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黑岩氏府邸,正堂。
灯火通明。
黑岩氏族长坐在主位上。
方脸,阔肩,皮肤黑得像一块矿石。
额角三道蛮纹,一直延伸进发根里。
天蛮巅峰。
黑岩氏族,最强的一人。
他今夜的脸色,比锅底还黑。
下首,坐着七八个人。
隼坐左边第一个。
右边第一个,是个干瘦老者,鹰钩鼻,眼窝深陷。
族里都叫他鸮。
黑岩氏的三号人物。
再往下,是几位长老。
没人说话。
族长从城里那位大人跟前回来,到现在,一个字没吐。
“族长。”
终于有个长老忍不住。
“那位……说了什么?”
族长不吭声。
端起茶碗,又放下。
长老们互相看。
看明白了一件事。
今晚这架势,凶多吉少。
鸮干瘦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
“族长。”
“是不是……”
他声音压得极低。
“矿上的事,瞒不住了?”
满堂死寂。
矿上的事。
渊。
黑岩氏族最大的秘密,也是最大的忌讳。
养渊,在妖蛮这边,是明令禁止的。
一旦捅上去,轻则全族贬为奴隶,重则……
没人敢往下想。
族长终于开口。
“知道了。”
嗡的一声,堂上炸了。
几个长老的脸,唰地白了。
“完了……”
“怎么会……”
“哪一步走漏了?!”
鸮霍地站起来。
“族长!”
“事到如今,先下手为强!”
“那位司主,孤身进的黑岩城!”
“今晚动手,杀了她!”
“尸首往南边一送,就说是李桃庭杀的!”
“死无对证!”
“坐下。”
族长的声音不高。
鸮僵在那儿。
“她确实知道渊。”
族长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但她,不管。”
堂上安静下来。
“……不管?”
“谍司管谍子,管追杀。”
“我们族里养什么,不归她管。”
“她也懒得多看一眼。”
“她来黑岩城,只为一个人。”
“李桃庭。”
长老们松了一口气。
这口气还没松完,又被族长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她问了我一个时辰。”
“问的全是那个黑衣女剑客。”
“身量多高。”
“长发短发。”
“用的什么剑。”
“说话什么口音。”
“受伤没有,伤在哪边。”
“连她走路的姿势,都要问。”
“矿上当过值的守卫,见过她的,一个不许漏。”
“一个一个,重新问一遍。”
“她还要我们,掘地三尺。”
“凡是见过那女人的,全找出来。”
“跟她说过话的,找出来。”
“给她让过路的,找出来。”
“哪怕只是听人提起过一嘴的,也找出来。”
“要是……找不出来呢?”
一个长老小声问。
族长抬起手。
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找不出来。”
“黑岩氏族,交三颗人头。”
“最少,三颗。”
“我这一颗,也在里头。”
死寂。
鸮的眼睛红了。
“霸道!”
“她凭什么?!”
“咱们养渊的事真捅上去,顶天了,交一个人出去顶罪!”
“就说旁人一概不知,一人所为!”
“她倒好,开口就是三颗!”
“连族长的头都要!”
“她也太霸道了!”
没人接话。
接不了。
众人都听明白了。
三颗人头。
族长一颗。
隼一颗。
鸮一颗。
黑岩氏族的核心,一颗不多,一颗不少。
那位大人,对黑岩氏族的里里外外,一清二楚。
养渊事发,交一颗头,那是王法。
顶罪,认罚,黑岩氏还能活。
可人家根本不跟你讲王法。
人家要三颗,就要三颗。
鸮胸口起伏了几下。
又往前凑了半步。
“族长。”
“要不,我们……”
话没说完。
眼神却把话说完了。
先下手为强。
族长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想死,别拉着我。”
鸮一噎。
“你见过她吗?”
族长问。
鸮摇头。
“我见了。”
“一个时辰。”
“从头到尾,我只敢抬头一次。”
“第二次都没敢。”
“她坐在那儿,随随便便坐着。”
“我在她跟前,跟三岁小儿没分别。”
“什么修为,什么来路,一点都看不透。”
“杀她?”
族长冷冷扫了一圈。
“你提着刀走到她跟前。”
“她多半还笑眯眯问你一句。”
“刀,擦亮了没?”
堂上,落针可闻。
“都去办。”
族长摆手。“掘地三尺。”
“见过的,闻过的,听过的,全给我翻出来。”
“翻不出来的……”
他顿了顿。
“编。”
“编几个像样的,经得起问的。”
长老们躬身,鱼贯退出正堂。
门关上。
堂上只剩三个人。
族长。
隼。
鸮。
三人对坐。
谁都没先开口。
半晌。
族长压低了声音。
“抓紧行祭。”
“渊大人饿了一个月,不能再拖。”
隼点头。
“血食的事,我在办。”
“要干净的孩子,不好找。”
“再给我几天。”
“几天就几天。”
族长说。
“等渊大人彻底长成。”
“黑岩氏族,就再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三颗人头?”
“到时候,谁的人头轮得到她开口要。”
鸮低低笑了一声。
族长又想起什么。
“对了。”
“前些日子分出去的那些根芽。”
“怎么样了?”
鸮答话。
“都种活了。”
“这一批,长势好得很。”
“快熟了。”
“好。”
族长站起身。
“备血。”
“到时候,收割。”
三人各自散去。
正堂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屋顶上。
黑暗里,趴着一道人影。
正堂里的每一句话,一字不落,全进了他的耳朵。
沈剑心缓缓吐出一口气。
信息,一条一条,在心里排开。
黑岩城来了位大人物。
妖蛮谍司的新任司主。
为李桃庭来的。
掘地三尺。
连听人提过一嘴的都要挖出来。
挖不出来,就编。
编出来的,是人头。
沈剑心在黑暗里,眸子微微眯起。
还有根芽。
种进人身体里,吸人命的那些根芽。
“快熟了。”
“收割。”
他想起那间破屋。
油灯下,咳着血的女人。
还有那个挨了鞭子,把干草一根一根垫进伤口里的小孩儿。
渊要杀。
祭要断。
根芽,要拔。
但今晚,沈剑心最感兴趣的,是另一件事。
能让天蛮巅峰的族长,连第二次头都不敢抬的那位司主。
会是什么样的人物。
沈剑心从屋顶无声起身。
夜风掀动青袍。
目中,精光一闪。
“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