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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7章 狗日的沈剑心怎么还不来

    日头沉下去的时候,城头上的光断了。

    天地禁制的光幕能透光,但只在日头高于光幕的时候。

    日头一沉到光幕以下,光幕就变成了一堵墙,把最后一点余晖也挡在了后面。

    城头从傍晚的昏黄到完全的黑暗,中间只有不到半盏茶的过渡。

    城头上的人管这叫“断昼”。

    半盏茶之前,关宋还能看见城垛上的裂纹和地上那摊干涸的血。

    半盏茶之后,他连自己的手都看不清了。

    然后“灯“亮了。

    一堆一堆地亮起来的,妖蛮头颅上的蛮纹残余在黑暗中开始发光,暗红的、惨绿的、灰白的,一堆一堆地浮在城头边缘,像是黑暗中一簇一簇的鬼火。

    关宋把破军袄裹紧了些,没用,该冷还是冷。

    林风羽盘膝坐着,闭着眼,似乎在用真气御寒。

    “你小子来北境多久了?“关宋忽然开口。

    林风羽睁开眼:“刚好一个月。”

    “一个月。”

    “一个月就混成这副德行,你那青云剑宗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林风羽没接话。

    那个使短枪的少年还醒着。

    他抱着枪坐在关宋旁边,眼睛盯着城垛外面的黑暗,不知道在看什么。

    关宋看了他一眼。

    “小陆,你全名叫什么来着?”

    “陆小北。“少年说。

    “陆小北。你师父姓什么?”

    “姓陆。陆长风。“

    “你师父的师父也姓陆?”

    “嗯。师父收我的时候说我姓陆,他就认了我这个孙子辈。三代单传。”

    关宋咧嘴笑了。

    “你师父教你枪法教了多久?”

    “八年。从七岁开始,每天练。”

    “师父说枪是百兵之王,一寸长一寸强。他让我先扎马步扎了两年,才让我碰枪。”

    “两年?”

    “嗯。师父说脚底不稳,枪就不稳。枪不稳,人就死了。”

    关宋点了点头。

    这话有道理。

    城头上活下来的人,脚底都稳。

    “你师父走之前有没有说什么?”

    陆小北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小北,别回头。”

    关宋的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天蛮冲上来的时候,师父把我推到了后面,自己挡在前面。他一枪扎碎了天蛮的肩膀,但天蛮的另一只手也砸碎了他的胸腔。”

    “他倒下去的时候还握着枪,枪杆撑在地上,没有倒。”

    “他说别回头,是因为他知道我要回头看他。他不想让我看见他死的样子。”

    陆小北的声音很平。

    但他的手在发抖。

    指节发白,攥着枪杆的力道大到了快要捏碎木头。

    关宋伸出手,在少年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没说话。

    夜更深了。

    有人开始打盹。

    城头上睡觉不讲究姿势,靠着城垛坐着,刀横在膝上,头一歪就睡了。

    冷是真冷,但太累了,冷也挡不住困。

    关宋没睡。

    他嚼着一块干粮皮,嚼着玩,让嘴别闲着,免得困意上来。

    脚底下的残余震颤还在。

    很轻。

    比白天更轻了,轻到如果不是刻意去感受,根本感觉不到。

    但它还在。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

    关宋靠星辰的位置估算时间,他听到左边三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软软地倒了一下。

    关宋转头看那个方向。

    看不清。

    黑暗里只有“灯“的微光,照不到三丈远。

    “谁?”他低声问。

    没有回应。

    关宋站起来,拎着偃月刀走过去。

    三丈远的地方有一个人靠着城垛坐着,头歪在一边,双手拢在袖子里。

    关宋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那人的脖子。

    凉的。

    从里往外透出来的凉,再也暖不过来的那种。

    关宋收回手,站起来。

    “挪窝。”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醒着的人都听见了。

    没有人问死了谁。

    城头上不问这个。

    一个使棍的中年汉子走过来,帮关宋把尸体抬到城墙边上。

    城墙边已经码了一排——上一场大战之后没来得及搬下去的,加上这几天夜里悄无声息走了的,一共七八个。

    码得很整齐。

    头朝外,脚朝内,手交叉放在胸前。

    城头上的规矩:死人也要码整齐。

    乱了影响活人走路。

    关宋把那人手里的刀取下来,搁在他旁边。

    “明天天亮了报给军帐的人。”关宋说。

    “军帐的人会记吗?”那个使棍的汉子问。

    “记不记是他们的事。我们码好了就行。”

    他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来,把偃月刀横在膝上。

    刀柄上还残留着方才搬尸体时沾上的凉意。

    关宋在膝盖上搓了搓手,把那种凉搓掉。

    搓不掉。

    又过了大约一个时辰。

    “关哥。”陆小北忽然开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嗯?”

    “师父说过,城头上最怕的不是打仗。”

    “是什么?”

    “是等。“

    陆小北的声音很低。

    “师父说,打仗的时候你知道该干什么——杀就行。”

    “但等的时候你不知道该干什么,不知道敌人从哪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不知道来了几个。师父说,等能把人等疯。”

    关宋看了他一眼。

    “你师父说得对。”

    “那关哥你怕等吗?”

    关宋嘬了嘬牙花子。

    “不怕。”

    “为什么?”

    “因为老子等过比这更久的。”

    陆小北没再问了。

    城头上的人大多睡过去了。

    关宋是醒着的那个。

    林风羽也醒着。

    周围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远处妖蛮的荒原上,黑暗沉沉地压着地平线。

    没有擂鼓声。

    没有喊杀声。

    没有任何动静。

    关宋握紧了偃月刀的刀柄。

    刀上的豁口在“灯“的微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血,又像火。

    他又看了一眼城头最高处那块岩台。

    岩台上的人恢复了原来的姿势。

    没有再偏头。

    没有动。

    像一座山。

    默不作声。

    关宋收回目光。

    城头上的夜风呜呜地吹着。

    天亮了,天地禁制的光幕会重新透光,“断昼“结束,城头上会重新亮起来。

    妖蛮在黑暗中杀人,不分白天黑夜。

    关宋握着刀,在城头上的夜风里等天亮。

    他所站着的城墙正北方。

    关宋心里清楚,就是这个位置,一直往北。

    就能杀进妖蛮王帐!

    他心想,什么时候能杀过去!

    自己怕是没这命了。

    狗日的沈剑心怎么还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