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
女人是被疼醒的。
疼在胸口里头,一抽一抽,像有东西在里面啃。
每一天都是这个时辰醒。
天一亮,那东西就跟着醒了。
床边摆着一碗清水。
一碟青菜,早就凉透了。
两个馒头,用一块洗得发白的布盖着。
她知道是谁放的。
小家伙天不亮就起来,一样一样弄好,又轻手轻脚出门上矿去了。
她撑起半个身子,先看了一眼馒头。
还没吃,喉咙里就先发紧。
可她知道,得吃。
她儿子今年十一了。
到今天,还没有一个名字。
在妖蛮这边,底层的出身,蛮纹血脉稀薄的,不配有名字。
名字是要上氏族册子的。
上了册子,才算个正经人。
小家伙在矿上挖了多少矿,鞭子挨了多少顿,一个名字都没换来。
前不久,黑岩氏族的一位大人,找到了她。
那人说,有一桩机缘。
只需她吞下一颗根芽,养在身子里。
等根芽养熟了,大人亲自来取。
作为交换,她儿子有机会得黑岩赐名,上黑岩氏族的册子。
那位大人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笑,笑得很和气。
根芽就摆在帕子上,黑色的一小节,像段枯根。
她一个字都没多问。
这样的好事,问多了,就轮不到她了。
再说,她这副身子,本来就活不长久。
换就换了。
当天,她就吞了下去。
自打那东西进了肚子,她一天比一天干。
喝下去的粥,吃下去的饭,不知去了哪儿。
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皮贴着骨头,翻身都疼。
起先她还照旧去浆坊做活,后来提不动水了,才躺下了。
躺下那天,她跟小家伙说,娘就是受了寒。
小家伙信了。
从那天起,家里的一日三餐,就全归了他。
这些事,小家伙一样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娘病了。
病了,就有好起来的一天。
夜里他睡得沉,不知道他娘只有在他睡熟之后,才敢让脸皱成一团。
她也不敢死。
死了,小家伙就真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这世道,一个没名没姓的崽子,连给口饭吃的理由都寻不着。
再者,那位大人还没来取走根芽。
她要是死在半道上,名字就没了。
这段时间的苦,就全白吃了。
所以每天睁开眼,她先跟自己说一遍。
还不能死。
再撑撑。
撑到根芽熟了,撑到名字上了册子。
晌午,疼到了最狠的时候。
那东西在身子里动了。
黑色的细枝顺着喉咙往上爬,从嘴里、鼻子里往外长。
耳朵里,眼角里,一寸一寸往外钻。
钻出来,又缩回去。
满嘴都是土腥味。
被褥底下,皮肉最薄的地方,也顶起了一小块一小块的凸起。
像有什么东西,在皮底下找路。
找了半天,没找着,又缩回去了。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
被角塞进嘴里,死死咬住。
活不成。
也死不掉。
最疼那阵,她眼前发黑,看见一片黑漆漆的地。
地里全是枯根,一根一根,望不到边。
她在那片地里躺着,躺了很久。
再睁眼,天光已经斜了。
破屋里,其实还有一个人。
靠墙站在暗处,一动不动。
她看不见。
沈剑心就那么站着,从天亮,站到了晌午。
看着她疼得晕过去。
看着她再醒过来。
看着她睁着一双空眼,嘴里一声一声地呢喃。
还不能死。
还不能死。
缓过那阵,她挣扎着坐起来。
拿起凉馒头,一口一口地啃。
又冷又硬,嚼在嘴里像嚼木蜡。
就着凉青菜,硬生生往下咽。
咽一口,胸口里那东西就往上顶一下。
顶着,也要咽。
吃完了,又撑着把水喝了。
那东西喝饱了,会安静些。
安静,就能少疼一阵。
她在撑。
多撑一天,是一天。
小家伙还等着她病好。
沈剑心没有任何动作。
他只是看着,眼里起了波澜。
整整一天,屋里疼成这样,没有一声哀嚎。
这一家的娘俩,都不爱喊疼。
日落黄昏。
巷子口出现了一道熟悉的气息。
沈剑心抬了抬眼。
小家伙今天没挨鞭子。
背上那些旧伤,没人添新的。
不光没挨鞭子,怀里还抱着一包药,手里拎着一块肉。
一路跑回来的,老远就开始喊。
“娘!”
“娘!”
门被推开,一阵风卷了进来。
“娘!隼大人看上我了!”
小家伙冲到床边,脸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吓人。
“隼大人说,要给我赐名!”
“名字都想好了,就一个字,剻!”
“上了册子,我就是黑岩氏族的人了!”他把药包放在床头,献宝一样捧着。
“娘你看,这是抓的药,隼大人给的钱。”
“他说,你这病能好!”
“娘,等你病好了,我带你去黑岩看看!”
小家伙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像是把许多天的话,攒到了今天一起说。
说隼大人的袍子是黑锦的,腰上挂着牌子。
说矿上的人今天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说老周头拍了他脑袋一下,说小崽子出息了。
说他往后再不用排在最后头领矿牌。
说他明天一早,就要跟隼大人走。
“明天一早?”
女人轻声问了一句。
“嗯!”
小家伙点头点得飞快。
“隼大人说,赐名要挑好日子,就定在明晚,说是矿上大日子,祭山神!”
“祭完山神,名字就上册子了!”
祭山神。
这三个字飘进屋里,轻轻落了地。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女人躺在那儿,静静听着。
她的眼睛里,一点一点浮起了光。
柔和的,亮堂的。
那位大人,果然说话算话。
根芽熟了,日子也到了。
今儿疼得这样狠,原来是熟了。
她只需要等着。
等那位大人来,取走她身体里的东西。
取走那天,名字就上册子了。
至于取走之后,她自己会怎样。
她没问过。
也不敢问。
不敢问的事,她从来不多想。
想了,就撑不下去了。
“剻。”
她在嘴里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字。
好名字。
像块好矿石。
小家伙他爹,从前就在矿上敲石头。
她想说,等名字上了册子,娘就叫你这个名。
往后,天天叫。
话到嘴边,只剩下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