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道声音。
年轻的。
带着几分严厉。
几分无奈。
“你这顽童。”
“就会好勇斗狠。”
“我教你修道修心——就是修的这些?”
这是陆凉的师父。
千万个头颅。
不同的声音。
有的叫陆凉的名字。
有的叫师弟。
有的叫顽童。
每一个声音都带着某个人的记忆。
每一个声音都是真的。
不只是陆凉听到。
城头上所有人都听到了。
老瘸子浑身在抖。
关宋握着空酒壶的手在抖。
城墙下方。
沈剑心握紧了拳头。
他明白了。
为何陆凉自知必死。
这东西,已经触及因果。
它吞噬了无数生灵。
那些生灵的记忆、声音、因果,全部被它吸收。
它可以发出任何人的声音。
说任何人的话。
它用你最亲的人的声音对你说话。
用你最深的伤口撕开你的心。
这不是武夫的压制。
不是术法的攻击。
这是因果层面的侵蚀。
道心一崩,什么都完了。
四方天里。
陆凉站在那里。
千万个声音同时涌向他。
叫他的名字。
叫师弟。
叫顽童。
每一声都像一把刀。
割在他的道心上。
他的灰布道袍在血煞的风中猎猎作响。
花白的头发在身后飘。
但他没有动。
拂尘横在身前。
那些声音继续。
“陆凉,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师弟,你修炼可否勤勉?”
“师兄,你为何来这里?”
“顽童,就是修的这些?”
千万个头颅。
千万种声音。
千万把刀。
陆凉闭上了眼。
然后,睁开。
拂尘挥扫。
白色的丝线在血煞中炸开。
如一道白光劈开黑夜。
浊气被扫开一道口子。
血煞在那道白光面前退了。
陆凉的声音如雷。
“何方妖魔!”
“见我伏诛!”
白色丝线在血煞中炸开一道口子。
万头没有动。
成千上万个头颅盯着他。
千万双眼睛。
有的有瞳孔。
有的只剩空洞。
然后,动了。
万头的身躯从中央裂开。
成千上万个头颅像蜂群一样涌出来。
漫天飞舞。
每一个头颅张着嘴,嘴里吐出黑红色的血煞。
血煞铺天盖地。
四方天一半被染成了黑红色。
陆凉左手拂尘一挥。
白色匹练横扫。
拂尘丝线扫过血煞,将黑红雾气撕开一道口子。
口子里露出金色光芒。
陆凉右手,雷击桃木剑。
一剑刺出。
剑光金白。
穿过千万头颅的缝隙,直取万头中央那团巨大的躯干。
“嗤!”
剑尖刺入。
血煞从伤口涌出,包裹住剑身。
陆凉抽剑。
剑身上沾了一层黑红色的黏液。
四方天在变。
一会儿血煞红光铺满,山河被侵蚀,草木枯死,大地变黑。
一会儿符咒金光大放,金光驱散血煞,山河恢复,草木重生。
两种力量交替。
四方天的天地在两种颜色之间来回切换。
城头上看得清清楚楚。
“斗法!”
老瘸子的独眼死死盯着四方天。
“这才是真正的斗法。”
四方天里。
陆凉连出手段。
拂尘扫,白丝如匹练扫开血煞,扫过之处头颅碎裂,但碎裂的头颅在白光退去后重新凝聚。
桃木剑刺,剑光穿过头颅,头颅碎裂,又凝聚。
符箓,金光符咒从陆凉袖中飞出,打在万头身上。
血煞被灼烧,发出刺耳的嘶鸣。
但血煞反扑,符咒暗了。
阵法,脚下暗纹亮起。
陆凉在四方天的地面上布了一座阵。
阵纹金色,困住万头一部分头颅。
头颅在阵中挣扎。
但。。。。。。
血煞从阵纹的缝隙中渗入。
金色的阵纹被黑红色覆盖。
暗了。
陆凉的符箓暗了。
法器钝了。
阵纹被血煞侵蚀。
城头上。
沈剑心盯着四方天。
他看出来了。
陆凉在劣势。
不是手段不够精彩。
是血煞专门克制修士。
符箓被污染。
法器被侵蚀。
阵法被覆盖。
雷击桃木剑的剑光也在变暗。
剑身上那层黑红色的黏液越来越多。
沈剑心想了想。
如果换他上去。
他是剑修。
剑修用灵力驭剑。
灵力同样会被血煞污染。
他也没有更好的方法。
城头上众人揪心。
陆凉算是枯荣以下长城这边最强的修士。
归一巅峰。
出手少但皆为胜负手。
曾斩三头神蛮。
但面对万头。
还是让人担心。
四方天里。陆凉收回桃木剑。
左手拂尘横在身前。
右手,结印。
掌心雷印。
白色的电弧在指间跳跃。
“咔嚓!”
一道雷光从掌心炸开。
九霄正雷。
天地正气所化。
专克邪祟。
漫天雷霆从陆凉掌中涌出。
不是一道。
是漫天。
金白色的雷光覆盖了半个四方天。
血煞被劈开了。
被重创了。
那些黑红色的雾气在雷霆中哀鸣。
像千万个声音同时尖叫。
那是千万个头颅同时发出的哀鸣。
“啊——”
声音尖锐。
穿透四方天。
穿透穹顶。
城头上有人捂住耳朵。
头颅被劈碎。
一个。
十个。
一百个。
正雷劈在头颅上,头颅炸裂,碎成粉末。
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的头颅被劈碎了。
然后。
那些碎裂的粉末停在了半空中。
没有消散。
在凝聚。
慢慢凝聚。
重新成形。
声音再现。
一个头颅张嘴。
年轻的声音。
“逆徒。”
师父的声音。
“当初就该杀了你。”
又一个头颅。
温和的男声。
“师弟。”
师兄的声音。
“你修道修心,修到哪里去了?”
又一个。
女声。
柔和。
带着哀怨。
“师兄。”
师妹的声音。
“你为何这样对我?”
又几个头颅。
苍老的男声。
苍老的女声。
“儿啊!”
“你怎么就走了这条路——”
父母的声音。
每一个声音都从不同的头颅里发出。
每一个声音都带着某个人生前的记忆。
每一个声音都精准地刺向陆凉心里最深的地方。
城头上所有人都听到了。
老瘸子呼吸凝滞。
关宋忘了手里的是空酒壶,喝了一口。
这些声音。
每一个都像真的。
但陆凉没有动。
他站在漫天雷霆中。
雷光照亮了他的脸。
苍老。
平静。
没有一丝波动。
“贫道修道七十年。”
他的声音很平。
“什么妖魔没见过。”
他看着那些张嘴的头颅。
“你们——”
“不过是它嘴里的回声。”
掌中雷印再催。
雷霆更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