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深,白日金碧开阔的树林眼下逐渐露出可怖的獠牙。
枝叶交错,将最后一丝天光吞噬殆尽。
温去寒为了躲避刺客,拐入了一片密林,她坠马时崴了脚,触发了旧疾,跑不远,只得寻到一处略有些陡峭的土坡后,借着地势掩护身形。
夜风穿过林隙,带来远处隐隐约约的兽嚎。
白日的围场是人潮涌动的皇家猎苑,到了晚上,则渐渐变成各种飞禽走兽的天下。
温去寒蜷在泥坡后,听着密林深处窸窸窣窣的声响,分不清是风,还是什么活物。
九公主该是安全回到大营,刺客也应是被禁军抓住。
温去寒算着时间,估摸着眼下应该戌时了,救援的人到此刻还未出现,大概……没人会将一个女官的命放在心上。
脚踝处传来裂骨般的疼痛,每呼吸一下,便随着脉搏一跳一跳地加剧。
她低头看了一眼,肿得厉害,只是如今,也没有可以包扎的草药。
夜晚的擎苍山,气温开始骤降,温去寒躲避刺客途中丢了外衣,此刻只着了单薄的衬袍,薄得挡不住一丝风。
没带火折子,也没有骨哨……她只能尽量让自己陷进泥土中,借着大地的余温,以此来保存体温。
意识开始模糊。
风过处,一只夜鸟停在她身旁,歪头,好奇望了望她,随后又迅速飞入繁密的树林中,徒留几声怪异瘆人的鸣叫。
水汽开始凝结。
露水渗进衬袍,粘腻地黏在肌肤上,凉意一寸寸往骨头里钻。
后背处传来一股蚂蚁攀爬的异痒,她略微动了下身子,想将虫子甩掉,岂料牵扯到脚踝的伤处,撕心裂肺的痛感让她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温去寒蜷缩在泥腔里,昏昏欲睡。
恍惚间,她想起小时候。
那年夏天,她和齐危在郊外的山庄避暑。
两个人跑到后山玩捉迷藏,她不慎从假山上摔了下来。右腿被锐石划破,血流了好多好多,旧伤也便是在那时留下的。
她抱着假山石大哭,也不知哭了多久,直到哭得嗓子都哑了。最后还是齐危找到了她,将她背了回去。
后山鲜有人至,疏于打理,他背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并不好走的山路上。
月色很浅,他走得很慢,却始终稳稳当当地托着她。
一面走,还不忘侧头,安慰蜷在他背上瑟瑟发抖的她。
那时他说:
“幼鱼,以后若再有危险,你就喊‘石榴熟了’,我便来接你回家。”
石榴熟了……
后来,林家一夜之间被倾覆,她在歧州硝场受尽屈辱,险些命丧火海。
西北的风吹得她骨头生冷。
干娘屋外那棵石榴树从青葱碧玉,到果熟蒂落……
石榴熟了一次又一次,她的家……却再也回不去了……
“父亲……”
“母亲……”
“娘……”
两行清泪滑过脸颊,洇入泥中。
她还没来得及报仇雪恨,当真就要死在这荒凉的擎苍山了么……
朦胧视线中,温去寒看见了素来清正,严慈并济的父亲和温柔敦厚的母亲,他们站在石榴树下,正冲她招手。
母亲轻柔的声音响起,让她如沐春风,好似回到了儿时,还在母亲的臂弯里撒娇的时候:
“幼鱼,你怎的一个人在那里?快过来,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家罢。”
温去寒正要迈步,却听另一道悦耳的声音响起:
“幼鱼,快来,到姑母这边来。”
她眨了眨眼睛,再定睛望去,但见朱红色的石榴花瓣飘落,一身素华的林贵妃也立在双亲旁边,笑靥靥的冲她招手。
姑母……
温去寒艰难的抬了抬脚,却觉得脚下犹如千斤般笨重,似是灌了铅水,迈不开腿。
“幼鱼。”
又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她回眸,便见着了儿时的齐危。
他穿着明黄色的王袍,仍旧像从前那般,满目温柔,笑得如春风般温润。
“尚学的事,父皇已经答应我,等明年开春,咱们就能一同出入崇文阁,同太子哥哥一起,受业乔太傅门下。”
世人皆知,太子齐珩,龙章凤姿,受业公门,三岁能文,四岁能武,五岁封太子,每日同乾元帝一同上朝,七岁与天竺高僧辩经,赢得高僧嘉叹,八岁一篇《天下同鉴》响彻天下。
他是京都所有文人世子的心之所望。
林幼鱼与齐危自是不甘落后。
“待我学有所成,我要出征西域,把胡人赶出河西走廊!赶到远远的祁连山外!为大齐国打下大大的疆土!一眼望不到边的是大齐国的疆土,一眼望得到边的也是大齐国的疆土!”
听得齐危一番豪言壮志,彼时尚年幼的林幼鱼眨眨眼睛,满脸期待,拍手赞道:
“那太好啦!那我便要与太傅学经史之学,为这疆土继往圣之学,开天下太平!让所有的百姓都吃饱穿暖,不必忍饥挨饿!”
齐危闻言,亦是叹赏,他上前两步,牵起林幼鱼的手:
“好啊,你尚文,我便习武,来日咱们一文一武,一同保家卫国,为天下人计!”
摇曳的石榴树下,少年少女笑得明朗,斗志昂扬,意气风发。
只是。
雕栏玉砌应犹在,不见当年少年郎。
温去寒睫毛一颤,眸中尽是泪水。
“一文一武……为天下人计!”
如今的他们,一个成了改名换姓,隐忍为奴的丧家之犬;一个成了荒唐度日,疯疯癫癫的病痨子,哪里还有半点当年春风得意的模样!
“呵……”
一文一武……
一文一武?
她的身体极轻微的抖了抖,嘴角裂开一个凄凉的笑容,在月色的照耀下,犹如吃人的鬼魅。
既然当年在歧州她没死,今日,也断不会折在这小小的擎苍山!
一道暖流流过,却足矣燃起熊熊斗志。
她得活下去。
她得先捕食些什么,保存体力,活下去!
想到这里,温去寒手肘撑地,颤抖的直起身子,艰难的在夜色下巡视了一圈。
蓦地,一声清亮悠长的鸣叫划破了寂静的夜晚。
温去寒定睛望去,但见前方不远处,迎着皎洁神圣的月光,一头贡鹿正对着她的方向吟叫。
贡鹿体态轻盈,步踏清辉,站在一地霜华里,宛如一尊精心雕琢的玉
石,通透无暇。
她的袖子里还藏着一把防身用的匕首。
贡鹿迈着轻盈的步伐,正朝她靠近。
六步。
五步……
温去寒暗暗数着贡鹿和她之间的距离,袖中的匕首蓄势待发。
须臾,她与贡鹿之间只隔了一步之遥。
月光下,贡鹿睁着一双浑圆如玉的眼睛望着她。
湿润温顺的双眼犹如初生的婴孩,一片澄澈,不染一丝尘埃。
袖中的匕首止不住的颤抖。
温去寒攥紧拳头,指节微微发白,发出硌硌的响声,却终是不忍,松开了手中的刀刃。
贡鹿睁着好奇的目光望了她好一会,最后用鹿角亲昵的蹭了蹭她的衣袖,随后便迈着轻盈的步伐离去。
眼见贡鹿离去,温去寒舒了口气,她明白自己得再找些什么食物补充体力。
打定注意,温去寒扶着树干想要站起身,却再次牵扯到右腿的伤处。
她咬着牙,忍着剧烈的疼痛强迫自己站起来。
耳畔风声猎猎,树枝颤颤。
温去寒折了一根树枝作拐,艰难的往前走了两步。
每走一步,右腿的伤处都胀痛欲裂。
恰时一声鹿鸣响起,温去寒心中一惊,回眸望去,但见方才离去的贡鹿不知为何去而复返。
她定定站住,但见贡鹿的嘴里衔着什么东西,在离她不远处放下,随后昂首向月,发出空灵悠远的鸣叫。
鸣声过处,草木低首,百兽俯伏。
鹿角应声而落。
温去寒被这鸣声震了一荡。
待回过神来,贡鹿早已蹦跳着远去。
她拄着树枝,艰难的往贡鹿方才所在的地方挪步。
只见一片的碧绿的芭蕉叶上,放了几颗石榴并一些其他的山中野果。
真是奇了,这时节,竟还有石榴。
一声嘶鸣划破长空。
照夜忽的抬起前蹄,急刹停住,扬起一片尘土。
齐危找到温去寒时,便见她席地而坐,正捧着山间的野果充饥。
倒不算太蠢。
温去寒闻见马蹄声,一转头,便见着齐危居高临下,睥睨的看着自己。
他停在高处,单手勒马,一袭明黄色的锦绣华服在月光下发出朦胧的光晕。
晚风拂过,吹得他衣袂猎猎。
温去寒瞧见他衣角沾了些枯叶烂草,还有尘土,可见是骑了许久。
“殿下。”
她俯身行礼。
齐危骑着照夜从高处一跃而下,停在她跟前儿。
照夜趁机亲昵的蹭了蹭温去寒的肩膀。
齐危挑眉,冷声道:“本王的照夜,似乎很喜欢你。”
温去寒一面轻轻抚着照夜的前额,一面轻声道:
“许是殿下的神驹有灵性,知道臣危在旦夕,不忍臣就这样殒命,所以特地来寻臣。”
齐危闻言,瘦削的下巴微微一抬,琥珀色的眼眸此刻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晦暗淡漠,让人猜不出眼底的情绪。
瞥见她姿势略有些怪异的右腿。
“还能骑马么。”
温去寒点点头。
齐危朝她伸出一只手:
“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