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
长城一线的战事,从东到西,目力所及之处全在打。
城头上密密麻麻的人影绞杀在一起。
刀光、剑光、拳罡、蛮纹的光芒交织成一片,分不清谁是谁。
每隔一段就有箭楼在燃烧,黑烟顺着城墙往上卷,火光把半边天映成暗红色。
城墙根下堆满了尸体,妖蛮的、人的混在一起,已经堆成了缓坡,后面的妖蛮踩着尸堆继续往上冲。
云梯靠上来一排又一排,守军推倒一架,三架又搭上来。
城墙下方,灰褐色的妖蛮如潮水。
从城头往下看,密密麻麻的头顶一直延伸到天际线,看不到头。
号角声从妖蛮阵中传来,低沉、绵长,像野兽的嘶吼,一浪接一浪地压过来。
这是一场战争。
即便大宗师境界的修士,站在这条绵延数百里的战线上,也只是一个点。
城头上死一个大宗师,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下一秒就有三个人补上来,继续打。
妖蛮也一样,城头上砍翻一百个,下面涌上来两百个。
城头东段。
一个年轻剑修守在垛口边,身上三道伤口,最深的那道从左肩划到肋下,血把半边衣衫浸透了。
他的剑已经卷了刃,剑身上豁了两个口子,还在杀。
他师父死在城头上了。
师兄师姐也死了。
他所在的宗门来北境参战的是整个宗门的精锐,现在精锐死绝了,只剩他一个。
他死了,这个宗门除了老家那几个看门的孩子,就算断了。
一头妖蛮翻上城头,扑向他。
他侧身让过利爪,卷了刃的剑捅进妖蛮的喉咙,往前送了半尺,拔出来。
血溅了他一脸。
他没擦,转身看向下一个翻上来的妖蛮。
城头中段。
一个发配来的罪人浴血厮杀。
手上有命案,杀人无数,被发配北境充军赎罪。
身上穿着囚服改的粗布衣裳,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全是血。
他杀妖蛮杀得比谁都狠。
一把厚背刀,一刀一个,劈下去连妖蛮的蛮纹护体都一起劈碎了。
眼睛通红,嘴角咧着,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边上的守军躲着他,他也懒得管。
又一头妖蛮翻上来,还没站稳,他的刀已经到了。
从肩膀劈到腰,妖蛮的上半身滑下去,下半身还挂在城墙上。
北境的城头不挑人。
能杀妖蛮就行。
城头西段。
一对情侣剑修被妖蛮堵在死角。
背靠背,面对从城墙上翻上来的妖蛮。
女的左肩中了一刀,血流顺着手臂往下淌,握剑的手在抖。
男的站在她前面,剑没停过,左手往后伸。
女的右手搭上去,握了一下。
两人同时出剑。
一左一右,两道剑光交叉着掠过,三颗脑袋飞下城墙。
女的没松手。
男的也没松。
两个人背靠背握着手,继续面对下一个翻上来的妖蛮。
城头最高处。
那座最高的箭楼顶上,坐着一个人。
灰袍,束发,气息沉稳如渊。
他不动,不参战,就坐在那里。
双手搁在膝上,闭着眼。
但城头上所有高阶修士都能感觉到他的气息、
像一座山压在城头最高处,不动,不移,却让所有妖蛮的高阶战力不敢越过他这条线。
妖蛮大军上方的半空中,也悬着一个。
身形巨大,比城墙上的箭楼还高出半截。
蛮纹遍布全身,亮得刺眼,像活物一样在它皮肤上蠕动。
它也不动,就悬在那里,蛮压从它身上往下倾泻,压得下方的妖蛮大军不敢抬头。
两个互相盯着。
谁也不动。
城头下的厮杀再惨烈,他们不参与。
高层互相牵制,中低层厮杀。
谁先打破这个平衡,谁就输。
号角声、喊杀声、金铁交鸣声、惨叫声、妖蛮的嘶吼声。
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汇成一道持续的轰鸣,从城墙的方向一波一波地压过来。
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震动,那是数万妖蛮同时攻城的脚步。
沈剑心站在天堑北岸,看了一眼。
“走。”
夏侯延最先动。
气血轰鸣。
金红色的光芒从体表爆发,无垢身的气血之力全开。
他直接飞上城头,气血爆发把自己弹上去,整个人像一颗烧红的铁弹射向城墙。
落地的瞬间,脚下的城砖碎了一圈。
裂纹从他脚下向四周蔓延,碎裂的城砖弹起来,又落下去。
他落的那段城头上,妖蛮正密密麻麻地往上涌。
他拔刀,刀罡炸开,龙吟般的刀鸣在城头上回荡。
一刀横扫,面前的妖蛮齐刷刷地断成两截。
他没有回头看任何人。
刀往前指,冲进妖蛮群里。
他要找他的黑衣三剑女子。
两道剑光同时升空。
秦观澜和云岫。
两人都已天人境,各自御剑。
秦观澜踩着古朴的连鞘长剑,云岫踩着精致短剑,两道剑光在空中分开,一左一右,各自锁定一段城头。
云岫的短剑最快。
她从空中俯冲下去,剑光在城头上划过一道弧线,翻上城头的三头妖蛮被剑光拦腰斩断。
她落在垛口上,短剑横在身前,面对城墙上蜂拥而上的妖蛮,眼睛亮得吓人。
秦观澜紧随其后。
他的剑更稳,剑光不快但极重,一剑压下去,城头上的妖蛮被剑意压得跪倒一片。
他落在云岫旁边十步处,剑横在身侧,封锁了另一段城头。
蜀山弟子,到该上战场的时候就上战场。
沈剑心一步跨出。
一步,人已在城头。
他出现的位置,正好在一个妖蛮身后。
那头妖蛮绕到了一段守军的侧后方,趴在垛口的阴影里,利爪抠进城砖,正准备从背后扑向二十步外正在御敌的守军。
守军没发现它。
沈剑心出现在它身后。
振衣。
青衫的衣角被气血之力震得猎猎作响。
金红色的光芒从他的皮肤下面透出来,在他周身凝成一薄层光膜。
出拳。
拳出轰鸣。
这一拳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剑光,没有灵力波动。
纯粹的气血之力,纯粹的肉身一拳。
拳风炸开的声音像惊雷在城头上炸响。
方圆百步内的空气被拳劲挤压,发出刺耳的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