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帐的人需要天枢阁的药材、铁料、补给——但他们不需要天枢阁本身。
天枢阁是一个民间组织,在北境建楼阁、设据点、铺设离火之种,做这些事的过程中不可避免地侵入了军帐的权力范围。
山水节点是战略要地,天枢阁在上面建楼阁、埋离火之种,等于在军帐的地盘上插了一面自己的旗。
军帐的人表面上认可了,因为离火之种确实能对付妖蛮。
但认可和不希望是两回事。
如果有一天,天枢阁的离火之种计划胎死腹中,楼阁被毁、节点被破坏、整个网络崩溃,军帐会怎么做?
什么都不会做。
他们会看着。
甚至会暗中推一把。
借妖蛮的手毁掉这里,对军帐来说是最省事的结果。
不用自己动手,不用背负骂名,事后再以“妖蛮破坏”为由收编天枢阁残存的资源和人脉。
天枢阁的人死了,楼阁塌了,离火之种没了——军帐拍拍手接盘,干干净净。
面具男说完这些,暖阁里又安静了。
沈剑心听明白了。
天枢阁有危险。
楼阁里那些靠补给活命的普通人有危险。
而没有人会来救他们。
军帐不会来。
天枢阁自己的守卫挡不住天蛮,更挡不住神蛮。
胡广文一个人撑不住。
而面具男自己,他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你在等一个人。”沈剑心开口了。
面具男没有否认。
“等一个能做选择的人。”
沈剑心看着他。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等我的?”
面具男沉默了一瞬。
“从听说北境来了一个叫杜唯的人,各军帐放行。”
他顿了顿。
“然后我查了一下杜唯的来历,查到了天机军帐的一些记录。再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
不需要说了。
沈剑心已经明白了。
面具男从一开始就知道杜唯是谁。
从他踏入北境的那一刻起,面具男就在看他了。
是因为两人之间有着某种相似的特质。
面具男在等他来。
等他自己走进这间暖阁,坐下来,喝一杯茶,听一个故事。
然后做一个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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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琉璃灯的灯芯烧短了一截,长到窗外的天光从晨白变成了正午的亮。
然后面具男做了一件事。
他伸手,取下了脸上的银色面具。
沈剑心看着他的动作。
面具被取下来的那一刻,沈剑心看到了面具后面的脸。
他看到了。
又像没看到。
因为那张脸,五官的位置都在,眉毛、眼睛、鼻子、嘴巴,该有的都有,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但细节是虚的。
像一幅被雨水淋花了的画,远看是人脸,近看就是一团模糊的色块。
眉眼之间本该有棱角的地方,是圆的。
鼻梁本该有线条的地方,是散的。
嘴唇本该有弧度的地方,是平的。
没有疤,没有痣,没有任何可以辨认的特征。
不是易容,不是幻术。
是真的不完整。
他的面容和他的人一样,不完全存在。
面具男将银色面具放在案上,轻轻推向沈剑心的方向。
面具在紫檀木案上滑过,发出极轻的摩擦声,停在沈剑心的茶盏旁边。
“如果选择帮助天枢阁——”
面具男的声音从那张模糊的脸后面传来,依旧温和,依旧平淡。
“这个面具给你。”
“有了它,你能掌控整个天枢阁。”
沈剑心看着案上的面具。
银色的面具在暖阁的灯光下泛着冷光,上面没有任何纹饰,光滑得像一面镜子。
他隐约能在面具的表面看到自己的倒影,青衫,微佝的腰背,半耷的眼皮,一张寡淡到毫无特征的脸。
他没有伸手去拿。
面具男似乎也不在意他接不接。
他重新闭上了眼睛,那双极淡的、像水洗过琉璃的瞳色缓缓隐入了模糊的面容之中。
“你自己选。”
他说完这三个字,就不再开口了。
暖阁里只剩下琉璃灯的噼啪声和沈剑心自己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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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剑心盯着案上的面具,心里在翻涌。
许久后。
他抬头。
屏风后面空了。
似乎从未有人坐过。
沈剑心在暖阁里站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光从正午的亮变成了午后的淡。
他的感知始终铺展着,搜索着楼阁的每一寸空间、每一丝气息。
什么都没有。
连那层“纱”都没了。
面具男走了。
不,不是“走了”。
“走”意味着从一个地方到了另一个地方,意味着他还在某个地方存在。
但面具男不是“走”了。
他是——不在了。
像一阵风吹过。
风停了,你不能说风“走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因为风本来就不“在”那里。
风只是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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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剑心最终低下头,看着案上。
案上有两只茶盏。
两只茶盏旁边,是一枚银色面具。
面具安静地躺在紫檀木案上,冷光幽幽,光滑如镜。
沈剑心伸出手。
手指碰到面具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了——冰凉。
比他想象的要轻。轻
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不是金属的冰凉,是一种更深层的、像触碰到了一块凝固的虚空。
他将面具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
面具的内侧是空的,没有任何衬里或佩戴的机关。
光滑的银色表面在指尖下泛着极淡的光泽,像是活的。
轻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像拿着一片虚无。
沈剑心将面具收入怀中。
他转身,走向门口。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暖阁里回响,然后被帘幔吸收了。
他走下楼梯。
一层一层地走。
楼阁内部一切如常。
一层的议事厅里,黑衣执事们还在案前忙碌;二层的库房门关着,算盘声依旧;三层的走廊空无一人,胡广文的房门紧闭。
没有人注意到顶层发生了什么。
对他们来说,那位大人从来不是一个“在场”的存在——他有时在,有时不在,没有人知道规律,也没有人敢问。
今天不在了。
也许明天又在了。
也许永远不在了。
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会在意。
沈剑心走出楼阁大门。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暖得有些刺眼。
他眯了眯眼,在石阶上站了一会儿。
怀里揣着一枚轻如虚无的银色面具,心里装着一堆没有答案的问题。
青铜门。
两个世界。
这些事情太大了,大到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去想。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天枢阁的生或死此刻,在他一念之间。