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女官便是坤宁宫三品掌印尚宫,此次突然造访,以皇后殿下有旨为由,非要面见殿下。
只是殿下如今入了荷塘深处,不知何时才归。
左右叶憬丹朱各立一侧,皆以礼相待,谦而不卑。
那女官似是等得有些不耐烦,催问道:
“敢问二位,殿下究竟何时回来。”
丹朱道:“殿下泛舟赏荷,自是要乘兴而归。”
一旁的叶憬也接话道:“尚宫若是劳累,不若先去花厅等候?”
“不必,本官就在此处等。”
女官斜了一眼二人,微微一扬下巴,一副见不到裕王,誓不罢休的模样。
丹朱见状,悄悄给叶憬递了个眼色。
叶憬意会,领了几个人,悄悄绕到另一处岸边,划着小船进荷塘寻齐危去了。
“殿下!”
“殿下!”
耳畔响起隐隐约约的呼唤声。
齐危不由得皱眉,自梦中悠悠转醒。
酒意已散了大半,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隐隐的头疼。
“殿下,皇后宫中派人来了。”
“殿下可要传见?”
叶憬寻人的声音越来越近。
齐危捂着额头,闷闷的骂了声:“聒噪!”
他撑起身子,左右晃了晃,单手在身下摸索着,随后摇起船桨,又划向了藕花更深处。
叶憬正领人划着小船四处寻觅,蓦地看见前方荷叶攒动,两侧荡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他打了个手势,示意身后人退下。
几艘小船掉头,又缓缓划回了岸边。
叶憬回到观澜亭时,紫袍女官仍立在敞面静候。
他默默的朝丹朱摇了摇头。
丹朱了然,寻不到殿下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更何况还是宫中派来的人,殿下就更不待见了。
只得等着殿下什么时候心情好了才肯回来。
叶憬与丹朱就在那观澜庭陪着紫袍女官等候裕王,不时挡几句暗藏机锋的话语回去。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直到申时末,才见着一叶扁舟从湖上缓缓划来。
齐危摇着船桨悠哉悠哉的到了岸边,叶憬忙上去搀扶。
他一面就着叶憬的手,大步流星上了岸,一面接过丹朱手里的披风,顺手披在身上。
“今日泛舟湖上,真是神清气爽啊!”
齐危朗笑几声,步履轻松,似乎心情不错。
他略过紫袍女官,几步到了石案前坐下,似乎压根没瞧见这亭子里多了个人。
那紫袍女官心中不悦,只是面上不显,侧到一边,静等裕王的召见。
丹朱上前斟茶,提醒道:“殿下,皇后娘娘身边的掌印女官,今日特意前来拜见殿下。”
“哦?皇嫂身边的人?”
齐危故作讶然,又假意责怪二人:“既是宫中贵人到访,你们怎不来寻本王,竟让贵人久等,如此怠慢,成何体统?还不快请。”
丹朱闻听,这才示意女官上前拜见。
这亭子四面宽敞,又无遮挡,若说裕王眼神不好没瞧见她,那女官也是不信的。
早就听闻裕王目中无人,行事乖张,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女官缓缓上前,躬身行礼道:“微臣见过殿下。”
“贵人快快请起,不知皇嫂派你来所为何事?可是皇兄又念叨本王,派人来问安了?”
齐危表面客气,身体却靠着椅背,脸上笑意莫测,不及眼底。
女官道:“皇后娘娘派微臣前来,一是询问殿下玉体安康;二来……”
她抬眸瞟了一眼裕王,又低头笑道:“听闻温宫令近来惹殿下不喜,娘娘恐温氏伺候不好,会惹殿下更加心烦,所以特派微臣前来,将温氏调回宫中。”
齐危意外深处的“啊”了一声,手中把玩着茶盏,斜眼睨向那女官,阴恻恻的道:“你们怎知温宫令惹本王不喜?”
“这……”
“本王府上的事,都是温宫令在统管。皇嫂把温宫令要回去了,谁来替本王管事?”
他说着“笃”的一下放下茶盏,眼神直逼那女官:“你来么?”
!
女官一时语塞,传信的人不是说,裕王都收了温氏的对牌钥匙,将她调去了照看藏书阁这个虚职上了么。
这怎与信上说的不一样!
女官伏身,辩解道:“殿下恕罪,娘娘也是记挂殿下,担忧温氏伺候不好,这才特意派微臣前来,问问殿下的意思。”
“本王的意思?”
齐危嗤笑一声。
“本王倒想问问皇嫂是什么意思?这三宫六院是没人可用了么,非看上本王府里的人?!”
“还是说,这满皇宫的人,没一个能与本王府上的温宫令比肩!”
女官原以为裕王只是个暴戾纨绔,如今听他三言两语便将话堵了回来,倒是自己轻敌了。
她忙道:“殿下言重了,皇后娘娘对殿下一片惦念之心,殿下这样揣测,若让娘娘知晓,岂不是令娘娘心寒。”
“既然殿下玉体康健,温宫令又伺候得宜,微臣回去必当如实禀报,也好让娘娘安心。”
“滚罢。”
齐危不欲再理会,扫她一眼,起身离去。
丹朱与叶憬纷纷上前逐客,朝她笑道:“大人请。”
女官面色青白,勉强扯了扯嘴角。
这边叶憬送人出府,丹朱忙小跑追上裕王。
齐危脚下生风越走越快,怒气冲冲的朝身后人吼道:
“告诉藏书阁那边,没有本王令旨,不要想着出府的事!”
“喏,喏!”
丹朱忙点头应下。
“轰隆!”
一道惊雷在众人头顶炸开,随后骤雨倾盆,银河倒泻,似是要把连日来府中沉闷的气息一刷而尽。
温去寒抬眸望向窗外,黑洞洞的天好像撕了个口子,雷鸣电闪,大雨倾盆而下。
闪电在她的眸中忽明忽暗,却没激起她心中一丝波澜。
这应是今年入伏前的最后一场雨了……
只是今年的梅雨季,格外漫长。
大雨连下七日不止,黄河暴涨,不少州县受了洪灾,朝堂派出大臣前去救灾赈济。
第六日晚,齐危是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的。
屋外雨势急促,拍门声在大雨声中犹未可闻,可齐危偏偏就在睡梦中听见了。
心头蓦地生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他忙披衣下床,一开门,就见丹朱被雨水淋得狼狈,一脸焦急的道:“殿下!不好了!藏书阁塌了!”
!!!
“温宫令呢!”
“温宫令也在里头,叶憬已经领人去那边搜救了!”
“诶!殿下!殿下!雨这样大!您好歹撑把伞啊!殿下!”
未等丹朱说完,齐危便夺路冲入雨幕,焦急的往藏书阁的方向而去。
雨急如箭,劈头盖脸的从上方打下来。
齐危手脚发软,一路跌跌撞撞,连着摔了好几个跟头。
雨水混着泥浆从他的额角淌下来,风中似乎灌进了一丝血腥味。
雨好大,齐危不禁想起十一年前的那场雪。
大雪下了三天三夜,他
在承天殿外跪了三天三夜,求了三天三夜,却连一个人都没保下来。
这次也会这样么,他救不下母妃,救不下林公,也救不下……她。
齐危追悔莫及,早知道就不该将她调去藏书阁。早知道就该让她时时刻刻都待在他的身边。早知道!
因为他的懦弱、愚蠢、自欺欺人,竟将她一人置于这般险地!
齐危啊齐危!
你都干了些什么!
他到此时此刻才明白,原来,比起让幼鱼看见他如今的不堪,比起在她面前维护往昔清正端方的模样,他更害怕的……是再次失去她……
他需要她,他一直都需要她……
越是逼近,心中的恐慌就越甚。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如何到藏书阁的,只是在看见那片坍塌的废墟后,脑中轰然炸开一道惊雷。
天旋地转间,耳中一阵嗡鸣,齐危双腿一软,猛地栽倒在地。
叶憬上前扶他,却被他一把推开。
耳畔的嗡鸣声不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齐危什么都听不见,什么也不愿听。
他双目赤红,满眼绝望,艰难的栽向那片废墟,双手陷进碎砖与泥土之中,不顾一切的往外刨。
雨水灌进翻开的皮肉里,他却浑然不觉,一面刨,一面喑哑着嗓音大喊着她的名字。
叶憬张着嘴,两片唇瓣上下翕动,拽住他的胳膊拼命想将人往后拉,却被他狠狠甩开。
任凭旁人如何劝说,齐危都似听不见。只是一下又一下的刨着废墟,嘴里翻来覆去的唤着她的名字。
‘你的剑呢?’
少年齐危再次出现。
齐危怔住,手上一面无意识的摩挲,一面疯魔的重复着:‘是了,我的剑……我的剑呢……’
他的剑不见了,他还怎么保护幼鱼!
他要找到他的剑,找到幼鱼!
手掌被断裂的木刺划出一道血痕,齐危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少年齐危叹了口气,将手里的剑递过来:‘你的剑在这里,我帮你找回来了。’
‘以后,不要再弄丢了。’
齐危抬眸,伸出双手,缓缓的伸向虚空,接过了少年手中的剑。
一道白光晃过。
“殿下?”
一声清脆的声音自背后响起,如清心化魔咒,彻底震碎了这疯魔之举。
齐危身躯一震,蓦地回头,便见温去寒撑着一把油纸伞原原本本的立在他身后,眼中满是疑惑。
又是幻境么……
齐危怔在原地,连呼吸都放得极缓,生怕下一秒,眼前人便又消失不见。
见他没有反应,温去寒上前替他遮住雨幕,又唤了一声:“殿下?”
齐危低头看了看,似是在确定什么。
身上没有雨滴落下……
他又小心的抬眸望向顶上暗黄色的伞顶……
不是幻境。
下一瞬,他猛地起身,一把将温去寒揽入怀中。
直到冰冷的身躯触碰到她温热的体温,齐危终于确定,不是幻境。
温去寒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她下意识想推开齐危。
面前人却将她紧紧箍在怀中,耳畔传来他颤颤的低语:“你没事便好,你没事便好……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这种劫后余生,又失而复得的惊变,让齐危既庆幸又后怕,他一时喜极而泣,抱着人念叨个没完。
肩膀有水珠滴下,不知是他身上的雨水,还是泪水。
温去寒没再试图推开他,而是撑着伞,任由齐危在雨中抱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