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海之上,沈剑心踏海而立。
渡溟横在身前,金色的雷光与烈日的余晖在剑身上缓缓消散。
墨色的海面重新归于平静,连一丝波纹都没留下。
他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
三张牌翻完了。
大体上,他明白了蛮纹的特点。
尤其是这三个自称苍脊氏族这一支。
妖蛮一族的底蕴,比他之前认知的更深。
沈剑心吐出三个字。
很轻。
轻到像一声叹息。
“明白了。”
三个字落在苦海之上。
没有剑光,没有雷鸣,没有任何声势。
就是三个字。
但三个年轻神蛮在同一瞬间,汗毛耸立。
从后颈到脊椎,从脊椎到尾椎,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
暗紫脊纹、血红脊纹、冰蓝霜花纹同时剧震,蛮纹的光芒不受控制地暴涨。
那是蛮纹在主人感知到致命危险时的本能反应,身体比意识先做出了回答。
死亡的预感。
没有杀意外泄,没有剑意压顶,没有任何可以感知到的威胁。
但三个神蛮的蛮纹同时告诉它们同一件事,要死了。
那个人说“明白了”。
明白了,就意味着看完了。
看完了,就意味着不用再看了。
不用再看,就是可以杀了。
银色面具下,那双半耷的眼终于完全睁开。
那双眼睁开的一瞬间,苦海的海面沉了下去。
苍脊·烈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他是长兄。
从蛮纹觉醒的那一天起,他就是三兄妹里最强的。
血红脊纹覆满右臂和半边胸膛,焚血一拳能烧穿山头。
他护着苍脊·夜,护着苍脊·霜,从小到大,挡在前面的永远是他。
骨都罗氏族的骨都罗死了,换来骨都罗氏族三十年不用上战场。
赤岭翁献祭了全部修为和生命,为它们打开山水通道。
死,在妖蛮这里从来不是可怕的事。
他不怕死。
但他怕,死得没有意义。
如果三个人都死在这里,任务完不成,苍脊氏族什么也得不到。
那才是真正的死路。
苍脊·烈看了一眼苍脊·夜。
苍脊·夜接住了兄长的眼神。
他沉默寡言,从小话就少。
三兄妹里他心思最细,但他从来不把心思说出来。
他知道自己天赋不如兄长,苍脊·烈的焚血爆发力最强,苍脊·霜的霜封天赋最高,他的影裂介于两者之间,不上不下。
所以他甘愿做那个在暗处配合的人。
苍脊·烈正面强攻的时候,他从侧翼切入。
苍脊·霜凝冻封路的时候,他在暗处撕裂空间收割。
三兄妹的犄角阵,苍脊·烈是矛,苍脊·霜是盾,他是那根串起矛和盾的绳。
绳不需要亮眼。
绳只需要在那个该在的位置上,绷住。
此刻他看着兄长的眼神,读懂了里面的意思。
那个意思让他心底一沉。
苍脊·霜也看到了。
她最小。
两个兄长一直护着她,不让她承担最危险的任务。
她的霜封万里是保命手段,不到万不得已不用。
两个兄长从小就把她护在身后。
三百年了。
苍脊氏族三百年没出过图腾拥有者。
三百年里,苍脊氏族的族人在妖蛮体系里抬不起头。
老牌大族看不起它们,新兴氏族踩着它们上位。
直到这一代。
苍脊氏族这一代出了三个神蛮。
一个氏族同时出现三个神蛮级别的天才,在妖蛮数千年的历史上都没有过。
这是苍脊氏族三百年来唯一的希望。
王帐承诺了,完成任务,苍脊氏族将获得纹刻图腾的资格。
族中那个十二岁的孩子,蛮纹已经开始觉醒,萨满说他天赋惊人,再过十年,有资格冲击图腾。
十年。
只要苍脊氏族拿到图腾的资格,那个孩子就有未来。
它们这一代三个神蛮,拿命换的就是这个。
它们是为氏族而战。
三兄妹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训练,一起觉醒蛮纹,一起被王帐选中。
它们之间的默契不需要语言,一个眼神,一个脊纹的跳动,就知道对方要做什么。
此刻,两道脊纹同时跳了一下。
血红的。
暗紫的。
两道脊纹在这一瞬间完全同步。
那是心脏跳动。
是决定。
两人同时看向苍脊·霜。
苍脊·霜明白了。
冰蓝霜花纹下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拼命摇头,蛮纹的蓝光随着她的情绪剧烈跳动。
苍脊·霜:“不。”
苍脊·烈没有说话。
苍脊·夜也没有说话。
两个兄长没有给她选择的机会。
她知道,她无法改变两位兄长的决定。
苍脊·霜的冰面具下,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苍脊·烈:“苍脊氏族三百年了。族里那个十二岁的孩子还在等。你忍心让他等下一个三百年吗?”苍脊·霜咬住了嘴唇。
她知道兄长说得对。
她知道。
但她不想承认。
苍脊·夜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声叹息。
苍脊·夜:“霜儿,别怕,有哥在。”
苍脊·烈和苍脊·夜同时催动脊纹。
献祭。
脊纹献祭,燃烧蛮纹,燃烧修为,燃烧生命。
苍脊·烈的血红脊纹率先炸开。
他的身形在缩。
血红脊纹覆盖的皮肤在燃烧中干裂、枯萎,像一棵被抽干了汁液的老树。
肌肉在塌陷,骨骼在变薄,但他站在那里,没有倒。
脊纹烧得越旺,他的人就越空,空到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骨头里灌满了烧不完的火。
苍脊·夜的暗紫脊纹同时燃烧。
暗紫色的光从后颈窜起,沿着脊椎一路烧到尾端,暗紫变成深紫,深紫变成近乎黑色的紫。
他的身形比苍脊·烈消瘦得更快,暗紫脊纹烧的是空间之力,空间之力烧尽之后,烧的是他存在的痕迹。
他的轮廓在苦海的墨色中变得越来越淡,像一个人正在被一块一块地擦去。
两股力量在苦海之上交织。
血红的火焰脊纹和暗紫的影裂脊纹同时燃烧,两道光柱从两个兄长的身上冲天而起,在墨色天穹下缠绕、拧转、融为一体。
光柱所过之处,墨色天穹被烧出两道裂口,裂口里没有光,只有更深的黑,像天被烧穿了,露出天外的虚无。
那股力量已经分不清是火焰还是空间刃,是修为还是生命。
它是一切,是两个年轻神蛮的全部。
苍脊·霜站在两道光柱之间。
冰蓝霜花纹的光被两股献祭之力灌注,蓝光暴涨,她的蛮纹在疯狂地吸收两个兄长烧出来的力量。
蛮纹顺着脖颈爬上肩头,顺着肩头蔓延到手臂。
她的脸上没有喜色。
眼泪还在流。
冰蓝霜花纹每蔓延一寸,她脸上的泪就多一道。
蛮纹的蓝光照着她的泪痕,冷冽的光里全是滚烫的悲痛。
她能感觉到两股力量里裹着的东西。
是两位兄长的一切。
她觉得自己达到了堪比图腾的力量。
她看向依旧站在那里的沈剑心,恨意滔天。
“哎~”
沈剑心叹息一声,三把本命飞剑同时出鞘。
渡溟一叶舟,瀚海侠客行!
在一道剑光下,苍脊·霜的性命也紧随着两位兄长烟消云散。
一家子整整齐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