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上的风带着蛮气,呜呜地吹。
城垛边上的“灯”一簇一簇地亮着。
暗红的、惨绿的、灰白的蛮纹残余,在黑暗中像一堆一堆不会熄灭的萤火。
沈剑心靠在城垛上,青衫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硬壳。
他闭着眼,呼吸绵长。
但他没有睡。
他在听。
城头上的风声、远处蛮风的呜咽、身边守军的呼吸声。
还有更高处那块岩台上,一个玄相境巅峰的存在——呼吸微不可闻,但确实在呼吸。
他还活着。
他在等。
沈剑心不知道他在等什么。
但沈剑心知道,自己接下来的日子,就要在这个人的眼皮底下度过了。
这时候,城头后方走来一个人。
穿着甲胄,腰间佩刀,步伐沉稳。
军帐的人。
来的是个中年将领。
归一境修士,军帐中层。穿着甲胄,腰间佩刀,带着两个随从,沿着城头走过来。
他脸上的表情很克制。
城头上死了太多人,他不能表现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走到沈剑心面前,打量了一眼。
沈剑心的青衫上全是血,没有一块是他自己的。拳罡的光芒已经收了,此刻看起来就是一个气血浑厚的武夫。
“杜唯?”将领问。
“嗯。”
“照身贴。”
沈剑心把照身贴递过去。
将领看了一眼。
南疆人,师承云虎散人。
他把照身贴还回来。
“你今日在城头上出手,两拳退了一尊神蛮?”
“嗯。”
将领沉默了一下。
“金日的余光方圆百里都看到了。你闹出的声势不小。”
沈剑心没接话。
将领也没再多问。
城头上不问出身,不问来历。
能杀妖蛮就行。
“你们四个人,是一路来的?”
“是。”
将领的目光扫过秦观澜、云岫和夏侯延。
“身份和修为,报一下。”
秦观澜和云岫报了提前准备好的身份。
将领点头。
这四人,配置不低。
尤其是这个叫杜唯和夏侯延——两个金刚境武夫,在城头上是稀缺资源。
将领开始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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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看向夏侯延。
“夏侯延,无垢身武夫。城头北段四百三十里处,九号防区缺一个能独当一面的武夫。那边正面迎敌压力不大,但将蛮冲锋的频率高,需要一个肉身够硬的顶在最前面。”
夏侯延没有犹豫。
“行。”
他拎着刀站起来,看了一眼沈剑心。
什么都没说。
转身走了。
他来城头是找人的。
他要找的人不在这一段,他需要去该去的地方,杀该杀的妖蛮,然后找他要找的人。
将领又看向秦观澜和云岫。
“你们两个,剑修。城头东段二百里外,十四号防区有一处地势较高的突出部,妖蛮喜欢从那个方向冲锋。那边需要出剑够快、杀敌够干脆的剑修。你们两个——”
他看了一眼秦观澜的古朴长剑和云岫的精致短剑。
“能配合?”
秦观澜说:“能。”
云岫也说:“能。”
将领点头。
“明天一早出发。今夜先歇着。”
秦观澜和云岫对视了一眼。
两人看向沈剑心。
沈剑心说:“去。”
两个字。
秦观澜点了一下头。
云岫的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没说。
两人走到一边去了。
将领最后看向沈剑心。
“杜唯。”
“你留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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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剑心没有问为什么。
但将领还是说了。
“你今日在城头上的声势太大了。金日悬天,方圆百里都看见了——妖蛮也看见了。”
他停了一下。
“你以为妖蛮不会记住你?”
沈剑心没说话。
“你已经被盯上了。”
将领说,“妖蛮那边有专门猎杀高价值目标的手段。你今天退了神蛮、杀了巅峰天蛮,你的气息、你的气血波动、你的出手方式——全都暴露了。你已经上了它们的必杀名单。”
“你在这一段城头出现的消息,妖蛮已经知道了。你若调去别处——”
将领看着沈剑心。
“妖蛮会跟过去。你到哪里,它们的高阶战力就跟到哪里。你一个人调走,等于把妖蛮的天蛮和神蛮引到另一段城头。那边的守军未必顶得住。”
“所以你留在这里。”
“这里已经暴露了,妖蛮已经知道你在这里。它们要来就来这里——反正这段城头已经在它们的攻击范围里了。你走了反而是祸害。”
沈剑心听完,点了一下头。
其实这位将领没说,还有一层。
他的目光往城头最高处那块岩台看了一眼。
那位,就在这一段。
沈剑心留在这里,就是留在整座长城最强的存在旁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同时,也是留在整座长城最大的不确定性旁边。
“安排清楚了吗?”将领问。
“清楚了。”
将领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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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领走了之后,城头上那些目光变得更加直接了。
这段城头上的守军一直在看这边。
刚才将领盘问、分配的全过程他们都听见了。
夏侯延走了。
秦观澜和云岫明天也要走。
这个金刚骨的武夫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就是跟他们一起守这段城头。
先是一个大宗师走过来的。
走到沈剑心旁边,把自己刚才清理干净的一小块城垛位置让了出来。
“杜兄弟,坐这儿。刚擦过,干净。”
沈剑心看了一眼——确实干净。
城垛上的血迹被擦掉了,碎石头也挪开了,还铺了一块破布。
他没有矫情,坐下了。
“谢了。”
“谢什么。”那个大宗师摆手,“今天要不是你,那段城墙早破了。”
然后又有人过来。
一个小宗师递过来一壶水:“杜大哥,喝口水。”
另一个大宗师递过来一块干粮:“吃点。”
还有人把自己的伤药递过来:“你身上有没有伤?这药治蛮纹灼伤最好使。”
沈剑心接过水,喝了一口。
干粮也接了。
伤药没接——他没伤。
但他没有拒绝这些人的好意。
他知道这些好意背后的意思。
跟感恩没关系。
是一种很现实的东西。
这位如果在下一次大战的时候愿意出手救人——哪怕只是随手挡一下——可能就是一条命。
上了城头的人,没几个想着活着下去。
但能多活一天多杀一头妖蛮,谁不愿意?
而且这位跟那种只管自己杀的高手不一样。
今天他上城头的时候,护着了身边一段守军。
城头上的人对这种“古道热肠”的高手格外亲近。
因为这样的高手,关键时刻可能拉你一把。
这就是城头上的逻辑。
不复杂,但很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