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齐危在屋内负手踱步,一会踱去窗边,嫌窗外鸣蜩太吵,让人去粘蝉;一会又踱到门口转两圈,嫌对面那棵树挡住了视线,让人来修剪。
他在屋内踱来踱去,总看是哪儿,哪儿不顺眼,几次都跨出门槛了,刚走一步又转了回来。
蓦地,他盯了一眼侍立在旁的丹朱,问道:“今日怎么不见那个呆头呆脑的丫头?”
“殿下说阿绿?阿绿今日请休了。”
齐危颔首,踱去窗边盯了一会下人粘蝉,又问:“叶憬呢?”
“殿下忘了,您派叶大人办事去了。”
哦,是有这么回事。
他心不在焉,又踱去门边,盯着那棵亭亭如盖的大树出神。
丹朱心中觉得奇怪,殿下从前,从不过问这些小事,今日这是怎么了?
思忖间,齐危又问:“藏书阁那边……怎么样了。”
丹朱道:“应是……挺好的罢?”
齐危蹙眉:“挺好?挺好是多好?”
原来是为着温宫令的事,也不知好端端的,殿下怎突然安排温宫令去整理藏书阁。
眼下突然问起,想必是要将人调回来罢。
丹朱心下一喜,面上却不显,垂着头,一五一十的道:“除了就寝和用食,其他时候都在藏书阁内整理书籍。”
恰时,花匠架着梯子,正要去修理那棵大树。
望着那片暗绿,齐危忽的摆摆手:“算了,不用修理了。”
他说罢提步出门,往藏书阁的方向而去。
藏书阁的对面是一处爬山回廊,隔着梧桐林,碎金满地。
齐危立在廊下,远远望过去,便见着温去寒一身素衣,正在露台上晒书。
细碎的日光落入他琥珀色的眼睛中,好像给眼眸渡上了一层浅浅的阴翳。
齐危用目光一寸寸的描着那道晒书的身影。
温去寒一头青丝简单的挽在身后,光影交错,洒在素纱上,宛若一副晒书仕女图。
周遭暖金色的浮尘仿佛停止了流动,时光好似静止了一般。
齐危望着那道身影,嘴角不自觉牵出一抹浅浅的笑意。
只一瞬,那道笑意便凝固在脸上,好看的桃花眼满是悲凉,看上去又哭又笑,不知他究竟是悲是喜。
“齐危!”
“齐危!”
耳畔蓦地有人在唤他。
那道人声清脆干净,仿佛炎炎夏日盛开的新荷,散着清冽的幽香。
齐危敛目,便见着幼年的自己正一脸困惑的打量着如今的他。
少年目光澄澈,双手抱臂,年纪不大,却做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你的剑呢?你不是说要带幼鱼去看大漠孤烟么?”
是了,他们从前说好一起仗剑纵马,看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看海上明月孤帆远影,看蜀道奇峻枯松倒挂。
他在前横刀立马,统帅三军,她就在后扶绥地方,经世济民。
可是如今,他困囿在此,病骨支离,别说握剑了,就连骑马都成问题,又怎么带她仗剑天涯呢……
齐危颓然垂肩,不知该如何作答,更不敢看向少年。
他怕一抬头,便见着少年的眼中迸出失望。
无数次午夜梦回,他都做着同一个噩梦。
他梦见从前的他们,一起嘲笑他、讽刺他、唾弃他。
他们一脸鄙夷的追问他:“你怎么变成这么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可是,当幼鱼的脚步声从头顶传来时,他终究忍不住。
齐危缓缓抬眸,幻境便又来了。
少年齐危和少年幼鱼手拉着手,站在刺眼的阳光下望着他,就好像在望一只阴沟里的蛆虫。
少女站在少年的身后冷漠的盯着他,那样的眼神,像在盯一个与她毫无关系的路人。
“不……幼鱼,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同我说说话罢……”
求你了……
齐危的眼中迸出绝望。
只是,千万不要再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你不是他。”
“他不该是这样子的。”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明明是夏天,他却觉得自己像掉入了寒天腊月的冰窟中。
齐危面色苍白,嘴唇艰难的动了动,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们走罢。”
少女冷漠的眼神一刻也不想停在他的身上,拉着身旁的少年往回走。
“不,幼鱼!别走!”
“你们别走!”
齐危快步上前,伸手捞了捞,夏风从指尖漏走,他抓了抓,什么都没有。
他趴在栏杆上,空洞的双眼愣愣的望着眼前碧绿的梧桐叶出神。
脑子里的声音盘旋不去,他终究,还是让他们失望了……
现在的他……不过只是一具枯木朽株,行尸走肉。
心底好似传来一声声呼唤旧名的声音。
温去寒心有所感,抬眸望向远处,便见廊下的梧桐叶后面隐隐约约立了个人。
下一瞬,齐危似被她突然射过来的目光烫到。
他往后退了两步,躲到廊柱后面,在温去寒的目光彻底看过来前落荒而逃,只留给她一抹模糊的背影。
明黄色的背影……在这府邸,除了齐危,还能是谁。
真是莫名其妙。
温去寒在心底朝他翻了个白眼。
她偏过头,强迫自己不再往那边看去。
露台忽然挂起一阵风,将晾在外面的书卷吹得乱七八糟,哗哗作响。
接连几日,爬山回廊下总能看见那抹熟悉的身影,又总在温去寒看过去的时候躲到廊柱后面。
有时候温去寒起了坏心思,会故意不去露台。
她藏在窗户下,想看齐危究竟要在对面站多久。
谁想她一直不出去,那抹身影便一直立在廊下等着。
可等她抱着书去露台,他便又立马将自己藏起来,好像她是什么吃人的洪水猛兽。
几次下来,温去寒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明面上她是成熙帝赐给齐危的人,作为女官,总领府事。
暗地里则奉了皇后的密旨,时刻看着齐危。免得他又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损了天家颜面。
前些时日,乔雪薇奉诏入宫,颇得圣宠,听闻杨贵妃甚是不满,起了不少事端,后宫近来很是不宁。
皇后忙着处理六宫,西北又有战事。
如今前朝后宫皆不安宁,温去寒暗暗猜想,齐危恐怕想趁着这段时日,将她这颗“眼中钉”从府中拔掉。
可是为何他又几次三番前来藏书阁呢……
温去寒猜测,齐危在犹豫。
至于犹豫
的什么,她也拿不准。
或许觉得她留在府邸还有些用处,也可用她给皇后施障眼法。或许想顺藤摸瓜,找到她背后真正的“靠山”。也或许是因为走了一个她,帝后还会再派另外的人前来。
与其这样,倒不如将自己留在他眼皮子底下。
不管是什么原因,只要齐危没有下定决心将她谴回宫中,她就还有机会。
这些时日一直在起风,此刻雷声大作,没一会便下起了瓢泼大雨。
露台的书她一早就收了进来,想来今日大雨,齐危应是不会来。
可等她忍不住靠近窗边时,便见着那人又撑了把油纸伞立在廊下,远远望着这边。
她心中一时气急,明明身子骨吹不得风,为何还要冒雨过来?!
温去寒“哗”的一下推开露台的木门,狂风裹着雨水灌进来,将她的下摆沾湿。
这次,对面的人影却再躲。
雨幕如帘,廊下的身影往前动了动,似乎是在担心骤雨将她淋着,却丝毫不在意自己被雨水淋湿的肩膀。
暴雨如注,带起氤氲的水雾,将他们隔绝开来。
好似隔着一层雨幕,他们就可以当彼此看不见对方。
骤雨一下又一下的打在梧桐叶上,两个人隔着雨幕相望,直至雾气渐渐模糊了视线,除了青翠摇曳的树林,再也看不见其他……
岭南昼夜兼程新供的荔枝,刚到宫中,成熙帝便命人分了一罐送到裕王府来。
装荔枝的罐子精致玲珑,揭开盖子,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盒内荔枝鲜红欲滴,壳身布满了鳞甲。
齐危拿起一颗荔枝,指尖寻着壳上那条微凸的细缝,轻轻一捏,“啵”的一声清响,嫣红的薄壳应声裂开,壳内跃出的果肉晶莹剔透,汁水饱满。
他又取来细钳,仔细将里面的核全都剔除。
一旁的叶憬见状,想上前去帮忙,却被他摇头制止。
他小心觑了一眼齐危的脸色,提醒道:“殿下,荔枝火气重。夏医士嘱咐过,要少吃这种上火的水果。”
“你说得对。”
齐危倒是没生气,反而赞同的点点头,手上却不停歇的剥着荔枝。
“只是这荔枝易坏,本王不吃倒是浪费了皇兄的心意。不如……”
说话的功夫,瓷盘里已经摆满了一碟剥好的荔枝,颗颗去核,饱满圆润。
叶憬闻言,心中顿时泛起涟漪,难不成——
“不如分给你们罢。”
叶憬:!!!
齐危说着端起那碟荔枝,在叶憬眼前晃了晃。
叶憬欣喜,正要接过谢恩。
却见齐危又把那碟荔枝收了回去,“哎呀”一声,道:“本王怎忘了,你午膳时才陪本王用过寒瓜,这样冷热相激,易伤脾胃。”
叶憬双眸瞪得老大,伸手欲接,正想说自己皮糙肉厚,身子骨硬,脾胃受得住!
却听齐危又道:“那给丹朱送去罢。”
“哎呀呀,本王又忘了,丹朱今日请休了。”
“阿绿也不知道躲哪儿去了。”
他念叨了一圈人名,转而望向手中的荔枝,作出一副为难的模样:“可这荔枝剥都剥好了……”
“那就只有给藏书阁那位送过去了。”
叶憬:……
殿下您直说这是送给温宫令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