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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我们要做正义的朋友

    小学生们过去了,队伍末尾是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鞋带松了,蹲下来系鞋带,老师拉着他胳膊催他快点。

    “同伟,等这些人都到案了,这个案子就算办完了。”侯亮平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不一样,不像平时那么干脆,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想说又不太敢说。

    “你想说什么。”

    “办完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祁同伟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侯亮平在问什么。

    这个案子办完,赵家倒了,李达康也跑不了,高育良在录音里的那一声“谁”迟早会被公开,陈海还坐在轮椅上,高小琴的山水庄园还不知道能不能再开业。

    而他自己——祁同伟,省公安厅副厅长,在案子里跑前跑后,把所有人证物证一个一个挖出来,推到了台面上。

    台下的呢?他当年在拘留所里审过王文华,放了王文华。

    他在释放单上签了名,没有让赵东来签字。

    他保护了王文章的弟弟,也保护了王文章留下来的东西。

    但这件事,他在体制里瞒了二十年,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直到陈海查出来了,直到他不得不把它摆到桌面上。

    “同伟?”侯亮平在电话里又叫了他一声。

    “不知道。”他说,“把眼前的事做完再说。”

    他挂了电话,车子拐进了公安厅大院。

    门口岗亭的武警换了岗,新来的那个很年轻,脸晒得黑黑的,敬礼的姿势还有些生涩。祁同伟点了个头,把车停好,上楼。

    办公室里,陆亦可已经把他的办公桌收拾好了。

    今天的报纸放在左手边,文件夹摞成三叠,便签纸上记着几个待办事项。她去档案室调刘新建笔记本上那笔五万块钱的相关凭证,还没回来。

    窗台上的君子兰是沙瑞金送的,不是他那盆。

    沙瑞金办公室那盆长得不好,这盆是季昌明办公室那盆的后代——季昌明分过一株给他。

    叶片墨绿,叶尖有一点发黄,可能是浇水浇多了。祁同伟坐下来,翻了几页文件,又合上。

    他脑子里一直转着陈岩石在阳台上说的那句话——

    “你们三个人当年拍的那张照片,我一直留着。”三个人。他,侯亮平,陈海。学校门口,穿警服,年轻得不像话。铅笔写的字:我们要做正义的朋友。他把那张照片从抽屉里翻出来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手机响了。高小琴。

    “同伟,你今天晚上有空吗。我想去养老院看看高老师。”

    “怎么忽然想起去看他。”

    “吴惠芬打电话给我。说高老师这两天精神不太好,饭吃得很少。她说高老师问起你几次,但又不让她打电话催。我就想,你要是今晚有空,我们一起去。”

    祁同伟看了看表。下午还有个会,晚上应该能抽出身来。

    “行。我六点来接你。”

    “好。”

    挂了电话,他忽然想起刘新建说的那句话——“那盆花我浇了三天水。您让人搬走吧。”他把陆亦可叫进来。

    “山水庄园那边,让人把高小琴办公室楼下那盆蝴蝶兰搬回来。放我办公室。”

    陆亦可看了他一眼:“你不怕养死啊。”

    “不怕。”

    下午的会开得很简短。

    专案组各条线汇报进展:赵瑞龙的审讯记录已经整理完毕,签了字;丁义珍的材料和徐明的证词已经移交给检察院;刘新建的笔记本正在逐条核实资金流向。李达康秘书的问题由纪委那边单独立案调查。沙瑞金在会议室里听完汇报,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说了一句“好”。

    散会后沙瑞金叫住祁同伟。

    “李达康今天下午主动到省委来了。他交了一份书面检查,承认自己在徐明问题上的违纪行为。但打人的事,他继续咬定不知情。秘书那边纪委刚传唤,还没开口。如果能突破,李达康的问题性质就变了。”

    “秘书会开口吗。”

    “纪委的人说,秘书在谈话室里坐了两个小时,一句话没说。但他一直在抖。从头抖到尾。”

    沙瑞金没有再说下去

    。祁同伟也没有再问。有些人抖到最后就开了口,有些人抖到最后还是咬死。但无论哪种,李达康的墙已经开始裂缝了。

    出了会议室,祁同伟在走廊里碰见侯亮平。

    两个人一起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外面在下小雨,雨丝细密,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沙书记说李达康的秘书在抖。”侯亮平说。

    “听说了。”

    “你知道他在怕什么吗。”

    “怕什么。”

    “赵立春那边还有一个老账房先生,叫徐明的那个,你找到了。但李达康这边,他真正怕的不是徐明,是另外一个人。”

    “谁。”

    侯亮平停下脚步,看着窗外湿漉漉的停车场。

    “那个叫张涛的人。你们不是说张涛失踪了吗。今天下午,有人在城郊一个水库边上发现了一辆车。车是张涛名下的。车门开着,里面没人。水面上浮着一只皮鞋。”

    小雨打在窗玻璃上,一道道水痕往下淌。祁同伟看着窗外那只在雨里淋着的麻雀,没有说话。

    张涛如果死了,有些事就真的死无对证了。

    但也有些事,人死了反而会开口——因为人一死,别人就不怕了。

    两个人走出大楼,各自上了车。

    祁同伟开车去城东接高小琴。她已经在小区门口等着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是给高育良带的几包中药和两盒点心。

    她上车以后把袋子放在后座,系安全带的时候手有点凉,擦过祁同伟的手背,凉得他一激灵。

    “你手怎么这么凉。”

    “刚从菜市场回来,买了点东西。可能冻着了。”

    祁同伟把暖风开大了一点。车子驶出城东,往养老院开。路上的银杏树掉光了叶子,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在雨雾里显得灰蒙蒙的。高小琴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了。

    “同伟,你说高老师会不会等不到案子办完。”

    祁同伟没有说话。车速慢了下来,不是因为红灯,是因为他松了油门。然后他又踩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