记在笔录里。她的字迹很用力,最后一笔拖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