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素衡脚下开始,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
像墨汁滴进水里,黄枯的颜色从中心蔓延到边缘。
草叶卷曲,发黄,变脆,碎成粉末。
粉末散进土里。
草根干死,缩进地下。
素衡抬起头。
远处的树木也在枯。
叶子从绿变黄,从黄变枯,从枯变脆。
一片一片地落。
落光了的树枝,干裂,起皱。
树干收缩,树皮剥落。
然后是山。
山上的草木全枯了。
裸露的岩石开始风化。
表面一层一层地剥落,碎成砂砾。
砂砾往下淌,像山在流沙。
然后是河。
河水变浅。
变浑。
变干。
河床露出来,泥裂成一块一块的网。
四方天里,所有的水都在蒸发。
所有的草木都在枯死。
所有的山都在风化。
天地在死去。
像一年的尽头,万物凋零,大雪封山,连风都带着腐朽的气息。
素衡站在正中央。
枯萎从四面八方逼近。
她的衣角开始发脆。
脚下的土地在裂。
连她周身的空气都在变干。
素衡眉头紧皱。
白驹出鞘,绕身一周。
无恙出鞘,悬在头顶。
两柄本命飞剑一明一暗,护住周身。
白光和无声的剑意,把枯萎挡在身外。
她看着这片正在死去的天地。
心道。
霸道。
古怪。
城头上。
所有人看着四方天。
从外面看进去,四方天里像是被泼了一层枯黄。
草木枯,山石碎,河流干。
整个天地在眼前死去。
“这是……”
“四方天在枯萎?”
“天地在死?”
没人能解释。
没人见过这种手段。
关宋攥着酒壶,死死盯着。
老瘸子的独眼瞪得浑圆。
秦观澜和云岫并肩站在城垛前,脸色发白。
然后。
风变了。
之前的枯萎,是从中心往外扩散的。
现在的风,从外面往里吹。
春风。
没有人看见风从哪里来。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那股风吹过城头,不冷,不燥。
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暖意。
像三月的风,吹过刚解冻的河面。
吹过裸露的泥土。
吹过干枯的枝头。
春风进了四方天。
然后。
绿了。
四方天中央,干死的草根里,钻出一抹嫩绿。
嫩绿从中心往外扩散,和枯黄的方向正好相反。
枯黄是往外蔓延的,嫩绿也是往外蔓延的。
嫩绿追着枯黄跑。
枯黄在前,嫩绿在后。
枯黄跑到哪里,嫩绿就追到哪里。
所过之处,干死的草根复苏,抽芽,展叶。
枯死的树木抽出新枝,嫩叶舒展。
风化的山岩上,苔藓爬了回去。
碎成砂砾的山石重新凝固,草木扎根其上。
干裂的河床里,水从地下渗出来。
先是细流。
然后是溪水。
然后是河水漫上河床,清澈见底。
四方天里,草木葱茏,山水清澈,春意盎然。
生机勃勃。
像枯了一整个冬天的大地,被春风一吹,又活了。
素衡背对着四方天中央。
她感觉到了背后的变化。
春风吹过她的后颈。
暖的。
她猛地转身。
沈剑心站在她身后。
白袍。
黑发。
完好无损。
站在一片新绿之中。
脚下的嫩草,刚从土里钻出来,蹭着他的靴底。
复苏后的肉身,带着一股新生草木般的气息。
素衡闻到了。
清的。
活的。
他手里握着一柄剑。
那柄剑,从没见过。
不像温水那样湛蓝凌厉。
不像瀚海那样波澜壮阔。
更不像侠客行那样来去无踪。
这柄剑,像一根草。
通体青绿,细长,微微弯曲。
剑身薄到几乎透明。
边缘带着一点点枯黄的卷边,像秋天的草叶。
剑柄是一截枯木,缠着几圈细藤。
没有剑格。
没有流苏。
没有任何装饰。
就那么一根草。
长在沈剑心手里。
素衡看见那柄剑的瞬间,瞳孔一缩。
她说不出这柄剑是什么。
沈剑心看着她。
递出一剑。
很慢。
那柄草一样的剑,从身侧抬起,平推出去。
没有白光。
没有剑罡。
没有山河崩碎。
只有一道青绿色的线,平平地,划过空气。
春风跟着那道线走。
素衡白驹出鞘。
白光炸开。
白线撞上青绿色的线。
轰鸣!
天地间一声巨响。
素衡整个人倒飞出去。
白驹在手里震得脱手。
无恙在鞘中嗡嗡作响。
她的身影倒飞过大半个四方天,撞进远处一座大山。
山崩了半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碎石漫天。
素衡嵌在山壁里。
嘴角溢血。
白驹和无恙同时飞回她身边,绕身旋转。
她从碎石里拔出来,擦了擦嘴角的血。
看着远处那个白袍身影。
沈剑心持剑而立。
那柄草一样的剑,握在手里。
脚下,嫩草正在从他靴底往外长。
一寸一寸地,往外蔓延。
城头上。
所有人看见沈剑心重新站在四方天里。
白袍。
完好。
毫发无伤。
像从未被斩过头。
像从未碎成粉末。
巨大的震撼,从城头上炸开。
“活了!”
“沈剑心活了!”
“他……他活过来了!”
关宋的酒壶从手里掉了。
碎在地上。
他没去捡。
他瞪着四方天里那个白袍身影,嘴唇在抖。
老瘸子的铁拐在地上顿了一下,又顿了一下。
秦观澜攥着剑柄的手在抖。
云岫的眼眶红了。
没有人能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
碎成粉末的人,又活生生地站回来了。
这种手段,闻所未闻。
见所未见。
虚空中。
枯荣站在那里。
灰袍束发,枯瘦如柴。
他的目光,从沈剑心重新出现的那一刻,就落在了那柄剑上。
那柄像草一样的剑。
青绿,细长,微微弯曲。
边缘带着枯黄的卷边。
枯荣看了那柄剑一眼。
眯起了眼。
然后。
他笑了。
呵呵。
笑声很轻。
很淡。
像风吹过干草。
没人听见。
只有枯荣自己知道。
那柄剑出现的一瞬间,他就知道了它的名字。
枯荣。
好一把本命飞剑。
算上崩碎的渡溟,这是沈剑心的第四把本命飞剑。
叫枯荣。
世上没有第二个人配用这个名字。
也没有第二个人会用这个名字。
枯荣很确定。
沈剑心知道他。
这把剑叫枯荣,就是冲着他来的。
是故意也好。
凑巧也罢。
一个剑修,凝练出一把叫“枯荣”的本命飞剑。
这就是有意为之。
枯荣眯着眼,看着四方天里那个白袍身影。
心道。
一岁一枯,一岁一荣。
野草枯萎之后,来年春风一吹,又长出来。
极安静。
极从容。
没有大火焚天。
没有涅盘仪式。
春风吹过,野草便漫山遍野。
这个神通最强的地方,就在于它的“静”。
剑修身死之后,不会立刻复苏。
剑意沉入脚下大地。
如草根埋进土里。
待春风过境,万物生发,便从剑意沉眠之处重新长出来。
复苏后的肉身带着新生草木般的气息。
每一次枯荣,都等同于提前消耗了一定的寿命。
看似重生。
实则死了一段岁月。
寿元少了一大截。
这把本命飞剑的存在,意味着沈剑心哪怕是死了。
只要寿元不穷尽。
就不会彻底死去。
至于损失了多少寿命。
只有沈剑心自己清楚。
四方天里。
沈剑心站在新绿之中。
白袍衣角在春风里翻卷。
衣上没有血迹。
没有粉末。
没有裂痕。
手上那个被白驹穿透的血洞,消失了。
掌心光滑。
像从未被刺穿过。
脖颈上那道无恙的切口,也消失了。
光滑。
连痕迹都没有。
白袍盎然。
毫发无伤。
仿佛从未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