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内,乔雪薇正与乔阁老在偏殿相见,李大监送完齐危回来复命。
成熙帝微蹙着眉,面沉似水,不似方才在人前那般关心爱护齐危的模样。
他沉声问道:“乔妃见了裕王,可有请安。”
李大监自幼跟随成熙帝,即刻便知晓这位帝王心中究竟在想什么,他埋了埋头,道:“乔妃端庄矜持,目不斜视。倒是裕王殿下……”
他将头低得更深了:“裕王殿下看着……好似不太高兴的模样……”
“放肆!”
“陛下恕罪!”
李大监忙要磕头请罪,成熙帝却转身,点了点他手上的拂尘道:“愈发没规矩了。”
他嘴上不悦,脸上紧绷的神情却在李大监回话后舒展开来。
放着对他一片痴心的高门贵女不要,不可一世的裕王,竟然为了一个小小的内宫令来文华殿耍横。
成熙帝真是愈发看不懂他这个十六弟的心思了。
也不知齐危与乔妃宫中相遇时,在想些什么。
是觉得从前不过明珠蒙尘,还是会觉得府中的宝剑太钝了?
不管是什么,成熙帝都觉得有趣。
他似笑非笑的哼了一声,往偏殿而去。
齐危独自走在出宫的道儿上,想起泛舟宴那夜,乔雪薇对他的嘲讽。
当日他请她帮忙辨别温去寒的身份,她只看了一眼,便认出那就是幼鱼。
等真认出来了,他却又不敢信,不敢认。
自卑与愧疚交织,让他躲在偏殿不敢出去赴宴。
齐危蛮不讲理,认为一定是她认错了。
乔雪薇立在他身后,偏殿没有点灯,月光射进来,映得她一张脸冷傲孤高,若雪天寒梅。
她丝毫不留情面的斥责他:“她现在人就在你的面前,你却不敢认,天天对着副破画像睹物思人。”
“齐危,齐珩就是这么教你的,当一个遇事就躲起来的懦夫么!”
是,他就是一个懦夫……
一个,自欺欺人的懦夫……
他榻下腰,整个人都似一座颓然的玉山。
仿佛只要他不肯承认,在幼鱼心中他就永远还是当初那个齐危。
而如今,齐危挺着背,负手走在宫道上,他从未觉得宫中的空气有如此清新;也从未觉得,两旁的绿植有如此好闻。
那场暴雨塌掉的,似乎不仅是一座藏书阁。连同着齐危这些年的作茧自缚,一同崩落,随着雨水冲走,永远不会再回来。
他忽的反应过来,他们,已经错过太多年了……此后的每一日,他都不想再浪费掉。
玄武门,温去寒早已等候多时。
齐危扬起嘴角,他抬步,朝着她的方向而去。
梅雨季后,天气正式入伏。
齐危借口藏书阁需要修缮,又将温去寒调了回来,全权负责府内一切事务,就连府中的亲兵,她亦可随意调动。
日子仿佛还和从前一样,又仿佛不一样。
至于哪里不一样,府中的下人,全都看在眼里,鸡仔心上。
阿绿将冰块填入冰鉴夹层,不多时,镂空雕花的盖顶处便渗出缕缕白雾,顺着鉴身缓缓下沉。
白雾所过处,凉意送爽。
齐危捧了本书卷,躺在藤椅上,翘着腿,一面晃着椅子,一面用小银叉子取水果来吃。
他这些时日心情似乎不错,连脾气都比往日好了不少。
阿绿还是一如既往的怕裕王,只觉得殿下是抽风中邪了,等他好转过来,肯定是要狠狠骂人的。
所以她加完冰块,就赶紧躲得远远的,生怕被齐危给逮住。
温去寒路过,见她神色慌张,跟见鬼似的,连连叫住她:“阿绿,你跑这么快做什么?”
“让你加个冰块,怎么跟见鬼了一样。”
阿绿摇摇头,她福身,结巴道:“温……温宫令,冰块我加好了,我先走了。”
末了她还不忘加一句“殿下找你呢。”
她才不傻,殿下如果一会要使唤人,有温宫令在,肯定就使不上她了。
温去寒看向自己手中的账本,正好她也有事找齐危。
穿过开得正盛的蔷薇花架,便见齐危穿着一件水墨色的宽袖縠衣,正惬意的躺在藤椅上看书。
縠纱上的褶皱在日光下若鱼鳞一般,透出一股五彩斑斓的珍珠白。
她撇了一眼旁边的荔枝,心里暗骂:这厮还挺会享受。
“殿下。”
温去寒挺了挺背,长驱直入:“微臣今日核账,发现…”
“爱卿来了,尝尝岭南新到的荔枝。”
齐危打断她,将案上那碟荔枝递了过去。
“谢殿下。”
温去寒接过荔枝放在一边,接着道:“微臣这两日查账,发现……”
“爱卿快试试,这荔枝八百里加急送来,除了宫中,可就府上有。”
“臣一会尝,臣发现…”
“那爱卿尝尝这刚剥好的石榴呢。”
他说罢又递来一碟石榴。
“殿下……”
“若是爱卿这些都不喜,这里还有……”
“殿下。”
“还有杨梅,你想试试么?”
“齐危!”
她有要紧事同他讲,他却悠哉悠哉的在这里跟她讨论时令水果?!
接二连三被打断,温去寒不禁拔高了声调。
齐危眼眸微眯,后背离开藤椅,侧身,抬眸望向她。
“爱卿方才说什么?”
意识到自己失态,温去寒垂眸,暗暗吸了两口气,稳住呼吸道:“微臣失言了,望殿下恕罪。”
“我说,你方才想说什么。”
“哦。”见齐危并未在意,温去寒回神,将手中的账本呈给齐危,“微臣近来核算收支,发现这些时日府中采买药材的开销,竟比往常贵了数倍。”
“尤其是……”她说着翻开账本,引着齐危去看她做好标记的那几页。
“蛤蚧、羚羊角、冬虫夏草等几样治疗喘疾的药材。”
“价格贵了数倍不说,质量也不比往常。”
齐危略略扫了几眼,价格确实比往常贵了不少。
只是时值盛夏,温去寒方才说的那几样药材,因季节难得,往年也确实会在夏季更贵。
齐危只当是天气变化,和下人做事不上心,并未十分在意,只让她多加留意。
温去寒颔首。
二人又随口聊了几句,她便借口有事要忙,走的时候还不忘捎走了桌上的荔枝和石榴。
齐危望着被剩下的杨梅,不禁摇头失笑。
他把书卷反手扣在
脸上,遮住日光。
身下藤椅摇晃,齐危悠哉悠哉的进入了梦乡。
显阳殿外,杨贵妃蛾眉冷对,保养得十分精致的脸蛋上写满了不悦。
“本宫要见陛下,你胆敢拦本宫!”
小太监顺儿苟着腰赔笑道:“贵妃娘娘,陛下圣体违和,特意吩咐了奴才们,除却军国大事来报,谁也不见。您——就不要为难奴才们了。”
贵妃仍旧不满,用刚做了寇丹的红指甲指着顺儿,薄怒道:“正因为陛下圣体违和,本宫才更要进去侍疾了。”
“否则只留你们这些奴才在陛下身边,本宫和皇后娘娘怎么放心!”
她说罢便要进去,岂料顺儿依旧苟着腰拦在她面前,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娘娘,真真儿是使不得呀~”
“贵妇娘娘。”
“顺公公。”
两边胶着之际,乔雪薇带着洗笔出现。
“妾见过贵妇娘娘。”
顺儿看向来人,当即喜笑颜开,做了个请的手势:“哎哟,乔妃娘娘!陛下已经等您多时了!”
杨贵妃回眸看向乔雪薇,但见她容貌昳丽,不用刻意化什么妆容,便已经如那出水芙蓉般,清新脱俗。
这满身的绫罗绸缎,竟都成了她的陪衬。
真是妖媚的长相!
贵妃心中一时吃味,连乔雪薇向她行礼也未理睬。
看来那几个后妃所言非虚,陛下如今专宠乔妃,十分爱重。
连她和皇后都进不去的显阳殿,乔妃竟然能随意出入。
“珍儿,回宫。”
杨贵妃一脸不悦的撇了一眼乔妃,由珍儿搀扶着,重重的踩着步子离去。好似脚下踩着的不是鹅卵石铺的宫道,倒像是她愤恨的什么人。
“有劳公公带路。”
乔雪薇宠辱不惊,脸上看不出什么神情。
她回以顺儿一笑,接过洗笔手上的汤药,随顺儿进了显阳殿。
浓黑色的汤药随着步履的移动在碗中晃荡。
药气升起,扑面而来一股苦涩的药味。
温去寒用汤勺搅了搅罐子里的药汁,盛出底部的药渣仔细看了看。
看罢,她又用另一只手捻起一点药渣放进嘴里浅抿了一口。
这味道不对。
温去寒蹙眉,她拿起膳房这些日子的账本翻了翻,问道:“怎么最近膳房的开支越来越大,买回来的药材质量却越来越次?”
厨娘与掌勺一脸无奈的看向温去寒。
负责采买的小唐苦着脸道:“禀宫令,这些日子殿下常用的几味药,价格真的是飞涨啊!就说蛤蚧吧,一日三涨,光是一钱便要十几两银子,简直比黄金还贵啊!”
温去寒听罢,眉毛不自觉的拧作一起,这不像是普通的季节性涨价,倒像是有人在背后故意为之。
她吩咐众人继续煎药,转而便急匆匆将此事禀报给了齐危。
书房内,齐危一面翻看账本,一面听温去寒的回禀。
他屈起两节修长的手指,不紧不慢的敲着桌面。
此前因为皇兄要重修甘泉宫,他把大部分活钱都借出去了。瞧这价格飞涨的势头,怕是有人存心想断他的药,买他的命。
他蓦地想起什么,问道:“我那块封地今年的税收呢,户部还没拨下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