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沉闷、绵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壳下面缓慢地翻了个身。
关宋是武夫,不是剑修,对灵气的感应不如天人敏锐。
但武夫有武夫的本事——他的脚底贴着石脊,整个人的重心沉下去,通过脚掌感受地面的震颤。
这是他混江湖几十年练出来的本事。
哪里地动,往哪个方向动,动多深,他的脚底比任何阵法都准。
“地底下有东西在动。“他低声说,“不是攻城,是……山水。”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方向是从北往南。”
林风羽的感知比他清晰得多。
他是天人御空境,虽然天地禁制压低了他的感知范围,但他仍然能感觉到,妖蛮那边的山水脉络正在被某种力量强行扭转。
不是自然的地脉流转。
是强行调动。
粗暴的、不讲道理的、像一只巨手伸进地底,攥住山水脉络的根,硬生生地往一个方向拽。
那种感觉让林风羽想到了一个比喻。
像是有人攥住了一棵大树的根,要把整棵树连根拔起,挪到另一个地方去种。
但被拔的不是树,是山水。
山水被连根拔起的时候,地脉在呻吟,灵气在紊乱,整片区域的天地灵气都在朝某个方向涌。
“是山水调转。”
林风羽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关宋和旁边几个小宗师能听见,“它们在把后方的山水往某个方向集中。”
关宋的脸色变了。
他上过长城,也听过后方的事情。
天魁军帐被袭那次,他还在游击区杀妖蛮,但消息后来传到了城头上,妖蛮逆乱山水,把长城后方某片区域短暂地拉入了它们的领域。
神蛮和天蛮不是翻越长城,而是绕过长城,直接降临到了后方。
“这他妈不是——“关宋的声音粗了起来,“上次天魁军帐被袭,就是妖蛮搞的山水调转?”
林风羽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在想同一个问题。
天地禁制建立之后,这种情况不应该再发生了。
禁制以整座长城为根基连通天地,将长城以南彻底隔绝。
妖蛮再怎么逆乱山水,也不可能穿透禁制。
但现在——
它们好像在尝试。
不,不是尝试。
是已经在做了。
脚下的震颤越来越明显。
那个使双锤的赵壮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底,又抬头看了看旁边的方姓女修。
方姓女修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囊上,三把飞刀的刀柄在她指缝间若隐若现。
那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抱着短枪,指节发白,嘴唇抿着,没有说话。
城头上所有人的呼吸都轻了。
不是刻意压低,是本能。
就像猎物在暗处嗅到了猎食者的气息,身体比脑子先做出反应。
呼吸变浅,心跳变慢,肌肉绷紧,准备要么跑,要么拼。
但城头上的人不能跑。
也不能拼。
因为敌人不在面前。
敌人在地底下。
城头上开始骚动。
有好几个大宗师站了起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妖蛮那边的荒原。
其中一个是性子最急的,姓什么关宋记不清了。
城头上的人换来换去,死一批来一批,能记住名字的都是命硬的。
这人是个大宗师中期,使一柄阔剑,剑法不算好但够猛,杀妖蛮从不手软。
上一场大战里,这人一个人砍了三头杂血妖蛮,刀法,不对,是剑法,粗得很,但力气大,每一剑都带着风声,砍在妖蛮身上像劈柴。
他已经走到了城垛边上,半个身子探出去,盯着城墙下方。
“它们要搞山水调转?”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周围十几个人都听见了,“我下去把那个主持的宰了——”
他话还没说完。
一道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只是一道目光。
从城头最高处落下来的目光。
城头最高处有一个位置。
那个位置比城头其他地方高了三丈,是一块天然突出的岩台,像是长城的脊背上长出来的一块骨头。
岩台朝着妖蛮那边的方向,视野最开阔,但从来没有人往那个方向看过。
岩台上站着一个人。
说“站着“不太准确。
更像是,盘踞着。
关宋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林风羽也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那个人从他们上城头的第一天就在那里了,从来没有动过。
没有出手。
没有说话。
甚至没有变换过姿势。
但整个城头的人都知道他在那里。
像一座山。
不是云雾缭绕、仙鹤飞绕的名山大川。
是那种你站在山脚下仰头看,看不到顶,只知道它在那里,很重,重到让你觉得自己很轻的那种山。
是那种你在山脚下待久了,会忘记山的存在,但偶尔抬头看一眼,心口就会一紧的山。
关宋上城头的第一天,无意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只一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的心跳就停了半拍。
不是被吓的。
是某种本能的、来自生命深处的,敬畏。
他这辈子见过很多强者。
大宗师见过,天人见过,归一境也远远感知过。
但岩台上那个人给他的感觉,和那些强者都不一样。
不是“强”。
是“深”。
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
你往里面扔一颗石子,等不到回声。
你以为井很浅,石子马上就能落到底——但石子落下去,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那种“深”不是修为能解释的。
城头上所有的大宗师、小宗师,没有人往那个方向多看一眼。
而他也并未开口,只是绵延百里的城头上,但凡有人升起要下城头的心思,他的目光就会紧随而至。
那个性子急的大宗师被目光按住之后,身体僵在城垛边上。
他的手还握着阔剑的剑柄,嘴还张着,最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不是功法,不是阵法。
就是一道目光。
从三丈高的岩台上落下来的一道目光。
那个大宗师僵了大约三息,然后慢慢退了回去。
他退回自己原来的位置,坐下来,一句话都不说,把阔剑横在膝上,低着头。
其他几个本来有类似想法的人,也纷纷收回了目光。
没有人再提“下城墙”的事。
城头上重新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