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帐内,拓跋熊抱住靖安侯腿。
“侯爷,您可不能糟蹋我们南蛮的真心啊!”
“我们把第一美人都献出来了,大启若是不收下六公主,就是不承认南蛮投降,就是不愿接受我们的心意!”
拓跋熊扯着嗓子,鼻涕都快蹭到靖安侯的战靴上了。
靖安侯额头青筋直跳。
“你先把老夫的腿松开,有话站起来说。”
“我一松开,侯爷跑了怎么办?”
拓跋熊抱得更用力了。
“老夫堂堂征南主将,还能从自己的营帐逃跑?”
“这个可说不好,姜老大都说了,谈生意得先把货扣住。”
靖安侯眼皮狠狠跳了两回。
独孤绝坐在主位旁,始终没有开口。
六公主和亲,总得有个和亲对象。
大启皇子里,除了皇帝,几位年幼皇子尚未开府,剩下的便是他与三皇子。
若非要把六公主塞进东宫,他便将人转送给三皇子。
崔皇后平日最爱替别人安排婚事,这份异国姻缘留给她亲儿子才算合适。
夜一站在椅子后面,看着自家主子从沉默不语变成冷笑,又从冷笑变成若有所思,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他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
靖安侯终于放弃抢救自己的腿,朝独孤绝压低声音。
“殿下,南蛮降得太顺当,六公主的出现也毫无预兆,此事必有文章。”
“拓跋熊虽说脑子不算好使,可南蛮各部争斗多年,不该由他一个人说降便降。老夫担心咱们贸然带走六公主,会给自己添个麻烦。”
拓跋熊抬起脑袋,满脸不服。
“侯爷,您可以说我脑子不聪明,可不能怀疑我的地位。南蛮谁的拳头硬,谁就能说话,姜老大拳头最硬,当然由她说了算。”
靖安侯低头瞪他。
“闭嘴。”
拓跋熊重新把脑袋抵回他膝盖。
独孤绝手指点了点桌面。
“侯爷担心得有理,不过京城留给咱们的时辰已经不多了。”
“周鹤和苏明的消息,近几日便会传送到皇后与崔丞相手中。”
靖安侯低头。
“不能继续耗在这里了,必须尽快回京。”
“只是这六公主来历不清,贸然留在军中也不妥当。”
“带回京城便是。”
独孤绝抬手点了点拓跋熊,又把手指移向姜虞所在的营帐。
“六公主、拓跋熊与缴获的战利品一并押送回京。人放在眼皮底下监视,总比留在南蛮暗中生事省力。”
“南蛮首领亲自入京,六公主随行请降,再加上牛羊粮草与各部降书,足够证明此战已经获胜。”
靖安侯想了下,用力拍了桌案。
“如此处置也能堵住朝中官员的嘴。”
两人互相点头,这件事算是定下了。
刚才还趴在地上干嚎的拓跋熊,双手一松,整个人从地上弹了起来。
“两位是不是答应收下六公主了?”
“您二位尽管放心,我们南蛮绝不生事。以后安心养牛养羊,开春耕地,入秋收粮,每年按时给大启上贡。”
“谁敢不服大启,我先把他塞进羊圈里关三天!”
靖安侯盯着拓跋熊看了好一会儿。
刚才还哭得要死要活,听见答应带人回京,马上就要准备回家收牛羊了。
闺女收拾他才几日,他已经把见风使舵学了个十成十。
营帐清净以后,独孤的目光越过半开的帐门,频频投向不远处的营帐。
姜虞把六公主领进去已经许久,里面没有动静。
她开口便将人扣下,多半是看出和亲公主冲着他来的,所以抢在众人前面把六公主带了过去。
等回到京城,父皇若拿两国和亲施压,姜虞该如何自处?
她平日受了委屈也不会哭,多半只会拆房顶,折柱子,再把惹她的人挂到城墙上。
独孤绝越想越坐不住,扶着椅子站了起来。
如此大事,必须亲自解释清楚。
姜虞若真为此伤心,他便当面承诺,东宫绝不会迎六公主入门。
实在推不掉,三皇弟府里的地方也很宽敞,多住一位南蛮公主不成问题。
独孤绝整理好袖口,抬脚走出营帐。
夜一抱着剑跟出几步,又被独孤绝挥手赶回原处。
从议事大帐走到黑角营帐,不过二十余步。
独孤绝走到帐外三步远,脚下却停了。
他在脑中过了几遍准备好的说辞。
“和亲只是权宜之计,孤绝不会迎她入东宫。”
这句太过直接,听着倒像自己做了亏心事。
“六公主身份可疑,孤准备将她许给三皇弟。”
这句又过于狠毒,姜虞若误会他随手拿女子做棋子,没准会嫌弃他心狠。
独孤绝站在帐外,抬手按了按眼尾,又对着剑鞘上模糊的人影调整神情。
眼睛抬得太高,容易变成审问犯人。
压得太低,又缺了真诚,不能体现出“孤的心里只有你一个”的态度。
夜一远远守在议事大帐门口,看着太子殿下对着剑鞘练了半天,默默拿出手里的小本本,《太子殿下表情管理手册》。
独孤绝终于调好神情,抬手准备掀开门帘。
手掌碰到帘布以前,他又停住了。
姜虞若真为和亲的事情生气,抄起柱子砸他怎么办?
点将台旁边的石柱被她一掌拍成了粉末,自己的身板肯定没有石柱结实。
独孤绝摸了摸胸口,准备先运功护住心脉。
营帐里面传来姜虞的声音,隔着厚重布帘听得不太真切。
“你现在这条腰线确实不错,比上辈子顺眼多了。”
帐内紧跟着响起一阵布帛拉扯声,陌生女子恼怒的叫骂传了出来。
独孤绝只听清了“姓姜的”和“弄死你”几个字。
他的眉头当即压了下来。
这位六公主果真不知死活,刚被送来和亲,便敢在营帐里威胁姜虞。
独孤绝脑中已经补出了一场恶毒公主欺压侯府嫡女的大戏。
姜虞为了不让他为难,只能忍着委屈替他审问。
六公主仗着和亲身份,不仅出言挑衅,没准还动手扯坏了她的衣裳。
孤舍不得凶一句的人,她也敢动手欺负?
独孤绝抓住门帘,直接掀开。
视线越过屏风,径直撞入营帐深处。
独孤绝抓着门帘站在原处,满身气势当场散得干干净净。
眼前这一幕,比姜虞扛着大树闯进军营还要离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